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舟就站在那里,沐浴在夜风当中,开口道:“叶姑娘,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

    叶梨熙挠了挠头道:“李先生不怪我方才的失礼就好了。那个......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嗯?”

    李江舟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叶梨熙继续壮着胆子道:“我想向您学武!我希望能.......保护自己。”

    李江舟摇头道:“我不会在此地久留。”

    这便是婉拒了。

    枕三花对此并不意外。

    出于和叶家的香火情,李江舟一定会对叶梨熙照拂一二。

    习武的请求被婉拒,叶梨熙脸上难掩失望。

    枕三花在她耳边轻轻“喵”了一声。

    “不用急于一时。”

    ......

    李家的大宅坐落于边郊。

    叶梨熙一手抱着枕三花,一手被李江舟拉着,怯生生地进了门,一进去,便看见一对年龄相仿的男女。

    枕三花猫眼一下子瞪大,不知在想什么。

    “给你们介绍一下。”

    李江舟轻轻按住叶梨熙的背,推着小丫头走上前去,道:“这位是叶芝的女儿,叶梨熙。李韩,往后便麻烦你照顾她了。”

    “好嘞!”

    李韩笑道:“往后我就把她当妹妹!”

    另一人附下身,仔细地看着叶梨熙,笑道:“我叫苏步双,你以后可以喊我姐姐。在这里不用太拘谨,就当是自己家就好了。”

    叶梨熙红了脸,憋了半天,道:“苏姐姐好漂亮。”

    苏步双心情大好,眉眼像是弯弯的月牙儿。接着她又将目光转向叶梨熙手中抱着的枕三花。

    “哟,这猫真漂亮。你养的?”

    她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摸一把猫,但又看了看叶梨熙。

    枕三花有些无奈地露出顺从的表情,“喵”地叫了一声。

    “我可算是出卖色相了......”

    苏步双将枕三花从叶梨熙的怀中抱出来,道:“好乖诶!”

    她在枕三花身上摸了几把。

    枕三花皱着脸,心想这大概就是被迫营业......哎呦,被摸着居然还挺舒服的......她的表情逐渐松懈下来,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被别人摸着有这么爽吗?

    叶梨熙心里顿时有点儿吃味。

    坏枕三花!臭猫!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

    李韩凑过来,伸手欲摸,枕三花顿时呲牙咧嘴。

    男人也来摸我?!滚啊!

    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张牙舞爪,如临大敌。

    李韩讪讪地收回手,苏步双则是大乐,将枕三花抱紧了一点,笑道:“它不太喜欢你,还是更喜欢我!”

    “这猫还挺通灵的。对了,有没有名字啊?”

    “有。”

    叶梨熙小声嘟囔道:“叫臭猪。”

    “喵!!”

    枕三花大声抗议。

    你不要乱说啊!

    苏步双倒是乐得不行,道:“居然还听得懂呢。不过叫臭猪也太难为它了,你说是不是,咪咪?”

    咪咪?

    这不是那个全国统一的猫咪取名吗!

    枕三花脸色一黑,心说娘兮兮的,那还不如叫臭猪呢。

    叶梨熙反倒是噗嗤一笑,道:“那就叫咪咪了!”

    “喵!!!”枕三花暴怒。

    ……

    哗啦......

    木勺舀起一抔水,从头顶浇下去,一些长久未洗的污渍便从发丝间流下来,滴滴答答的。

    叶梨熙揉了揉头发,又舀起一勺水浇了下去,然后手在一块香皂上搓了搓,将那些泡沫涂抹到头发上。

    她现在已经正式搬进了李江舟大徒弟李韩的家里。

    李家的宅邸挺大,不缺这一个空房间,这个从今往后就属于她的房间里有床,还有浴室。

    热水从头顶哗啦啦地冲刷下来,以至于眼前有些模糊,夜晚静静悄悄的,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逐渐浮上心头。

    往日的这个时候,叶梨熙应该正缩在自己那个桥洞底下的小狗窝里。

    许许多多的念头乱糟糟地涌现出来,叶梨熙甩了甩头发。

    身后传来嘎吱的响声,浴室朦胧的雾气当中,门似乎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叶梨熙身体一缩,回头看了一眼,枕三花正迈着猫步进门来,然后抬起后腿潇洒地一踹,将门又关了回去。

    叶梨熙气鼓鼓道:“不跟着苏姐姐了?”

    大有一种“你还知道回来”的怨气。

    枕三花带着一只属于猫的倨傲,也不吭声,跳到了床上,找了个地方盘起来,舔了舔自己的毛。

    这一系列动作委实是刻入了猫的DNA里,以至于她做起来的时候无比流畅,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猫。

    叶梨熙一边洗着头,一边气呼呼地瞪着她,一不小心泡沫流到眼睛里,不由得“哎呀呀”一阵乱叫,赶紧找水洗眼睛。

    枕三花躺在枕头上,又抬起腿来挠了挠耳后的毛,扭头张望了一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黄铜打造的东西,就是先前被叶梨熙捡起来的“指刀”,这会儿刀片又折叠了起来,但是按一下机关就会弹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叶梨熙一直带着这个,先前其实就一直放着口袋里。

    以这小家伙的财迷特性,说不定是想要卖钱。

    当然也可能不舍得扔,在叶梨熙看来,拿到手上的东西就是她的。

    她像只松鼠,什么东西都喜欢囤着,连垃圾都要捡。

    当然也可能,是没有安全感?

    枕三花胡乱地想着。

    另一边,浴室里,叶梨熙洗了两遍头发,将污水在贴着瓷砖的浴室里倒掉,然后打开花洒冲洗着身体。

    洗完了热水澡,叶梨熙拿起白毛巾仔仔细细擦拭了身体,然后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这其实是苏步双的旧衣服,叶梨熙虽然已经十二岁了,但是因为一直吃不好,所以个头和九岁的孩子也相差不大,更是瘦的皮包骨头,衣服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不过反正也是睡衣,不要紧。

    她穿好衣服,擦干头发,躺上床,盖上被子。

    睡不着。

    叶梨熙一直没吃晚饭,肚子里空落落的,来了李家之后拘谨得很,感觉有间屋子睡觉就已经很满足了,还能洗个澡,根本不敢提更多要求。

    她心想饿着肚子也不要紧,早就习惯了这种饥饿感。

    奈何还是睡不着。

    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一阵,便怔怔地流泪。

    枕三花身体在床上滚了一下,躺到她脑袋边上,轻声道:“怎么啦,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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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叶梨熙擦着眼泪道:“我以前都不怎么会想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起来。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好爱哭.......”

    枕三花有些感同身受的忧伤。

    她其实总是失眠、焦虑。

    哪怕到时候小说被编辑签约了,也不确定能不能赚钱。

    万一无人问津呢?

    很可能这本小说直接淹没在信息的大海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许多时候枕三花也好想躲在被窝里大哭一场,可惜做不到。

    她是个成年人,失去了哭泣的权利,因为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那些东西就日复一日地堵在心里,化作深深的焦虑。

    其实仔细想想,或许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也就是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焦虑着焦虑着,一辈子就过完了。

    而要是稍微有一点点不那么焦虑的时候,大概就叫幸福。

    “没事的。”

    枕三花道:“想哭就哭嘛,把委屈都憋在心里是会憋坏的。”

    叶梨熙将胳膊压在眼睛上,嘴巴张了张,没有出声,但过了一会儿,眼泪就将衣服浸湿了。

    她想起从前自己还是叶家千金时的生活,想起了许多人,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血色,想起一个又一个寒夜。

    过了一阵,叶梨熙哽咽着道:“我感觉心里好难受.......我很对不起......”

    “嗯?”

    枕三花奇怪道:“你对不起什么?”

    叶梨熙哽咽了一会儿,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姓方,大家都叫她阿瓜,就是呆瓜的意思。”

    “阿瓜和我一样大。但是她......脑子有点问题。永远都和四五岁的小孩子一样。阿瓜很善良,很爱帮助人,大家都很喜欢她。”

    “除了她的爹娘。”

    叶梨熙的手指微微捏了捏,道:“阿瓜家里还有个弟弟。她爹是黄包车夫,有个坏毛病,爱赌。也不是说嗜赌如命,但就是手里存不住钱,一有钱了马上要去霍霍掉。”

    枕三花安静地听着。

    叶梨熙沉默了一阵,道:“之前不是和你说,我很讨厌酒海帮。”

    “嗯。”枕三花点了点头。

    叶梨熙深深地呼吸,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最后擦了擦眼泪,然后将双手都缩进被子里,看着天花板道:“在认识你之前的时候,曾经有一次,我遇到过一个很漂亮的红衣服大姐姐。她看我可怜,就给了我好几枚钱。结果正好被酒海帮的人看到了.......”

    枕三花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那之后呢?钱被人抢去了?”

    “没有,我跑得快。”

    叶梨熙吸着鼻子道:“那段时间,阿瓜的弟弟生病了,要钱看病,但是她父亲还欠着一屁股赌债。想要把阿瓜卖掉。”

    “我就拿了那笔钱.......趁着晚上,把钱扔到他们家家门口去了。”

    枕三花的心里一揪。

    这段故事,是她这个作者不知道的,笔下的人物,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的的确确有着一段段自己的人生。

    枕三花问道:“那.......后来呢?”

    叶梨熙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阿瓜还是被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