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识微居然当真只是抱着他睡觉，纯睡的那种睡觉。
苏响云琢磨了一下，考虑到明祈所言，这些年他一个人也没碰过，如今得到了桃因，却还是如此，那他也许不是不想碰，而是某方面有心无力。
也不知道是明祈不行还是慕识微不行。
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苏响云看慕识微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微妙。
华美而巨大的鸳鸯帐内，气氛昏暗暧昧，苏响云百无聊赖趴在慕识微怀中，随意将他的一缕黑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圈圈绕着玩。
人生实在是很奇妙，他想，慕识微当年一箭穿了自己的时候，肯定想不到有被他苏响云当玩具玩的一天。
这想法让他有种隐秘的快感。
慕识微突然开口道：“你可知，这样的日子我曾经梦到过，每次梦见都舍不得醒。”
苏响云懒洋洋道：“你不是把美梦都送给食梦仙人了？看来我是你的噩梦啊。”
慕识微顿了下，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道：“是美梦。”
“刚认识你，还不认识食梦仙人的时候便梦见了。”
“是吗？”苏响云咬牙切齿道：“那你便多回忆回忆，反正以后你也做不了美梦了。”
“不需要。”慕识微低低的笑声在头顶响起，他将苏响云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我等回你了，我不需要任何美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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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这场幻境中，苏响云与慕识微最后一个心平气和的夜。
第二日，小厮瑟瑟来报，桃夫人神秘消失于宫中，帝王盛怒而来，遍寻不得其踪。
年轻的帝王在院内枯坐一夜，第二日睁眼时，却见一株巨大桃树一夜而起，赫然立于院中，花开如血，繁盛到近乎妖异。
宛若一场迟来的宿命，终于在此刻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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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因在临走前种下了一棵桃树，注入食梦仙人的力量，保其花开不败，岁岁年年。
食梦仙人占据了桃因的身体，却将苏响云送了出来。
他并没将苏响云送出梦境，而是送出了身体，让他飘在空中，眼看着后续一切的发生。
这便是桃因为明祈选择的结局。
明祈日日睡在桃因的寝宫中，一日接着一日的醉生梦死。
有一日他拿着酒，忽然扯着绡红帐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眼泪，最后他将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掷，“啪”一声酒杯四分五裂，琼浆玉液泼了一地，他仰起头，满目空洞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苏响云忽地想起来，之前在外面听说的，慕识微年轻时有位心上人。
他和慕识微相识于年少，连他都没听过的心上人，也不算是真的年轻时的心上人。
刚听到有这么回事的时候，只当是个热闹，如今看着他这副样子，哪怕心里清楚他只是被明祈附了身，还是忍不住好奇，他的心上人，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摇摇头，心说管他呢。低头却看见慕识微惨淡的笑脸，只听他轻声道：“你还真是狠心啊，连一个梦都不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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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光影快速旋转，眨眼间便来到了故事的终点。
仙门百家终于团结一心，齐齐攻上这位暴君的山顶。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恶战。
然而明祈姿态随意地斜靠在龙椅上，他仍穿着那身黑色织金袍，脸色苍白，衬得五官愈发如玉石般冷冽。
殿中烛火摇曳，苏响云站在人群里看他，那人眉如墨画，鼻梁高挺如削，慕识微分明是世间难得的美男子，可那双异色的眼瞳里却浮着一层让人心悸的漠然。
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瞬。
他单手支着头，懒洋洋看着下面众人，如同看着一群蝼蚁，缓慢地启唇道：“孤死后，你们要给孤个什么谥号？”
谁也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他手中拿着一枝桃花，见台下的人都没反应，又道：“凡间的皇帝死之前，都该有个谥号，孤这王位虽然不如我那父君坐得久，但也不至于连个谥号都没有吧？”
众人面面相觑，他用花枝掸了掸自己那身黑色织锦的华贵龙袍，道：“没人取的话，我便自己取一个，就要——灵，灵帝，如何？”
台下人议论纷纷，几乎喊的都是些“暴君退位”“修真界不需要皇帝”“还仙门一个朗朗乾坤”的话，他充耳未闻，只是掌心微微蕴着灵力，似是在滋养他拿着的那枝桃花。
何为灵？
不勤成名曰灵，极知鬼神曰灵。
他拿起桃花，似叹未叹，嘴角却仍是笑容，他轻轻道：“桃因，如此，你可算高兴了？”
说完这话，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竟将那枝桃花狠狠掼进了自己的胸口！
蕴满灵流的桃花瞬间炸开，花瓣层层叠叠落在他胸前，一瞬就被染得殷红。
一代暴君明祈，就这样死在了大殿上。
人群站了好几排，这群披荆斩棘的仙盟初创团队呆呆立在那里，没有人爆发出原定的欢呼声。
也许是这不战而胜的结局与他们的设想太过不同，而仙盟的人素来接受不了事情的发展与他们的设想有所不同。
苏响云安静地看着龙椅上的人。
那人眼睫低垂，又长又密，仿佛只是倦极睡去，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就在此时，大殿内的景物骤然旋转后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扯远。苏响云眼前一花，恍惚间，鼻端涌来一阵浓郁的桃花香。
他忽地想，不知道自己当年死的时候，慕识微看着自己的尸体又是个什么心情。
对啊，他前世的尸体呢？
前世那么嚣张飞扬的苏少宗主，做什么都喜欢轰轰烈烈，连死也要死在天下人的眼前。
有那么多恨他的人，估计他的尸体早该被捅成筛子了吧。
……
再睁眼时，他又是一阵晕头转向。
瞪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他才感受到自己又回到了桃因的身体里。
食梦仙人不知去向，它大约只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才会占据桃因的身体，现在。
他不确定桃因究竟知不知道明祈的死讯，然而才这样一琢磨，他就在桃因的身体里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愉悦。
看来这仇报得挺痛快。
但他隐隐又觉得，这不只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还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快乐，苏响云很难分辨，因着他过往的经历，实在不好确定究竟是不是那种感觉。
他只好仔细站稳再看向周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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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发现，这居然是他们进来时所走的那处山洞。
在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几乎等身高的人形木头。
苏响云迅速想到什么，心道一声不好，然而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他低下头，那双白皙的素手上，正正拿着一把刻刀！
桃因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一边抚摸着木头，一边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红红白白看不清，一朵一朵落心窝。”
“桃花崩，王座空，纸人排队唱喜歌。”
他聚精会神地拿着木头在上面刻着，时不时吹一吹，木头屑簌簌而落，隐约是个人的雏形。
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笑容。
木雕栩栩如生，俨然与他记忆中的“明祈”一模一样。
他自言自语道：“他来了吧？”
苏响云瞬间福至心灵，仿佛另一个空间食梦仙人给他传来了答案，那人说：“来了。”
苏响云心头毛骨悚然。
可他却咧开嘴，笑容大而灿烂，他端详着眼前的木雕，看着这张和慕识微一模一样的脸，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伸出手，抚在了这张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这股热量从木雕传到了他的手中，又顺着他的手传到四肢百骸，他“吃吃”地笑起来，轻声说：“多谢您了，食梦仙人。”
桃因踮起脚尖。
苏响云简直用尽全身力气在阻止，可这是梦主桃因的选择，他只能跟着桃因一起踮起了脚，看着木雕慕识微俊秀出尘的脸。
桃因通过食梦仙人，将明祈的魂魄活生生拽进了木雕中，但慕识微的魂魄并非明祈的魂魄，苏响云也不敢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和明祈一起被拽进来。
苏响云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救命救命救命！
完了完了完了，慕识微真的要杀了他了！
楚逢生呢？兔崽子可千万别跑远啊！
苏响云挣也挣不开，脑中除了救命什么都想不到，他只能踮起脚尖，捧着木雕的脸，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他如此熟悉，他见了很多次，却难得见到如此温顺，任由他把玩的时刻。
“就要这样。”他轻轻笑起来：“这样才乖。”
他捧着明祈的脸，与他额头紧贴在一起，木雕的额头也是温热的，让苏响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就这样一直下去吧，不会背叛我，不会将我当作赌注，不会强迫我，只会永远陪着我。”
他的唇瓣微微张开，试探般地贴上那木雕的唇，随即轻轻含住，嘴角带着无与伦比的欣喜，彻彻底底放松地翘起来。
纸人一板一眼的笑声在他耳边环绕唱响，他们声调尖细锐利，发出的每个音都平稳到诡谲，他们说：“恭喜恭喜啊。”
他们的身体沙沙作响，却如喜堂上的寻常客人一样，不断地道：
“恭喜恭喜啊！”
“恭喜恭喜啊！”
“恭喜恭喜啊！”
一声声道喜中，苏响云只感到唇下触感越来越真实，仿若木雕生出了生命，真正的慕识微就在与他唇齿相依。
“嘶——”
也许是木雕太粗糙，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苏响云唇上一疼，嘴里漫上了鲜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