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临在健身室对着拳击沙袋发泄了两个小时，才觉得胸口那股气闷稍稍缓解。
经过长时间治疗和康复，他的身体已与常人无异，可以进行一些剧烈运动。
此刻他倚在健身器械上，用毛巾擦了把汗，拧开一瓶水灌下，巨大的落地镜中，倒映出他日常隐匿在衬衫下的薄肌。
医生曾对他康复之后如此热爱运动表示惊讶，确实有不少天性活泼的病人，他们不幸被疾病困住一段时间，治愈后会尝试各类极限运动，报复性弥补自己，但冷静理智的封临明显不属于此类人群。
封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自然而然就多了这些爱好，大概是他曾目睹过一场告白，他不愿回想，更不愿去计较那场告白的前因后果，可有一件事显而易见，那个女孩喜欢的，是跟他截然相反的人。
他竟然卑劣地想去模仿。
健身室中的音响还在播放音乐，一段曲调生硬地往他耳朵里钻：
“丑八怪，
能否别把灯打开，
我要的爱，
出没在漆黑一片的舞台。”
封临手中的矿泉水瓶蓦然被他捏到扭曲。
这时一旁的手机开始振动，封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芩。
他将搭在肩上的毛巾丢到一边，然后接起电话：“喂，是我。你在港城和萧誉聊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秦芩交代：“萧誉对嘉恒集团的收购意向已经达成，近期就会回到昀城。对于你提的合作，他非常感兴趣，毕竟他回昀城的主要目的就是对付梁家，清算当年的血仇，但是他也有顾虑。”
“你说。”
“你知道，荣泰和荣诚是共同起家的，封总和梁总曾经是最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虽然梁总的背叛让两家分道扬镳，但渊源不可谓不深。萧誉对封总和你绝对信任，但对荣泰的立场持保留态度，他说他不确定荣泰的股东里有多少人姓梁，其中，他特别点了晁董。”
封临抬手揉了揉眉心。
晁其瑞是荣泰的元老，也是荣泰旗下最重要的子公司融创的董事长。融创这些年亏损严重，呈尾大不掉之势，但暗地里，不知有多少油水进了他晁其瑞个人的腰包。
他能力一般，但长袖善舞，四处收买人心，换了个“晁天王”的响亮名头。总部好几次想插手融创的决策，都被他挡得铁桶一般，气势之盛，连封父都要避其锋芒。
秦芩继续说：“当然，我也跟萧誉透露了你要去融创担任CEO的消息，如果你真能拿下晁其瑞，不仅可以改变融创的现状，切断梁家的内应，也会增强萧誉和荣泰合作的信心，一举三得，才足够抗衡梁家。”
“我明白。你转告萧誉，我会给他想要的结果。”
“好。另外萧誉也说，你如果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封临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竟鬼使神差说了一句：“……别让唐尧回昀城。”
“什么？”秦芩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追问，却听封临一哂:“算了，当我在开玩笑。”
他这种时候跟她开玩笑？
不是，他什么时候会开玩笑了？
秦芩震惊。
封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接着说：“港城那边辛苦你继续跟进，融创投资副总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秦芩一愣，说：“我还以为我会去荣泰。虽然融创这一仗很关键，但荣泰才是你的大本营，即便有你爸爸坐镇，可你不提前培植自己的势力，小心最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萧思瑾会留下来。”
“你不带思瑾走？”秦芩费解：“你深入虎穴，身边人务必要信得过，万一被晁董收买，可就功亏一篑了。”
“我有别的人选。”
“确定忠诚？”
“她的忠诚我很放心。”封临说完，不知想起什么，捏住手机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下一句话从牙关里挤出：“唯独她的脑子，我实在担心。”
笑嫣这些天在公司乖得跟鹌鹑似的，沉默做事，低调做人。
荣泰资助特殊儿童的新闻稿发出来后，众人都看到了那天活动的合影。
笑嫣一个财务部普通员工误入其中本就古怪，居然还忝居C位，连小封总都给她作配，她哪里是金丝牛马，分明是集团少奶奶下基层了。
一时间所有人对她毕恭毕敬。
笑嫣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拍大合照的时候她明明缩在角落里，只是忙着照顾身边几个孩子，分了会神，谁给她挤到最中间去了？
说不清了，现在完全说不清了。
笑嫣正愁眉苦脸，这时收到封临的转账信息：“加班费会和工资一起结算，这是你承担额外工作的津贴。”
巨款降临，笑嫣顿时发现她是可以将虚名置之度外的人，美滋滋收下后说：“谢谢老板！以后有活还想着我。”
消息“嗖”地发出去后，笑嫣猛然想起，她那天把封临得罪得彻底，他有病才继续理她。
他确实有病来着。
过几天，公司人事部一位穿着职业套裙，稳重干练的女士来到笑嫣工位前，示意她跟自己走，将她领到一间小会议室中。
“你好，我姓胡，孙主管岗位发生变动，由我接替她的工作。”
笑嫣一愣，孙主管是笑嫣面试官中的一位，封临说会查清在公司传播谣言的人，难道孙主管是因为这件事被调岗了？
笑嫣正胡思乱想，胡主管已经切入正题：“这次来找你有两件事。第一是公司很认可你的实力，想为你提前转正。”
笑嫣傻眼，认可她的实力？什么实力——花瓶实力？
没等笑嫣反应过来，胡主管又抛出第二件事：“转正后你的工作岗位会发生一些变化，需要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什么变化？”笑嫣忐忑地问。
“根据集团的人事安排，小封总即将去子公司融创担任总经理，他现在的特助萧思瑾先生会留在总部，所以小封总需要一位新的特助。”
“该不会是我吧？”笑嫣迟疑地指着自己。
胡主管点点头。
怎么能是她！
人事部怎么想的，一边处理孙主管传谣的事，一边坐实谣言！
笑嫣连忙说：“我绝对没有不服从公司安排的意思，可是工作跨度未免太大了，我之前没有过任何做特助的经验，包括我的专业也是……”
胡主管温柔但有力量地打断了她的话：“据我所知，小封总现在的特助萧思瑾先生是金融和法律系毕业的，并且，之前也没有从事特助的经验。”
她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可以直接对标萧特助那样的精英吗？
胡主管看出笑嫣的犹豫，劝说道：“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总经理助理这个起点，在这个位置上，你所能接触到的人和事，会让你受益终生。即便不说长远的，从眼前利益来看，你的薪资也会有较大幅度的提升。”
的确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可天上怎么会平白无故掉馅饼。
“可能比较冒昧，但我还是想问，”笑嫣弱弱地说：“公司为什么会选中我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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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封总的特助，自然是小封总亲自挑选的。”
笑嫣眼前一黑，几乎笃定，这不是馅饼，而是烫手的山芋。
封临会因为她的能力选中她吗？他肯定是记恨她把他当死人，要报复她。
竟然还企图用津贴转账这种糖衣炮弹迷惑她！
笑嫣小心试探：“如果我拒绝了这个机会，会有什么后果？”
是不是试用期也就此结束，她可以收拾包袱走人了？
没想到胡主管却说：“个人选择而已，没有什么后果。”
当真？笑嫣喜不自胜。
胡主管微微一笑:“再说，我不成功，小封总还会亲自做你的工作。”
不……不至于吧。
“你稍等，小封总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别！她还没说不答应呢。
笑嫣正不知所措，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封临走了进来。
胡主管站起来，对封临略一欠身，说：“我等您的通知。”
说完，她便走出会议室，顺手合上了门。
会议室气压骤升，笑嫣看着封临在她面前坐下，不自觉回忆起那天在车上他一脸冷戾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不愿意？”封临开门见山。
“我能力不够。”
“试都没试，就下结论了？”
“你不一直觉得我弱智吗？”笑嫣嘟囔。
“我什么时候……”封临发现笑嫣身体正小幅度往后缩，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顿了顿，勉力显得温和：“我承认过去我以自己为标杆，对你提出了过高的要求，但现在是让你做助理，又不是让你做总经理。”
笑嫣无法反驳，眼珠一转，又说:“还有一些现实考虑，融创离我目前住的地方太远了，通勤不方便。”
“作为我的特助，你的工作时间由我决定，不参与公司考勤。换言之，你只需要比我提前半小时到，而我，通常不会在十点半之前来公司。如果公司的班车满足不了你，你可以打专车，我报销车费。”
“……”
笑嫣鼓起勇气，进一步胡言乱语:“特助要陪老板加班和应酬，熬夜、喝酒对皮肤不好。”
“你觉得我会熬夜、喝酒？我医院没呆够？”
不是，她都表现得这么好吃懒做了，他还不放弃，其中必定有诈！
“我能不去吗？”笑嫣改变战略，直接苦苦央求。
封临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害怕。世上哪有这种神仙工作，就算有，也是半年后就让我去新加坡出差，然后在缅北转机。”
封临额上青筋一跳，他在她眼里永远是这么恐怖的人？所以避之不及？
“你情愿留在财务部，继续忍受别人说你是个依附我的关系户？”
“可换了岗，我就是个依附你的关系户。”
“你有机会改变。”封临说：“你可以顶着这个膈应的标签绝地反击，主动证明给他们看，你的实力完全配得上荣泰。”
“什么意思？”笑嫣心中一动。
“跟我去融创，把标签变成你的盔甲，只有昭告天下你是我的人，别人才不敢动拉拢你的心思。我需要这样的特助，你会成为我最可靠的战友和后盾，那时不会有人再看轻你。”
笑嫣一点久违的热血和中二气质被煽动起来。
“我……”
封临看着她眼中燃起一小簇火苗，满意地等待着她的答复，然后听见她说：
“我想问，刚刚你说车费报销，会写进合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