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妾无意 > 3. 第 3 章
    天光堪堪漫过窗纱,怀楹这才悠悠转醒。

    她轻动了动指尖,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散架似的酸沉。

    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才微微用力,一阵轻晕袭来,怀楹只得缓了缓,慢慢支起上半身。

    同寝的汀兰听见动静,头也不回,一边叠被褥一边说道:“你醒了。”

    怀楹“嗯”了一声,出口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像含了一嘴的砂。她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汀兰收拾完被褥,走到她跟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烧已经退了。桌上有两服药,回头记得煎了吃。”

    说罢,就要起身出去。

    怀楹连忙叫住她:“汀兰,昨晚没出什么事吧,夫人和爷那边……”

    晕倒后,她有片刻清醒,记得的事情却不多,后面场面似乎有些混乱,也不知主子们是否有动怒。

    推门的手微微一顿,汀兰像是在回忆:“昨夜是爷身边的人送你回来的,还请了大夫替你看诊。”

    这么看来,大太太和裴悯应当没有怪罪她在宴席上晕倒的事情,怀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随后道:“昨夜多谢你照顾我,汀兰。”

    昨夜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察觉到汀兰一直在身旁照顾。

    汀兰冷冷地“嗯”了声,然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听着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脚步声,怀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汀兰也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之一,不过性子冷僻,相比于其他大丫鬟,在大太太跟前近乎是个透明人,平日也就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

    可怀楹偏偏很喜欢她。同住一间屋子,做了一年的室友,怀楹知道她虽平日少言寡语,却是个实心眼的好人。有时候忙到深夜,饿着肚子回来,桌上总有一只热着的馒头。她知道是汀兰留的。

    可当她想去道谢的时候,汀兰反倒红着脸别过头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忙忙地找着活做,不是去掸灰,就是去理衣箱。

    这大约是她在裴府里唯一一个朋友了吧。

    感叹罢,怀楹连忙起身换衣。昨日在裴悯的洗尘宴上失仪晕倒,身为贴身大丫鬟,少不得要去主子跟前赔个不是啊。

    怀楹来到漱石院时,裴悯正在院中练剑。

    一身素色劲装利落束身,手腕轻转,剑鞘轻擦,一声低哑轻响,长剑半出,寒光微闪。

    秋风掠过,落叶轻旋,他随势抬臂,剑身划出一道浅弧,动作不急不躁,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怀楹只得在一旁静静等候。

    从前只当裴悯是个文弱书生——十八岁状元及第,入翰林院做修撰,这样的人,还能拿得起剑么?可眼下瞧着他练剑的模样,竟是有几分真功夫的。转念一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裴家先祖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开创基业,是武将出身。对后辈的教导,自然不止读书科举,习武也是必修的课业。裴悯这一身功夫,大约是自小练起来的。

    待练完武,怀楹适时上前,接过知秋备好的热茶与布巾,递与裴悯。

    见是她,裴悯微微一愣,随即一面擦着额上的薄汗,一面温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怀楹看他主动提起,立马顺竿子爬,屈膝跪下:“奴婢罪该万死,昨夜扰了爷的洗尘宴。”

    裴悯将青花梵文茶杯放回托盘,又伸手将跪在地上的怀楹扶了起来。

    “无妨。洗尘宴本就是你一手操办,你反倒累病了,倒是我的不是。”

    怀楹受宠若惊,她这是碰到了什么神仙菩萨一般的主子,这也不怪,那也不骂。

    “多谢爷体恤。”

    裴悯淡淡开口,仿佛说的只是什么寻常不过的小事:“赵守诚,回头让柳管家给漱石院这些日子忙活的人,各赏一两银子。晴雪功劳最大,赏十两。”

    院中众人闻言,齐齐跪下谢恩:“多谢大爷赏赐。”

    怀楹也愣住了。十两银子!她做裴府的大丫鬟,一个月的月例不过一两,竟一下子得了十倍的赏银!

    -

    往后几日,日子倒也平静。

    只是裴悯初初归府,有许多恩师、友人、同乡要登门拜访。这些场合,怀楹不必随侍。可守在漱石院,依旧有得忙。

    府里人人都知道,爷出门应酬,定要喝上好几壶酒。醉了回来,难免头晕脑胀、脾胃不适。

    怀楹身为裴悯的贴身大丫鬟,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出半分错处。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

    绘春与知秋去屋里,点上爷最爱的安神香。

    见夏领着小厮准备热水——爷一回来,定要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去去酒气。

    忍冬则去小厨房吩咐,做些清口的吃食——整日大鱼大肉,想来爷也没吃几口热乎的,如今已近冬日,一碗鸡丝小米粥最是熨帖。

    金黄的小米熬得软糯,撒上细嫩的鸡丝,缀几粒碧绿的葱花,暖肠胃,好消化。

    待怀楹将一切都确认妥当,便听见外面小丫鬟高声喊:“大爷回来了!”

    她又急急忙忙带着众人迎上去。

    裴悯披着一身寒气,带着满身酒气踏进门来。

    绘春与知秋一左一右替他脱下外袍。

    怀楹在现代社会是滴酒不沾的,到了这里以后伺候的一直是大太太,还是头一遭闻到这么浓的酒味。只她面上不显,仍是一副恭敬柔顺的模样。

    怀楹用温水拧干的细棉手帕,为他净面。

    裴悯闭眼,容她动作。

    眼睛看不见了,嗅觉却变得更灵敏了。他又闻到那丝甜腻的香气,在酒味的衬托下,倒没有那么难闻了。

    忍冬手捧紫檀木盏托,上置定窑白釉泪痕盏,装着浓苦普洱茶,不过此茶并非是用来喝的,而是漱口用,以涤荡口腔酒味。

    裴悯沐浴时向来不喜丫鬟伺候,只需赵守诚一人即可。今夜是知秋守夜,故而待裴悯漱完口、喝完粥,怀楹也就可以下班了。

    -

    接下来几日,裴悯都未曾出门,只潜心在家中,准备徐阁老的生辰礼。

    徐阁老历经三朝,前年才告老还乡,曾是裴悯的恩师。从前裴悯即便不能亲自到场,也会提前备好厚礼送去。今年恰好归乡,自然要亲自登门拜贺。

    徐阁老平生最喜花鸟画,故而这次的生辰礼,裴悯打算亲手画一幅相赠。

    深秋午后,风卷着残叶掠过窗棂,天光是淡而清的冷白。

    书房里烧着浅浅的暖炉,窗半开着,透进几分寒凉。

    裴悯临窗而坐,一身石青道袍,暗纹绫罗的料子,色泽沉雅,更衬得人清风朗月。腰间松松束着一条月白绫绦,袖口微微收着,只露出一截执笔的手腕,干净利落。

    他垂眸执笔,静静画着花鸟。

    怀楹垂首立在书桌一侧,专心伺候笔墨。

    待墨研得浓淡适宜,才将笔洗注上清水,又将几支常用的狼毫、羊毫理顺,一一摆放在笔搁上。

    在现代时,怀楹父亲的业余爱好便是画国画,她闲时也常帮着铺纸研磨,如今做这些倒也算得心应手。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不语候着。

    却见裴悯腕底运笔轻稳,或点染霜枝,或细勾翎羽,寥寥数笔,纸上渐渐显出一枝寒菊、一只栖雀,清逸里带着疏冷。而后又在画上题上八个大字——“恭祝恩师颐和康乐”。

    怀楹在后头看得啧啧称奇,不愧是十八岁就状元及第的年少鸿才,连画技都如此了不得。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大约对有些人特别慷慨些。

    “将画收起来罢。”裴悯搁下笔,温声吩咐。

    怀楹应了一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收进画匣里。然后便告退出去了。

    裴悯虽然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但似乎不喜丫鬟近身,没事的时候身边只需赵守诚一人即可。

    怀楹也乐得自在,说多错多,做多也错多。能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当然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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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她可以悄悄收拾衣物行囊等等,为日后出府寻亲做准备。

    -

    转眼就到徐阁老生辰这一日。

    裴悯一早有事出门,中午不归,故而在傍晚派了赵守诚回来取生辰礼。

    “劳烦姑娘了。”赵守诚向怀楹行了一礼。

    怀楹微微点头。

    赵守诚并未进屋,只在屋外等候。

    推门进去,怀楹不曾想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翠青不知何时也在屋里头,而且那本应收卷好的画,此刻竟被茶水洇湿了一小片,菊花的瓣儿晕成了一团。

    她顿时皱起眉,刚要厉声询问,翠青连忙扑上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呜——”

    屋外的赵守诚听见动静,扬声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怀楹连忙示意翠青松手,强作镇定道:“没事,赵大哥,我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待屋外的人不再追问,怀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怎么回事?”

    翠青被这严厉的语气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怀楹心里又急又气,却也只能按下性子:“别哭,把事情说清楚。”

    翠青抹了把脸,抽噎道:“我、我来给爷的屋里换茶水,看见匣子里的画……大家都说爷的墨宝极其珍贵,有市无价,我便想瞧一瞧……谁知一个不小心就……”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怀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晴雪姐姐,求你帮帮我!”

    翠青不敢出去,自然是知道惹了天大的麻烦。如今见了怀楹这根救命稻草,必然死死抓住不放。

    怀楹内心也在天人交战。此刻距离宴会开始,最多不过半个时辰,根本来不及让裴悯重画。生辰礼被毁,即便不是她的错,也难逃“保管不严”的罪名;犯事的又是她手下的丫鬟,更要落个“治下不严”的名头——横竖,她都脱不了干系。

    倒不如赌一把:徐阁老的生辰宴,贺礼堆积如山,想来不会一一细细查验;就算真的看了,觉得画作不佳,也断不会回头找送礼之人讨要说法。

    就这样办,怀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你起来,帮我。”

    -

    将画交给赵守诚的时候,怀楹强忍着才没让手发抖。好在对方一个字也没多说。

    随后的几个时辰,怀楹简直是度日如年,坐立不安,只盼着裴悯千万别发现,今夜能顺顺当当过去。

    终于,戌时二刻,裴悯回来了。

    怀楹如往常一样迎上去:“爷可要喝一碗醒酒汤?”

    “不必。”裴悯的声音无波无澜,听上去与平日并无分别。可怀楹心里有鬼,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果不其然,裴悯的下一句话便是:“将府里的丫鬟、奴才、婆子们,都叫到院子中央来,我有事要问。”

    怀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是。”

    裴悯望着她故作镇定、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禁嗤笑一声。

    不多时,院中黑压压站满了人。怀楹立在最前头。

    这时候,除了守夜的丫鬟,大多数人早已躺下睡了。被莫名其妙叫起来,难免有怨气,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虽是秋夜,怀楹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脑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裴悯定是发现了画的事——是在送出之前发现的,还是徐阁老看了之后……

    正想着,一幅画被人猛地扔到地上,正落在她的左侧。

    怀楹定睛一看,这幅画正是她补画的那副。原本还存着的一丝侥幸,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她闭了闭眼,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是谁弄坏了我的画?又是谁在上面补画的?”青年的声音响起。

    从前怀楹只觉裴悯的声音温润如玉,此刻听来,却仿佛毒蛇吐信,冷得人骨髓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