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天气严寒,街市上见不到几个人,本该很安静,此刻却吵成一团,鸡飞狗跳——
有个书生偷了块豆腐,被摊主发现,拎着菜刀追了二里地。
身长八尺的男人被逼进了死胡同里,模样十分狼狈。
摊主却是个姑娘,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头发乌黑,绑成简单利落的单麻花,杏眼微长,鼻梁细瘦,樱桃小嘴。虽称不上美人,却也十分清秀。
周围的商贩都认得她。
这女子名叫辛荷,是在此处摆摊卖豆腐的。
她性格沉闷,平日里虽很少主动和人搭话,却锱铢必较,平时没人敢占她的便宜——
若占了她的便宜。
下场便如这书生一般。
今天辛荷甚至生着病。
这几天太冷,她得了风寒,头昏脑胀,在摊子上打起了瞌睡。
摊子上只剩两块豆腐,这书生路过,称了一块,见她恹恹的,于是把最后一块豆腐一起顺走了。
没想到她登时清醒了,追了人家二里地。
此刻,她抡刀指着那汉子:“豆腐还我,或者把钱补给我。”
书生捧着豆腐,犹豫:“我……”
辛荷颇为不耐:“干什么?还想我送你去见官不成?!”
这可不兴见官啊!
书生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他没钱,又不想放下手里的豆腐。
片刻后,又低声下气哀求起来,希望辛荷高抬贵手,先容他把那块豆腐的钱赊下来,等他过几日找到营生,赚了钱,再偿还她:
“我家中突逢变故,母亲病重,已好几天未曾进食,若再没东西吃,恐怕真要捱不过去了……”
他家里揭不开锅,却不敢去偷那五大三粗的屠户,偏偏来偷她。
辛荷颇为不悦地看着他,
但片刻后,
她还是收起菜刀:“给你三天。”
她找他要了住址,然后摆摆手,叫他滚。
然后她揣着刀,准备回去收摊。
但刚一转头,就见到巷子里贴了张告示。
辛荷不识字。
这告示上,却有几个字,她是认识的——
陈国公。
她认识这几个字,原因实在是很简单。
因为她曾经是陈国公府的粗使丫鬟,就算大字不识,但每天在府里进进出出,打杂跑腿,总也能从各种地方看见这三个字,久而久之,就认识了。
只可惜。
两年多前,她被赶出了陈国公府。
被赶出来的原因更是简单。
因为她倾慕府中的三公子。
此人是陈国公幺子,身份高贵,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模样十分好看。其实府中许多小丫鬟都偷偷钦慕他,但辛荷是最执着的那个。
他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漂亮最不同的。
所以她难免好奇,总偷偷看他,偷偷跟着他。
后来这事被他发现了。
这位三公子很是厌恶卑贱之人。
所以,辛荷被赶出了府。
再之后。
辛荷在城南平民聚集的地方找了个营生。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见陈国公府的消息。
她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又看了那书生一眼。
书生都已经走远了。
结果又听见女人的声音:“回来!”
都生病了,怎么还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
书生脑门流下一颗冷汗,赶紧回头。
见她已经把菜刀揣起来了,才凑近了一点,唯唯诺诺:“女郎还有什么吩咐?”
别是又后悔了。
他捂着怀里的豆腐,有点不安。
却没想到,她只是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你认字是吧。把上面的东西念给我听。念完,就当抵那块豆腐的钱。”
书生顿了下:“……只是念告示?”
一块豆腐虽不贵,但他去给人写字,也要写好几幅才能赚到。
只是念一张告示,怎么能值这些钱?
书生有些震惊。
他终于仔仔细细打量她。
女人穿着粗布衣衫,袖口,裙摆,皆有厚厚的补丁。
因为冬天还在干活,所以手上皮肤皲裂,还长了好些冻疮。
又因为病了,所以脸颊有些红红的,整个人看着有那么点头重脚轻的意思,分明该好好歇息,却仍旧出来摆摊,为了几文钱气喘吁吁追这么久。
这女郎看着手头也不宽裕,因此斤斤计较,锱铢必较。
听到他母亲重病后,却允他赊账。
到最后,干脆又用这样简单的要求让他抵钱。
到底是傻,还是见他可怜,想帮他一把?
书生突然有点儿惭愧——
这女郎……
刀子嘴,豆腐心。
*
告示上其实没几行字。
书生将上面的字念出来,一些文邹邹的地方,又耐心地解释。
辛荷大致听明白了。
这告示,大意就是陈国公犯了大罪,被处以极刑,而府中其他人被削去爵位,充入奴籍,同时流放三千里。
这就是前两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惜辛荷平日忙于生计,很少和人交际,也不识字,看不懂告示,因此到了现在,才得知这消息。
没来由地。
她想到那位金尊玉贵的三公子。
此人最厌恶卑贱之人。
如今被充入奴籍,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等那书生念完,辛荷就叫他滚了。
她没那么多功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卖完了豆腐,她现在还要去办第二件差事——
她每天有好几件事要做。
两年多前,
三公子叫人把她赶出国公府。
但她是奴籍,奴隶是主子的财产,哪里有赶出去的道理,说是赶,其实就是再次把她发卖了。
她差点被牙人卖进窑子里。
好在她遇见一位贵人。
这位贵人将她买下,还花了一大笔钱,帮她恢复了良籍。这笔钱,她可以慢慢还,但作为交换,在还完钱之前,她需要帮对方做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都很简单。
大部分时候,都是帮忙跑跑腿,递一递信之类的。
今天,她则要去一趟黑市。
那位贵人,让她去那儿找一个人。
*
傍晚时分。
辛荷来到了黑市。
这地方设在城外,占据了一大片地皮。
刚走进来,就看见不少奇珍异宝。
辛荷很少来这种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什么都卖,哪怕是一些违背本朝律令的东西,也能在这儿买到。
不过她是来找人的,所以一路上,对于周围的商品,她都没太留意。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找人上。
那贵人给了她一张画像,她随身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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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遇见长得像的,就会打开画像对比一下。
正东张西望,
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那是个卖奴隶的摊子,
牙人身后放着几个木笼,笼子里像关宠物一样,关着各式各样的奴隶。男奴女奴都有,还有外邦奴隶。
但这些奴隶,都非常的安静。
刚才的声响,是从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传来的。
那笼子上蒙着一层黑布,也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笼子在震颤,应该是笼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辛荷走近了一些,
就看见摊位前,有路人指着那笼子问:“这里面关的什么?”
牙人道:“关着个奴隶。”
这奴隶是个少年,生得十分漂亮,曾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
但全家获罪,被贬成了奴仆。
按理说。
贵人就算获罪,也不至于被带到黑市里来卖。
但这少年不同。
他从前身份太过尊贵,家中势力复杂,被下令流放贬为奴仆后,不乏有人想买下他,也不乏有人想杀了他;但两边人都不敢妄动,他家中的事闹得太大,背后许多眼睛盯着,所有人都怕此刻出手,惹出麻烦来。
但还是有人坐不住了,找人暗中把少年处理掉。
少年便是因此,落到了牙人手里。
本该把这少年杀了,但牙人见他颜色好,总觉得杀了可惜,不如带进黑市,能卖个好价钱。
结果那少年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想法,
被关进木笼的时候,用看蠢货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讥诮道:“你猜卖了我,这钱你有没有命花?”
这副样子让牙人十分火大。
但到底还是心里发怵,怕节外生枝,更怕遇见见过这少年的那些贵人们,思来想去,最后在笼子上蒙了层黑布。
此刻。
见路人们好奇,牙人摆摆手:“就是个没调教好的贱奴,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一落。
路人们便又都散开了。
辛荷却没走。
她是来找人的,把周围的路人都观察了一遍后,也没放过这些笼子里的奴隶,又蹲在笼子前,仔细观察他们。
但并没有找到画像上的人。
秉承着找人的态度。
她思忖片刻,最后又走近了那蒙着黑布的笼子。
然后她问牙人:“能把这黑布掀开看看吗?”
生意冷清,牙人有意和辛荷搭话:“你要买这奴隶?”
但这女郎似乎不爱和人闲聊,一个字都没回答,实在是很无趣。
牙人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
他打量着这女郎,见她衣着寒酸,不像是认识什么达官贵人的样子,因此又觉得,叫她看一看那少年的样子也没关系。
于是干脆掀开了笼子外的黑布。
辛荷见状,又把手揣进袖子里。
她捏住那张画像,想拿出来好好对比一番。
然而视线落在笼中少年身上,动作却倏然顿住——
少年唇红齿白,骨肉匀亭。
他似乎有些虚弱,闭着眼,曲腿靠坐在木笼边缘,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衫,身上带着鞭伤和血污,脸上也有血迹,可即便如此,他仍漂亮得惊人。
但辛荷愣住,并不是因为他美丽。
而是因为,这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这是陈国公府的三公子,卫月。
她曾痴迷于他。
所以,总是偷偷窥视他,偷偷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