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别柳 > 36. 血夜
    老妪狠狠啐了一口,“今日可不兴说这些瞎话,你们喝了我的酒,来年想过不好都难了!”

    大家都大笑,那青年也一笑,作势扇自己嘴。

    坐在炉边的谢玄与折柳安静地喝酒,折柳喝不下,谢玄就将她的酒倾到自己碗中。他因是背坐又沉默寡言,众人都不曾注意到他,

    折柳说:“你瞧这帐子,像不像青庐?”

    谢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冲他解释,“就是在家里搭一个青色的帐篷,要成婚的两人都走进去,踏着毡席出来,男子就是郎君,女子就是新妇了。”

    他仰首张望帐子之际,她笑道:“若我们像这样吃一顿酒,就算是成婚了,其实也很好呀,为什么成婚这么麻烦呢?”

    谢玄愣了愣,脸上恬然化开一抹浓郁的喜色:“你想嫁我?”

    她莞尔一笑,炉光在她面上更亮盈盈,像晚霞布在江头。

    “我很认真地想过了,还问了姜翁、秋卿和昭昭。”

    谢玄认真问道:“他们怎么说?”

    折柳撇撇嘴:“姜翁让我问韩大哥,韩大哥说他不懂,但你不可能娶我。秋卿说这事你可能决定了不算,昭昭说成亲太麻烦,劝我别嫁。”

    谢玄失笑:“他们谁也没支持你,那你怎么还答应了?”

    折柳望着河堤下沉甸甸的水流,道:“他们只是从自己的处境给出回答,觉得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有道理吧,可是我想问的,是我们两人要不要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谢玄将三个字抵在舌尖。

    折柳说:“我说的一辈子,是无论古往今来多少年,没有一人和我相似,如果这人哪一部分像我,也不行,我生时只是我,死后再没有我。我希望你不会再遇见我的一块碎片,或是我化成的一粒尘埃。你的一辈子,记得的我只是我。我对你亦然。”

    在她的天真与深挚面前,所有谎言都消融失色,所有伪装都荒诞不羁。

    谢玄才接近她,引诱她,又刚刚利用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迎来迟来的悲秋,宠辱不惊的心海也掀起波澜,被她的鲜血淋漓烫伤了。

    他伸出指尖,抵在她的衣襟上,望着她疑惑地滴溜溜的眼,好似在把她的心放进单薄的胸腔内。

    怎么与她说明呢?阿姊曾是他最亲近的人,也可以为她而抛弃他。世上没有这样万中无一的感情,即便是亲人与爱人。

    更别说在现在,他们随时可能……

    谢玄想开口拒绝,然见她充满期待,终却是说:“好,那便千秋万代。”

    反正他的承诺向来不值一钱。

    折柳高兴地握住他的手,叫了一声“夫君”。

    谢玄简直乐不可支,捏了把她的脸:“不是一句话就成了的事,既是要三媒六聘的礼数,就当慎重起见。”

    折柳已在遐想:“什么时候待你报仇抽身了,我们就去平阳找到阿母,然后,找一座小山,养很多的羊和马,阿母看见你,肯定就不再生我的气了。”

    谢玄笑意一僵,浅笑道:“她怕是会打死我。”捡了她的女儿做妻子。

    用罢赤豆粥,老妪往肩上搭了张布收拾残羹,一行人就起身向河堤走。走了没半步,忽闻身后暴起。那几个笑语晏晏的小喽啰骤然踢翻案椅,从佩囊里抄出兵戈冲上来。

    姜温等人拔剑相向,谢玄未曾犹豫,牵起折柳便快步离开。

    掷落的纸灯笼燃起一簇熊熊火苗后无声湮息,光明光灭间,四五人围住姜温,脸上还带着方才善笑的余韵,刀剑已不由分说袭来。

    姜温一剑逼退众人,据断路中,谢玄已在两个侍卫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眼角有疤的翼珍信步走到面前,说:“别急,我们既来了,肯定就不是白来。”

    姜温深忧君侯安危,简单交代剩余两卫几句便赶上前去。迢见前方果真有个陌生人像幽灵似的贴近谢玄,忙惶惶迎上,不防后腰被踹了一脚,咔嚓一声,可怕的痛楚令他眼前炸开白光,险些扑在地面。

    姜温用尽全力挽回意识,反手拄剑,偷了两口气。

    翼珍在刹那间就解决了两个侍卫,武力简直匪夷所思,只怕他也不是对手。

    然而他不敢有任何踌躇,当即以身为盾,又生生扛下肩头一剑。

    翼珍猛攻连连,短时间内,姜温已看出他以攻代守的战术,并得以勉力拒之,但抵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几回合下来,终是体力不支。

    翼珍故意抓住破绽,对他的腰背、膝盖等发动强袭。他一退再退,随着叮的一声,姜温的剑竟然被挑飞,他捂住僵硬的右手,白发里涔涔滴着冷汗。

    “阿翁?”折柳远远听见声音,担心地频频回首。

    谢玄说:“他不会有事的。”

    与远间华灯下比较,河堤像沉在阴沟里的泥泞,寥寥无几的游人早被刀光剑影吓跑,盈尺之地的崩天裂地传到街上,都不过一丝微风,就被淹没在夜色中。

    他们仓皇地奔逃,前方是一道直达街市的石阶,街上正举行驱傩,热热闹闹,有人举着火把经过,火光也微微照亮了千金渠。

    四人看见生天,都激动地加快了脚步。距离石阶一步之遥。却见一丛武夫从黑暗中显现,堵死了阶梯。

    两相交锋,不过顷刻,两个势单力薄的护卫皆负伤在身了。

    折柳握紧了谢玄的手,肩膀轻轻打颤,谢玄以为她是害怕,她却朝前走了一步,惧极之下,微不足道、几不可见地,用自己挡在他面前。

    她知道他们想杀的是他。

    谢玄鼻头酸涩,赶紧把她温软的身体拽到背后,望着发丝半拢的脸,到该交付千言万语的时候了,却无言以对。

    随后来路的夜色中,走出一个陌生人,心更往下沉了几分。他们完全被包围了。

    谢玄牵着折柳一步步退至岸边,望着死寂不惊的水面,说:“我数三下,你从这里跳下去。”

    折柳先是震惊,可看见他充满决绝的眼睛,似乎早料到今日大劫。

    他悲伤、无精打采,失去希望,是因一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在一瞬间理解了他。

    他不怕水,因为他就是水,他把祸患带给家人,使得景王一党尽没;他令身边人处于危险,一个接一个失踪或惨死。

    三面紧逼,两人摇摇欲坠相拥着,他数到“二”,折柳低望怆寒的微波,脸颊冻得通红,他不免心酸,胸腔一直被六岁那日的池水胀满。

    “你只管顺着水流往前游,不要管我。”谢玄她耳畔轻语。

    折柳红着眼抓紧他的手,拼命摇头:“不要!”

    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给予她浅薄的支撑。

    “……一。”

    谢玄犹豫了刹那,准备伸手帮她。

    值此危难,河堤西面出现了一个人,与来路方向的皆以巾子藏匿容貌,只不过他是黑色,而另一人是灰色。

    黑面人露出的一双眼睛穿过无数刀枪,认准了谢玄与折柳,又不无疑惑地与对面的灰面人子交换了眼神。

    随即二人毫不犹豫,分各两面攻击起把守石阶的武夫。

    这两人年轻有力,动作干净利落不乏凶狠,使得局势瞬间就扭转。对方骂道:“你们又是什么人,干嘛凑这个热闹?”

    渐渐街卒举火毕至,潋滟火光照得树影纷乱,京人仗着人多循着喧哗来了。

    对方见状忙分析利弊,利不在己。便只得放弃刺杀,迅速撞散人群匆匆逃窜。一堆人作鸟兽散后,大家再看回来,两个覆面人也不知去哪了。

    街卒头头瞧了瞧受伤的侍卫,瑟瑟发抖的折柳,问谢玄报不报官,谢玄说不报,那几人只是喝醉了酒闹事,既然人走了,就无所谓再去招惹了。

    或许是这日不该见如此血腥,围观者有些嫌晦,千金渠的热闹转瞬即逝,恢复其一派的萧瑟。

    谢玄望了眼折柳,她说:“我没事,你先去看阿翁他们如何了。”

    她走后,折柳把藏身在河堤浅石的人拉上来,左看右看,只有那个黑面人。奇怪地问:“另外那人怎么不见了?”

    他扯去面衣,冷哼一声,“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到无需言谢的地步吧?”

    折柳瞳孔颤抖,磕磕巴巴说:“怎、怎么是你?”

    她还为自己造成杨谙俸禄减半,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同时把身子一蜷,离开他小半丈远。

    杨谙冷笑:“就这么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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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折柳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多谢你救我们。”

    ……他简直要被她气病。

    因她报复,致他无妄之灾牢狱里走了遭,落下一身伤。方才因旧僚在街上遇着二人与他说起,他从步兵营的腊八筵匆匆赶来,冒着被渤海王报复的风险把她救下。

    “你那卷状纸,是陈留侯写的吧?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

    折柳不明所以,方才受尽惊吓,更添一分柔若无骨的淡淡的哀伤:“他跟我说过,我也看过。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可是你也……”

    若说杨谙先前还想好好教训她,这会儿见她悲伤不已,再一点情绪下去就要爆发了。而他身上的伤,也快好了。

    “你欠我的可不止这句谢,慢慢还吧。”

    他说完,扬了扬下巴,“走吧。”

    两人一齐往青帐走,杨谙说:“另外那和灰面人与我不是同路,现在看,我倒是来得多余了,陈留侯也不是他自己所说那样孤立无援。”

    折柳悻悻道:“不,我是真的感谢你来了。”

    她这么诚挚,杨谙一肚子火顿时都烟消云散了,隔了会儿,闷闷说,“不用。”

    他还想谈些别,折柳却脸色突变,提起裙子全速冲上前,杨谙见她如此也为之一震,紧随其上。

    帐中的酒客,断后的侍卫,都成了尸体横陈在去往青帐的路上。酒垆的碎片里氤氲着浓烈酒香,桌案四零八散,卖酒老妪躺在废墟中,头破血流。

    杨谙摸过她的颈,告诉折柳,她已经断气了。

    折柳后撤了一步,狂乱地摇头。“他们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啊?刚才不是都好好的吗?”

    杨谙无法回答,捡起老妪肩上的巾子,将脸盖起来。转眼巾子也被染成了红色,如朵朵艳红的花。

    女子的情绪就是跌宕起伏的,折柳看见这修罗场一般的场景裂开一半,老妪的死则叫她将近崩溃了。

    杨谙险些用手握住她的肩头,及时打住了。“我带你离开这儿吧。”

    她环视遍地的尸骨,怔怔绕开血迹走进去。

    未完全用竹竿撑起的青帐堆赘在地,谢玄勾头跽坐,为浓夜遮掩的脸垂到胸前,怀里抱着姜温血淋淋的尸体。

    姜温右手腕绑了条结实的红绳,另一端连着他的剑,万一剑脱手了也不会离手。可见刚才的战斗中,剑掉落了多次,红绳都深陷进皮肉里了。

    折柳腿一软,拽着帐子歪坐下来,“阿翁……”她向杨谙抬起头,不敢去确认,也不敢问谢玄。

    杨谙低头看了眼姜温毫无生气的脸,转头沉默地摆首,扑灭了她眼里最后的祈盼。

    她咬住手背埋头冲了出去。杨谙追上她,看她停在寂寥的河堤上,时而无序地打转,时而抱头弯腰,眼泪洒尽在朔冷的雪夜里,惟静谧东流的水渠一并淌着。

    “都是我!偏要出来,我明知有人要杀他的!”她嘶哑地痛骂自己,“为什么我总是做错事害了别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

    她在洛阳待久了,人人都说她不是,说到今天,她也觉着自己不对,总是犯痴犯傻,受人利用。

    杨谙屈身听她絮絮自怨,踌躇地伸手,抚在她头顶,她没有察觉。

    一道视线落在他未收回的手上,杨谙抬起头,谢玄落魄地立在帐前,像断翅的鸟,失去对生命的一切崇敬,

    谢玄说:“太守可否帮我将他的尸体送回车上?”

    杨谙抱起姜温。

    姜温看着比同龄的人细瘦得多,实际一点不轻,僵固在半空的手臂十分健壮,杨谙的眼顺着移到手指,惊讶地发现这功夫绝顶的老人居然不幸得了历节病,整只手都变形严重,不能握剑太久,是故才用绳子把手腕与剑用绳索相连。

    折柳低声的啜泣中,杨谙把装满尸体的马车驭回了侯府。

    秋卿见此情此景,马上明白过来,最担心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收拾心神忙对杨谙言谢,并着人找自己大哥来料理后事。

    杨谙等韩邠抵达才起身走,还让秋卿为他转交一样东西,说是折柳落在路上的。秋卿打开来看,是块纤巧的云纹玉珮。

    “这是?”她欲问清状况,杨谙已经走远,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