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叶金柯 > 44. 那你杀了我,皇上
    承顺被她这模样吓得惶然失措,软着双腿冲出殿外支人去请太医。他再回来时,只见海郁离靠在椅背缓缓喘息着,像是在逼迫着自己静心凝神。

    她虽依旧面色惨白,可眼神却不再如方才那般空泛,反倒时而透出些决绝。

    书房内只剩李僩为一人撑着额角靠坐在椅上,他身后传来些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她还好吗?”

    他嗓音沙哑问出这话,承顺一时间有些心虚,张了张口轻声道:

    “有人诬告海大人,娘娘自然是吓坏了,喝了安神汤又叫太医给诊了脉才好了些,只是浑身还有些疲软,现下还在偏殿歇着呢。”

    李僩为听罢他的话,失神了良久,喉间微动,终是默然叹了口气。

    日影渐移,李僩为几乎是一动不动,颓丧坐在原地直到日暮,终于是等回了萧砚。只是在与萧砚的犹疑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竟像是已了然一切,心上开始被撕扯出一道伤口。

    他陡生怯懦,不敢让时间继续流转下去,噤声不语。萧砚也有些犹豫,只是斟酌之下,还是不得不将盘查到的一切告知,

    “陛下,臣带着皇后娘娘的画像前去雾嵕山,的确见到了那名唤作淇姒,专修驭情之术的女子。”

    李僩为站立桌前,右手紧握,指节微微泛白,一下一下叩着桌沿。

    “然后呢?”

    他气息虚浮,几乎是从喉头挤出这三个字。他挣扎着,内心好似突然想要立刻知道真相,好摆脱这无边痛苦来临前仿若被凌迟的感觉。

    “臣谎称是那唤作青妧的女子的亲信,将画像展开给她过目,告诉她青妧念及师徒情分,特遣臣送来一尊白玉香炉与些许名贵香料,以表谢意。”

    言及此处,萧砚顿声片刻,而后在一片阴沉的寂然中又继续道:

    “她将这些赠礼全数推脱,却问能不能将那副画像留下,让她忆起青妧时好拿出来当个念想。她还说…这画像画得极好,栩栩如生,连青妧鼻梁间那颗朱砂痣都仔细描出了。”

    最后一丝脉络就这样在李僩为心中贯通,残酷的真相宛若刀锋,他越是拼凑就越是被刺得肝肠寸断。

    良久,他只是僵直着身子怔然立于原地,直到一丝温热的湿意滑过脸颊,他才将头垂下,用袖口缓缓将那眼泪拭去。

    片刻,他摆手示意萧砚退下,又在原地煎熬了半晌,终是甩了衣袖,红着双眼,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偏殿而去。

    从书房到偏殿不过须臾功夫,对李僩为而言,却像是要走上好几个时辰。

    往日海郁离带给他的每一分雀跃与苦涩还清晰烙印在他心里,明明那样真实,这一刻他却怎样也不敢将那些回忆触碰。

    他心神恍惚,脑海中那些曾让他有过片刻疑虑的画面也在此时一个接一个浮了上来——难怪那晚,当她得知海无咎将自己刺伤后会那样恐慌;难怪那一日,她要问他,若是知道她与父亲犯下大错,会不会严惩海家;难怪他当初说她父亲为人方正,她的眼神竟会闪躲。

    当初她中毒梦魇,梦到的大概也是东窗事发时,国公府被满门抄斩,因此当她醒来看见自己就在身旁,才会惊恐得仿佛失了魂魄。

    疑云终散,他心中的苦水却仿佛满溢到快要将他全身浸润。

    如果从一开始,她的靠近就是为了那样一个目的,那这么久以来,他从她身上所得到的一切也都是假的吗?

    快要被绝望与忐忑压垮之时,李僩为终是走到了偏殿。明明早晨分别时还与她那样百般温存,如今却一切都变了,她那样陌生,陌生到他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境面对她。

    满心苦涩翻涌,可待他转身进殿,对上的却是海郁离红肿不堪,还在连连往下落泪的双眸。那满怀悲楚与愧悔的眼神终究是让他心疼不已,又一颗压抑许久的泪也从他眼中滚落下来。

    他只好不看向她,站在原地许久。

    半晌,他才有些哽咽地开口,眼神却依旧有意避开了她所在的那处,

    “自从那日安华将那巫医带进宫,我曾试探过你两回,想知道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第一回你说那巫医将你错认成了别人,第二回,你责怪我不该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对你妄加猜忌。”

    他黯然垂眸,喉间溢出一声悲叹,

    “那事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强作冷静,可海郁离听得出来,他话音中轻微的颤抖是他压抑着怒火和濒临崩溃心绪的最好证明。

    海郁离轻轻啜泣了几声,胡乱将眼底和面上的泪水抹去,强撑着理智顺着他的话回道:

    “告诉你什么?”

    这话换来了李僩为的一声冷笑,他终是侧身怒目望向她,眼神中还藏着心死般的悲凉,

    “你父亲为什么要杀一个幕府掌书记,他为什么说,曾看见你父亲亲藏一份檄文底稿,上面写道我昏聩鲁莽,恐有一日会心神失守弑父杀君,而你父亲则会在那时冲入皇城,替天行道?”

    这番质问如同山岳倾覆而下,海郁离只感到连续的窒息之感扑面而来,喉咙也像被彻底捏住,张合着双唇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李僩为的话语声更添绝望,如同寒冰一般一点一点融化在两个人心头,

    “那我来告诉你,因为你父亲自恃战功,狼子野心,早不满足于为人臣子,因此在你与我订下婚约那一日,他便开始筹谋,如何利用这一纸婚约,为他的谋逆大计铺路。”

    海郁离痛苦地闭着双眼,身体因为抗拒听他讲出这频频被她逃避的往事而微微颤栗。

    李僩为也紧握着双拳,悲恸难抑,

    “因为你会嫁给我,机缘恰好,因此你父亲说服了你同他一起筹谋,要你去雾嵕山学习所谓的驭情之术,嫁进宫后,誓要将我当作棋子,受你蛊惑,葬送根基,自毁羽翼,最后还要因为弑君而被你父亲杀死,换得你们大计得成,是吗?”

    残酷的真相从自己口中吐露出来远比想象中更叫人痛彻心扉,他早已随着自己的话音泪流满面,眼前的海郁离也并不比他好受一丝一毫,她只是摆着头,同他一起泪如雨下,面色惨白。

    李僩为迈着仿若千斤重的步伐向她走进了些,心如槁木,又冷声出言道:

    “你们筹谋多年,所图甚大,那一切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面上泛起一抹苦笑,

    “你们换计划了?”

    “不…不是的!”

    海郁离声泪俱下,终是喊出一句辩解。

    “不是吗?”

    李僩为依旧满眼绝望地看着她,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

    “你们当时定是发觉,原来所谓控心术之首的驭情之术只是一个谎言,在我身上根本无以实施。此法无效,那你们的计划只能全盘作废,只有待来日伺机而动。”

    海郁离从椅上急切起身,向他那处走了几步,

    “不是的!父亲早已悔过,再没有任何异心!”

    “是吗?”

    泪水凝滞在他眼眶,李僩为面上浮着一丝讥诮之色,颤声道:

    “我不是很信任你呢,还是要将你父亲押入天牢用过极刑后,我才能问出实情。”

    说着,他便倏然转身欲向外走去。

    海郁离顿时惊惶失措,拖着身子步履匆促走到他身旁,颤抖的双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泣泪不止,

    “不,不要!父亲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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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湿润的双眸紧盯着李僩为满是颓色的面容,

    “…是我,整件事情从一开始都是我的谋划!”

    这荒诞至极的绝望托词让李僩为怒极而笑,他侧目向她望去,看着她如此狼狈不堪,心惊胆战,眼中布满恐惧与渴求的模样。她的腹中还有他们二人的骨肉。

    这一刻,李僩为竟开始厌恶起自己。

    幽愤与绝望逼迫着他不得不将一切问个明白,可他带给她的狼狈与伤痛又仿佛将他变成了世上最十恶不赦的人。

    他双手紧扣她的肩头,冷笑道:

    “你修习驭情之术多年…你是说,你从孩童时期便开始策划这样一个凶恶骇人的谋逆之计,一边修习术法,一边让你父亲在朝廷兵部处心积虑地为你们铺路?”

    海郁离不敢看向他眼底,眸光闪躲,强掩心虚,

    “是,没错…我自幼就心机深重。幼时,父亲常守西北,每每回京,总是带着一身伤痕,那时我便常想,凭什么父亲在外不畏生死浴血奋战,保卫大楚河山,回朝后却还要对着你们这些安享太平坐收其利的皇亲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明明是假话,可她仿佛像是连自己也骗过了一般,语声逐渐坚定,

    “我越是见父亲那样谨小慎微,便越是愤慨,那时我便发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一切尊荣归父亲所有。”

    她的话音又逐渐低了下去,目光也从李僩为满是哀痛和不解的面庞上移开,

    “所以当年元宗给你和我指婚,恰恰是给了我一个可乘之机…”

    李僩为垂首,只一味地摇着头,像丧失了全部气力般,将扣在她肩头手也缓缓松开,可海郁离此时却忽地握着他一只手腕,语声焦灼道:

    “可是这谋划早已被我和父亲废弃了!你相信我…”她语音又轻缓下来,带着几分呜咽,

    “不是因为我发现驭情之术无效,计谋无以施展,而是因为自我入宫后…我感觉到你对我是真心的,你爱慕我那么多年,我不忍心叫你作为棋子,不忍心叫你丧命,因此才决定将筹谋弃之不顾…”

    温软的刀子一样能将人心片片割裂,叫人痛不欲生。李僩为像是又被这话点燃了一般,反手将她两只手腕握住,终是像她一般声泪俱下,

    “是,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那你呢,海郁离?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最初是欺瞒利用,后来是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做戏讨好,直到现在你对我也没有一点真心,对吗?”

    方才还念着要将他兴许还尚存的一点真心当作筹码,如今面对这惊雷一般的质问,海郁离却突然泻下气来,浑身发虚,只能眼神空洞,痴痴望着眼前已然崩溃的李僩为。

    半晌也未等到她的回应,李僩为迟迟不肯松开手,而后竟是自暴自弃一般颤声道:

    “在我日夜期盼,等待着你嫁给我的七年里,你却一直在筹谋如何取我性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在他语毕的同一时刻,海郁离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沉落,魂魄仿佛也被抽尽。她有些欲哭无泪,一时之间只想由着宿命摆布,她张了张口,气若游丝,语声中是死寂般的冷静,

    “那你杀了我,皇上。”

    李僩为抬眸注视着她空茫涣散的双眼,片刻,他话音冰冷彻骨,

    “我也希望我做得到,海郁离,我也希望我做得到。”

    他与她再对视了几息,而后便决绝地转身向门外而去,

    “来人。”

    在另一处殿门口守着的的菀青被李僩为唤至身旁,弯腰听候差遣。

    “召太医,看好皇后,不要让她踏出偏殿半步,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朕唯你们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