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辞修离开地牢时,和阿肃说的那些话,辛荷全部都听见了。
也因此,
她知道,她的命算是保住了。
因为她还有用,所以李辞修暂时不会再杀她。
……
但他也没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既然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让她看懂手札上的内容,那就不择手段地让她识字,给她请夫子,把她关在地牢里,一天十二个时辰,让她学十个时辰。
若她不愿意学,就用藤条抽,记错一个字就夹手指,开小差打瞌睡就把她头发悬在梁上。
总而言之,
多的是法子让她以最快的速度读书识字。
只要殿下想搓磨她,那么学习也可以变成一种酷刑。
请示过他后,
阿肃又折返了地牢,还带了个夫子过去。
然而,
李辞修想折磨辛荷,辛荷却不想被他折磨。
夫子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须发斑白,穿着一身布衣,严肃且不苟言笑,一进牢房,便在地上支了个小几,开始讲起蒙学的东西。
但不管他怎么讲,辛荷都置之不理。
她抱着膝盖坐在草垛上,眼睛抬都不抬,
夫子骂她,她就冷笑着呛回去:“骂我干什么?我又没说要学这些东西,谁请你来的你教谁去。”
夫子见她冥顽不灵,要拿藤条抽她,她躲了两下,发现躲不过去,干脆爬起来,伸手拽住藤条尾巴。
掌心被顺势抽了一下,红肿不堪,她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一用力,把东西抢过来,反过来追着夫子抽,撵着老头满牢房跑,
到最后,被暗卫们按住,她就梗着脖子:“不学就是不学,你们有本事就弄死我。”
但暗卫们哪敢真弄死她呢?
她这条命现在有用得很,别说是杀了她了,就算真的要给她上刑,暗卫们也不敢随便上。轻刑镇不住她,只要她有余力,就会扑腾着反抗;重一点的刑,万一折磨太过,把她弄出个好歹来,以后无法读书写字就不好了。
辛荷也是知道这一点,
这时候才敢毫不忌惮地说这种话。
她和李辞修,一个不想被掌控,一个偏要掌控,两个人面都没见,就在这里隔空较劲。
就这样,
僵持了一上午,
消息终于传进李辞修耳朵里。
这时候,
朝会刚散,殿下留在了宫里,
小皇帝年幼,无法处理政务,所以奏疏全部送到了殿下面前,积攒了好几天,垒得像一座小山。
殿下百无聊赖,盲摸出来一本,却也懒得细看上面的内容,又摸出来个签筒,慢条斯理摇一摇,摇出个上上签。
于是朱笔落下,他直接往上写了个:善。
听阿肃汇报的功夫,
他又用这个方法处理好几个奏本,
等阿肃讲完了,他才停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怀念一般:“我年幼时,也有一段时间和她一样,不管夫子教什么,我都不想听。”
他轻轻说:“因为夫子讲得不好,所以我不喜欢。”
日光从外面透进屋里,朝服是深紫色,衬得殿下皮肤更为苍白。
他头发黑,眉眼也黑,整个人漂亮得像一樽玉像,眼下宽袍高冠,分明穿得很正式,却十分松弛地斜倚在椅子上:“如今她不愿学习,兴许也是因为夫子讲得不好。”
青年凤眼含笑,语气微嗔:“为人师表,却连课都讲不好……”
他问阿肃:“你说该不该罚?”
殿下似乎真的在为辛荷的教育问题而苦恼,
而另一边,
辛荷和暗卫们僵持着,等着等着,就见到阿肃又回来了。
这一次,
阿肃是带着刑具回来的,
烧红了的烙铁,扎手指的小针,还有夹手指的竹板。
按照李辞修的意思,
这些刑具是可以用在辛荷身上的。
但先前暗卫们有所忌惮,不敢对她用重刑,所以这些刑具甚至都没拿出来,辛荷也一直都是有恃无恐的态度。
可这时候,
阿肃拿着刑具进来。
辛荷目光扫过去,就见到那些刑具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光是看着,她手指就已经开始幻痛了。
她身体瞬间绷紧了,下意识以为阿肃要对她用刑,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蹦起来反抗。
然而,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
下一秒,却见到阿肃拿着刑具,往夫子身边走过去——
夫子愣住了。
辛荷也愣了下,随后没忍住出声:“你干什么?”
阿肃将殿下的话复述给她:“殿下说,你不愿意学习,都是因为夫子教得不好。为人师表,若连书都教不好,便是德不配位,当罚。”
这话一落,
辛荷眼睛都睁大了。
阿肃继续道:“如果他无法教会你写字,那他自己往后也不必再握笔了。殿下的意思,是先行拶刑。”
拶刑就是用竹板夹手指。
辛荷没接触过多少文人,
因此,
她也不知道对于文人来说,余生无法再写字究竟有多痛苦。
但她长了一双手。
她知道,拶刑大概会把指骨夹断,就算以后把骨头养好了,手指也是变形的,根本动不了,连日常的抓握都成问题。
这不就成废人了吗?
辛荷并不喜欢这位夫子。
但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因为她不学习,而被夹断手指。
李辞修这个疯子。
他选了个更高效的方法折磨她。
辛荷心底里蹿起来一股火气,耳边嗡嗡直响,但兴许是知道她喜欢挣扎,怕她冲过去拉着老头子一起跑,这回暗卫们提前按住了她,
于是她动都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阿肃动作,
眼看着阿肃拉开竹板,把东西套在了夫子两只手上,正要开始动刑,辛荷终于没忍住出声:“够了!”
这话一落,
阿肃侧过头看她:“辛娘子还有事?”
辛荷安静片刻,
好半晌,终于阴着脸道:“我学。”
……
辛荷终于坐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夫子学习。
于是,
李辞修从宫中回来,刚走进地牢,就看见这样一幕——
灯火通明,
女人趴在桌上,充满恨意地写字,
中途夫子把书合上,让她凭借记忆写,她书写的速度便变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写得咬牙切齿,到最后,似乎是写了错字,她停下笔,很不高兴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纸团落到李辞修脚边,
他眼梢抬了下,颇有耐心地弯下身去,将东西捡了起来。
随后,白玉似的指尖动了动,他又将纸团展开。
紧接着,
就见到一张纸上,她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写,但写了十遍里面有八遍都是错的,字丑得要命,却意外地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写得时候估计都快把纸戳烂了,能看出来她怨气有多大。
殿下看着,
好半晌,突然笑起来,
然后他细细地把纸上褶皱抚平,又规整地把它折好,蹲下身,夸赞辛荷:“怎么这么老实。不跑了?”
女人面无表情:“我能跑吗?”
殿下微笑:“我没说过不行。”
这个疯子。
他确实没说过不能,但辛荷知道,如果她真的跑了,他估计能把夫子的手砍下来,血淋淋地装在盒子里,在夜里送到她床头,又或者是把断手直接血淋淋地放在她枕边、扔在她脸上,然后笑着嗔怪,问她怎么可以一个人跑了,难道忘了要学习了吗?
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里,抚掌大笑,甚至可能拿着断手,操纵着断手的手指抓住她的手,用体贴亲切的语气说:没关系,我把夫子的手带来了,他可以继续教你。
辛荷想到那个场景,就如鲠在喉,火冒三丈,
她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
跑是不能跑的,只能抿着嘴一言不发。
殿下则仍旧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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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一双凤目弯起来:“今天认了几个字?”
桌子上厚厚地摞着一沓纸,辛荷很难对他有好脸色:“你可以自己数。”
殿下也不介意,竟真的把那一堆纸拿起来了。
平心而论,
辛荷的脑子并不太笨,
虽然学得不情不愿,但大半天下来,竟然也学会了十几个字,
殿下慢条斯理数着。
辛荷却突然开口:“我可以读书,帮你看那本手札,但我有条件。”
殿下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她能和他提条件,但还是道:“说说看。”
辛荷说:“我可以每天来学习,但不可能留在这每天学十二个时辰,家里还有事需要我看顾,我得回家。”
她是真的很想回家,卫月还被关在地窖里,虽然她不想惯着他,但她也不希望她三四五六天不回家,到时候他真饿死了,孤零零烂在地窖里,像月亮一样高高在上的人,腐烂成一滩臭肉。
于是这话说完,
她又抬头看李辞修。
殿下表情却不咸不淡,看不出太多想法。
理智告诉辛荷,
她其实没资格和他谈条件,他天潢贵胄,手段多得要死,就算不答应她,他也有许多方法让她继续读书识字。
但心理上,
不把这条件提出来,她又不甘心。
她没想着他会同意,
但还不等她想出个对策,下一秒,却听见殿下道:“可以。”
这人行事是真的毫无章法。
分明前不久才和她起过冲突,眼下搓磨她还来不及,正是要让她意识到她的意愿不重要,可以被他随意支配的时候,却又突然答应了她的条件,
辛荷猜不透他的想法,以为他又在戏弄她,却没想到,青年笑起来,真的扔了块府中令牌给她,直到她被放出府,她还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外面正值下午,
天色还是大亮着的。
两天没合眼,辛荷反而困过劲了,这时候,竟意外地清醒。
她慢吞吞地,从王府走回了永安里,原本准备直接回住处,然而却没想到,刚进永安里,就在坊市间的裁缝铺子里,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看着像杨原。
男人坐在轮椅上,
远远的,可以看见他正拿着件粗布麻衣,在和铺子里的裁缝娘子说话。
昨夜他闻见衣服上的香气,当即便叫药童拦住张婶子,询问这衣服的来源。然而,等药童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张婶子已经离开了。
永安里很大,
杨原询问了药铺的人,他们却并不知道辛荷与张婶子住在哪,
他一大早起来,给手下传了信,让他们寻找这两人的住处,自己则买了驾轮椅,拿着衣服,出来找附近的衣服铺子。
城南并不富庶,
尤其是永安里,住在这里的多是庶民,裁缝铺子也屈指可数,
杨原挨个问了几家,随后找到一家铺面,确认了张婶子拿来的衣服,就出自这家铺子。
只不过,
这铺子里也只卖普通的布衣,多是粗布,好一点的也就是细麻材质,
裁缝娘子皱着眉:“我这就是小本生意,熏香都是达官贵人才做的事,我给人裁一个月衣服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块香料,怎么可能给卖出去的衣服熏香?这香气我从来都没闻过。”
她吸了吸鼻子:“这衣服好几天前,就被一位女郎买走了。如果是昨天才拿给你,那在此之前应该都放在那女郎家中,香气没准是在她家里沾上的。”
裁缝说着,
又形容起那女郎的模样,
她形容得并不清楚,只能说她黑发黑眼,梳了个粗麻花辫,模样很清秀,穿得有些寒酸,
然而杨原一听,
心中立刻勾勒出辛荷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
就见到铺子外,人群熙攘中,梳粗麻花的女郎站在那,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说曹操,曹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