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夫人？
苏响云昏昏沉沉的脑子突然被刺了下。
香雾丝丝缕缕盘旋而上，他听到一旁随侍的小厮恭恭敬敬道：“夫人睡了几个时辰了，今日睡得很快，看起来新送来的香，夫人很喜欢。”
他睁开眼，一只温暖而修长的手抚在他的脸上，指节微微硌了下他的脸，只听得头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桃因，睡这么久该醒醒了，不然会不舒服，今天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桃花酥哦。”
苏响云半梦半醒，听到男人吩咐小厮：“把夫人的外袍拿来。”
他一手探到苏响云脖颈后，将他搂到自己怀中，苏响云一个激灵，眼皮子还是沉的，人下意识就往后缩。
“别怕。”男子道：“是我，不要怕。”
苏响云缓缓睁开眼。
眼前男子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一笔勾就的墨线。垂落的墨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恍若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冰雪。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一只是乌沉的黑，一只是流光璀璨的金。
苏响云瞳孔放大：“慕——”
声音堵在嗓子里，他发觉自己怎么也叫不出来，偏偏面前的男人将他严严实实搂在怀里，好闻的松香气扑了他满鼻，他觉得这简直是疯了，挣扎着喊：“你干什么？看清点！放开我啊啊啊！”
慕识微动作僵硬了下，却将他搂得更紧，哄着他道：“乖，别闹，我知道你生气，生气了便咬我，别折磨自己，好不好？”
苏响云觉得他是真的疯了。
“我——”
他不是桃因啊！
话就在嘴边，却怎的也说不出口，这应当是幻境的规则，一旦提到这类话，就要被这幻境中的某种法则打断。
苏响云想了想，道：“给我面镜子。”
慕识微见他不再挣扎，对后面的小厮道：“去拿镜子。”
苏响云赶紧借机挣开，警惕地向后缩了缩。
小厮将一面镶满宝石的水晶镜呈上来，苏响云接过来一看，镜中映出一张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面孔，腮边两团浮起淡淡绯色，似桃花落在雪地上。
还好还好，还是离想想。
幻境这种东西，因着很多是将人的灵魂直接扯入，导致所呈现的面貌也是灵魂最本真的面貌。
别的一切都好解释，若是自己前世那张脸大咧咧摆在慕识微面前，哪怕慕识微是个傻子，也该知道问题所在了。
那慕识微呢？
既然他自己的记忆是保留的，慕识微应当也会，他盯着慕识微的眼睛，企图从那双星明闪耀的眸子中看出些他其实也认识自己的安全感。
二人四目相对。
苏响云看到了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温柔和深情。
——好了，不用想了，这人肯定不记得自己了！
慕识微偏过头，对那小厮和他身后的一干小厮道：“都下去吧。”
小厮们整齐划一地道：“是，陛下。”
一记闷棍敲醒了苏响云沉睡的心灵。
陛下，桃夫人时期的陛下……慕识微现在是灵帝明祈？
那明爻呢？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问了出来，“明爻呢？”
他眼看着慕识微的眸子暗了一瞬，“又是明爻。”
“明爻死了，早已经死了，是我们共同杀了他，你若是忘了，我便一遍又一遍告诉你，他死了，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人阻碍我们了。”
他声音似恨似叹，“若没有你帮忙在他渡劫前的丹药里动手脚，我不会有如今的日子，可我后悔了……”
苏响云被这信息震得心神俱颤，心道这明祈真是个一等一的人物，恐怕从他算计明爻遇见桃因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全部。
他知道明爻会喜欢桃因这种美人，先是让桃因被明爻抢走，让明爻对自己有一分亏欠，又在那之后联络被明爻折磨的桃因，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窝囊的可怜虫。
桃因被明爻折磨到绝望，只能抓住前情人这一根救命稻草，听从他的指令行事，以图摆脱明爻。
明祈做了一场赌局，桃因就是他出的老千。
明爻狂傲一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一个从未在意过的窝囊儿子手里。
而眼下，慕识微所附身的明祈伸手环抱住了苏响云，正将自己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在他耳边缠绕着，低声道：“我爱你，这天底下没人比我更爱你，我求你，你看看我，别不要我……”
苏响云倒吸一口冷气。
这合理吗？
但凡慕识微的意识尚在，就不至于演得这么真吧？！
可慕识微灵力那么高，真的能受区区一个食梦仙人幻境的控制吗？
苏响云将信将疑，“你你你先离我远点，有话好好说。”
慕识微苦笑了下，“果然。”
苏响云又道：“咱们什么关系啊？谈什么爱不爱的？说出去多丢人！”
这话一喊，他有种莫名其妙出了一口气之感，也许是因为重生到现在，终于在道德制高点上碾压了慕识微一回。
哪怕这是个幻境，哪怕他们彼此都顶着别人的身份。
“是我负你。”他听到慕识微轻声道：“你原本那样信我，可我没办法……若是不那样……”
苏响云忍无可忍，道：“若是不那样会怎样？你会死还是我会死？到底有完没完？扔了我就干脆从头到尾扔，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
慕识微呆呆看着他。
苏响云自觉骂痛快了，接着道：“这么喜欢你爹的一切？从皇位到美人全要继承是吧？我看你最爱的明明是你爹才对嘛！”
——可这段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试了好几次，发现这幻境委实很聪明，不光和现实有关的一切在这个地方统统喊不出来，连不符合此情此景人物心理活动的，也什么都不能说。
他能说出口的所有话，只能是和桃因的想法差不多的。
慕识微略显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沉痛之色。
苏响云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神色。
慕识微大概真的和明祈融为一体了，不然他看着自己这张脸，肯定装沉痛都装不出来。
他从前去过幻境无数，也不是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许多幻境会暂且消除人的记忆，而自己吸收大量梦境碎片，有时会被梦境认为是同类，便可钻个空子，带着记忆纯享幻境。
这样想着，苏响云暂且安下心来。
尽管眼底悲伤难明，慕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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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面上却仍旧带着强撑的温柔笑意，道：“明日封后大典，我会陪着你走上台，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好不好？”
苏响云发誓自己没想动，他只想再骂一顿。
但他的脑袋僵硬在那里，嘴像缝上了一样难以张开。
接着，他感受到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毫不犹豫摇了摇！
是桃因的意识在说不愿意！
慕识微看起来明显不高兴了。
苏响云想起桃夫人的传闻。
桃夫人最后也没有登上后位，而明祈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如果明祈坚持想让他封后，那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慕识微却紧紧攥着他手，道：“你是在和我赌气对不对？怪我娶了别人对不对，我从未碰过他们！所有明爻送我的男人女人，我现在全都遣散了！王后胆敢欺辱你，我也已经杀了，从今往后，我的王后只会有你一个，好不好？”
桃因并不觉得好，只垂着眼一味摇头。
苏响云只觉得一股子极其悲伤的气息从这颗心中升腾起来，这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逼得他低下头，一把掐住了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
这次不再有碎片向内飞入，可手背仍旧一鼓一鼓，有灵力在经脉中游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个灵流充沛的梦境。
不行，不行……
苏响云咬着牙，感受到眼泪逐渐溢出眼眶，他想，这绝不行。
吸收梦主的灵流碎片时，一旦和梦主过于共情，很可能被对方同化，乃至永远留在梦中。
这种事他驾轻就熟，只是保持清醒而已，绝不能被桃因的情绪影响。
然而明祈并不气馁，他转身取过一盘桃花酥，素白的指尖捻起一块，仿佛什么都没有似的道：“来，啊——”
苏响云，或者说是他壳子里的桃因抬起手，眼里泪花翻涌，却不说话。
慕识微仍旧是一张平静的笑脸，继续举着那块桃花酥，“来，啊——”
苏响云伸出手，微微颤抖着，“啪”地一把打翻了那块桃花酥！
他心头大呼可惜。
因着那块桃花酥看起来很好吃，他其实有点想吃。
慕识微毫不气馁，苏响云打翻一块，他便再拿一块，却每次都被毫不留情地掀翻。
如此几次，只剩最后一块。
慕识微拿起来，声音有些低沉道：“这些我做了许久，保证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
苏响云将头扭向一边。
也许是新帝登基不好浪费粮食，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他没有再选择喂他，而是将那块桃花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苏响云眼睁睁看着，一颗泪珠从他的脸上滑下来，落在桃花酥里，被他大口吃了下去。
他看着慕识微玉一样的面孔，心中喟叹。
慕识微若是知道这具壳子里是自己，估计得想把桃花酥直接插进自个心口里。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哪怕再怎么觉得慕识微上辈子杀自己是个方方面面都挺正确的事，但并不妨碍自己靠近他的时候时常有点心口发疼。
垂眸时他没能看到，对面慕识微的唇角微微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