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世子遇刺的事,府里能派出去的侍卫都派出去了,连看大门都只有一两个人。
加之现在已经二更,冬日里大伙都睡得早,故而今晚整个侯府都显得十分安静。
如有盗贼来访,必能满载而归。
青萍随口安慰了胆小的莺儿几句,手脚麻利地把药倒出来,装进了饭盒。
叮嘱道:“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把药撒了。”
莺儿看着黑漆漆的雪地,心里感觉怕怕的。
一脸祈求地看着青萍,作揖讨好地喊:“好姐姐,你送送我吧。”
青萍和莺儿关系平日里不错,但大冬天的出门她真的不想呀。
莺儿看出青萍的犹豫赶紧说:“不用送很远,就到南门就行。西院南边那边人多点,我就不怕了。”说完摇了摇青萍的衣袖。
西院西边是厨房,南边一般是不受宠的妻妾住的地方。
青萍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答应了,说:“那你等我一下。”
说完把药罐里的药渣装进一个网兜里,再塞进一个瓷瓶装好。
莺儿一直知道青萍在收集药渣,还感觉认识药材的青萍很是厉害。
之前她得了风寒,青萍给她熬了一碗药,没想到第二天就好了。
从那以后,莺儿越发亲近青萍了。
青萍装好瓷瓶,熄了灯,关好厨房的门才走。
外面风雪渐大,两个人穿过雪地和冷飕飕的回廊,到了南门,莺儿千恩万谢地往南边走去。
这边是主子们住的地方,还点着灯。
青萍倒是不怕,西院的路便是她闭着眼也能走。
安静的雪夜里,只有青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一路走过厨房、走过水井、刚看到柴房,脚下不稳,扑通一声摔进了雪地里。
这下不是故意的,而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青萍吃了一口雪,呸呸两声,用手撑着地面刚要爬起来——手指忽然碰到了一层温热的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被雪浸透的枯叶。
是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人体温的皮肤。
她呀了一声,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狂跳起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脚在雪地上胡乱蹬了一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青萍用手捂着嘴,忍着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惊叫。
地上躺了个人。
青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半晌才静下来。
她跪在雪地里,定了定神,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雪水,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层覆盖的积雪。
手指先触到是还有点热气的唇,说明人是刚昏迷不久的,还活着。
她的指尖一一佛开鼻梁、颧骨、眉弓处的雪。
她提灯望去,青萍看到了一张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这张脸青萍见过。
有时是跪在人群最后面看见他从正门打马而过,有时是在回廊尽头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面,有时是蹲在花丛后面看见他站在廊下和旁人说话。
每次她都是跪着的、仰着头才能看见的脸,这次她低头看见了。
这是全府都在找的人,侯府世子裴晏清。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瞧着这张脸,哪怕她不喜欢裴晏清,也不得不承认真是好看极了。
青萍不怎么识字,也没有念过书,找不到什么形容词,只感觉像画卷上的神像。
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好像永远俯视着人间。
如今她的手停在他冰冷的眉骨上,指尖微微发抖。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手背处的冻疮很难看。
青萍突然感觉有点脸热,烫到般缩回了手。
她惊慌失措地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寂静极了。
她想这个时候她应该马上站起来喊人来,激动地大喊大叫:“我找到世子了!”
从僻静的西院一路喊到东院去,最好亲自跑到夫人的院子里,跪着夫人的面前讨一分赏赐。
夫人会怎么赏赐她呢?是金银财宝,还是给她升成一等丫鬟,甚至会把卖身契还给她?
还是会握着她的手,诚恳地说,对不起青萍,三年前我不该处罚你的,你什么也没有做错。这三年,委屈你了。
最好大小姐裴明珠也跪在她面前忏悔,哭地梨花带雨,祈求她的原谅。
青萍想着想着笑了出来,下一秒又摇摇头,甩掉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贵人怎么会向一个下人下跪呢,她真是痴心妄想。
青萍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裴晏清,心想蓦然升起了一股愤怒。
她气呼呼地拽起地上的裴晏清,背在身上,深一步浅一步往柴房走去。
她想,要怪就怪他自己倒霉吧,谁让偏偏是她捡到了呢。
走到柴房门口,原本正在狗窝里睡觉的大黄闻到血腥味,机警地窜出来,刚要叫。
青萍一手捏住狗嘴巴,“嘘”了一身,厉声道:“别叫。”
大黄睁着一双清澈的狗眼,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尾巴。
青萍踹了一脚狗屁股,把它赶回了窝里。
又从狗窝旁边拿出个新狗链子来,原本是给大黄准备的新链子。
她拿着链子,打开柴房门,把人拖了进去。
外间是柴房,里面还有一个小屋子,就是青萍住的地方。
她摸黑点了盏油灯,屋里亮起黄豆大小的光。
她举着灯凑近看了看裴晏清,外袍衣服上竟然都沾上了血迹。
嫌弃地把裴晏清的上衣都扒了,才发现他胸前背后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像是一块美玉裂开了一条条缝隙。
青萍之前对男人的身体想象,仅限于夏天那些打着赤膊的汉子,肚子像猪肉一样被太阳晒得流油。
或者是父亲沈大被酒色掏空干瘪的身体,像冬天的枯树枝。
但是裴晏清的身体是不一样的,温热,起伏,沟壑分明。
青萍上手摸了摸,让她想起了上好的排骨,骨肉匀亭,一看就有嚼劲。
张五娘就说过,排骨这个东西要骨正肉紧,做出来的味才好。
想到香喷喷的红烧排骨,青萍就有点馋了,对于中午那顿没有吃上的饭,耿耿于怀。
等青萍视线下移,才发现裴晏清的腰腹处受了很严重的刀伤。
边缘的皮肉被刀刃翻卷出来,被血水泡得发白,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她一时有点头皮发麻,马上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冲动了。
实在不行再扔回去?
虽然她有处理伤口的经验,但也没有处理过这么严重的。
以前她父亲沈大就是个烂赌鬼,经常被赌场的人打地鼻青脸肿的,都是青萍在照顾。
她温着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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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开水,再把水倒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
从旧衣裳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伤口边缘的血污。
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来,里面都是她辛苦攒的药材。
她拿出好几种药材,放在嘴巴里面嚼吧嚼吧敷在裴晏清的腰处,找了个干净的破布包扎了一下。
许是包扎地太用力了,地上的人,竟然迷迷糊糊哼了一身。
青萍吓了一跳,赶紧又松了一点点。
随后又配了些药材放在炉子里煮了点热水,给裴晏清灌了进去。
半晌裴晏清的身体一点点回暖,颜色也红润了些。
至于他背上胸口的伤,青萍只是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胡乱倒了点治伤的药粉。
她实在有点累了。
转眼看见裴晏清的外袍是一件上好的云锦,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毛,竟然一点也没有脏。
不沾水不沾血的。
摸起来有光滑柔和,手一贴上去,便感觉暖烘烘的。
青萍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衣服,双眼发光。
她小心翼翼地清理了云锦外面上的血迹,一擦就干净了,还没有湿,真是个好料子。
最后她从床上抱了床破被子,给地上的只穿了单薄里衣的裴晏清盖上。
她一共只有三床被子,其中一床还是王婶子不要了送给她的。
她想裴晏清真是好命,一来就分走了她一床被子。
那她只好拿走他的外袍当交换了。
最后青萍把狗链子一头栓在裴晏清的脖子上,一头拴在床脚。
为了避免链子吵到她睡觉,她又在链子上细心包上了布条。
青萍垂眸看向自己的杰作。
高高在上的世子躺在柴房的地上,身上盖着破被,手腕被麻绳捆在身前,脖子上拴着铁链,简直比狗还狼狈啊。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油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浅的,倒显出几分可靠近的软和来。
青萍突然感觉自己理解了裴明珠,好看的东西果然让人心情愉悦。
她感觉这样脆弱的裴晏清真是可爱极了。
如果他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青萍忙完听见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已经三更了。
青萍给自己的手背和耳朵都涂了药,才熄了灯赶紧躺在床上睡觉。
她左右翻滚了一下,一想到裴晏清被她拴起来了,就从心底冒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这种感觉让她缩在冷冰冰的被子也忍不住颤栗,浑身发烫,胸膛中像是装了个风箱,大火轰轰烈烈地烧。
她开始出汗,脚背绷得直直的,浑身的汗毛竖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
手背和耳朵上的冻疮痒,心里也痒。
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抬眼看向黑乎乎的夜,膝盖抵着膝盖时能感觉到皮肤上那层滑腻的潮热。
这会倒更像是一条蛇了。
片刻之后,她吐出一口气,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青萍被什么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一开始还以为老鼠啃木头呢。
她摸索着起夜,点了灯。
看见躺在地上的裴晏清全身发抖,牙齿在打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极低的、含混的呻1吟。
青萍暗道不好,伸手一摸,果然是烧了,实实在在烫到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