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个早上的厨房像是大战一场,人仰马翻。
张五娘临时从大厨房那边又借了几个打杂的下人,才没有误了饭点。
青萍熄了灶台下的火,才走到水池边洗了一把脸,大冬天的她硬生生出了一身的汗。
传菜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忙着上菜。
厨房管事的吴嬷嬷突然着急忙慌地走进来,把厨房瘫坐一地的年轻丫鬟小厮喊起来去前院帮忙。
连在一边洗脸的青萍也被拉了去。
一群人就凌晨忙里偷闲吃个点东西,忙活了一早上,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个个苦不堪言。
小福呆呆地看着大家都走了,也想跟着去。
吴嬷嬷赶紧让张五娘她们把人看住,可不能让一个傻子去前院捣乱。
却说青萍那边穿着新发的丫鬟衣裙,看着也明亮了几分,两只手端着菜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前院去了。
吴嬷嬷走在前面带路,口中不停地叮嘱着:“今个是大小姐的大日子,你们都仔细点,不要冲撞了贵人们,也不要上错桌了。”
吴嬷嬷敲打完了,也不忘给点甜头,“陈姨娘说了,这次表现好了,个个都有赏。”
吴嬷嬷是二房陈姨娘那边的人,如今陈姨娘得了势,主办了宴会,她自然水涨船高了。
全院的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院里面热气腾腾,想来烧了不少的好煤炭。
达官贵人们个个身着绫罗绸缎,不染尘埃,酒香四溢,谈笑自若。
青萍低着头,把菜肴端放在指定的桌子上,然后拿着盘子小心谨慎地站在一旁。
规规矩矩的,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忽听隔壁桌啪的一声,一个小丫鬟一时没有端住盘子,竟然把菜都撒了,还撒在了贵人的衣服上。
那个年轻的公子立刻站起来,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大声呵斥道:“没长眼的东西?”
那小丫鬟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吴嬷嬷听见声音赶紧赶了过来,打着圆场。
看见另外一桌站着的青萍,“青萍你过来,赶紧带着这位公子去西厢房那边换身衣裳。”
青萍心里暗道了一声倒霉。
那位年轻的公子是九江巡抚的小儿子高翰哲,自小就是娇生惯养地,今日他是和母亲一起来的,不便惹事,加上旁边的其他人看见也过来圆场,他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青萍往西厢房那边走去。
一路上那位高公子,都在说自己的家世显赫,衣裳多贵,就是把全府的丫鬟卖了也买不起他一件衣裳。
语气傲慢得很。
青萍的母亲以前当过绣娘,她自小耳濡目染也认识点料子绣品,感觉那衣服根本都不像他说的那般值钱。
但贵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青萍只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没有吭声,只是低眉顺眼地领着路。
高翰哲得不到回应,不满地喊起来,“本公子说话,你怎么不搭理?”
青萍心想这人怎么和王婶子一样,自己巴巴说半天还要人捧场。
微微行了一个礼,刻意压低了嗓子,“回公子,奴婢前段时间伤了嗓子,故嬷嬷特意叮嘱,不可出声惊扰了贵人。”
一般人听了这回答,也就不追究了。
偏偏高翰哲自小众星捧月,高高在上地说:“就算你嗓子伤了,本公子说话你也得应,一点规矩也不懂。”
青萍只能连连称是。
她不知道其他地方的规矩,反正她在侯府这么多年,听得最多的规矩的就是少说话,做好自己的事。
好不容易把高瀚哲带走了西厢房换衣服的地方,青萍原本想去外面等着,但是没想到高瀚哲还让她给自己换衣服。
看青萍站着不动,高瀚哲张开双臂,一副等着人伺候的样子,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呵斥道:“怎么,还要本公子自己动手吗?”
青萍没有办法只好帮他先脱了外袍,拿出一件颜色相近的衣裳来。
但青萍之前还真没有伺候过别人穿衣服,穿好系好,还要把他之前的玉佩带上。
高瀚哲看她笨手笨脚地,不免吐槽,“你这个丫头,之前没有伺候过主子穿衣服吗?”
说着又挑起青萍的小巴,左右大量了一下,啧啧两声,“长这样,性子又木讷,一看就做不了贴身丫鬟。”
青萍已经快十八了,哪里听不出高翰哲语言里面的调戏和鄙夷。
她没有害羞,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抬起浅浅的眼皮,瞧了高瀚哲一眼。
高瀚哲模样颇为风流,长着一双挑花眼,眼下青黑,一看就是个夜夜笙歌的家伙。
青萍后退一步,躬身说道:“公子您说的是,奴婢就先行告退了,您自个穿,奴婢在门外等您。”
说完没有等高瀚哲说话,就大步走出了门。
高瀚哲这次难得没有生气,不禁摸着下巴又啧啧两声,感觉这侯府的丫鬟有点意思。
回去走到半路又遇见了府里三公子裴晏时,青萍恭敬地站在一旁问好。
没想到高瀚哲竟然和裴晏时认识,两个人是在一个学堂里念书的。
裴晏时是一个丫鬟所生,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后来听说那个丫鬟生产的时候大出血也就去了。
没有亲生母亲的裴晏时,在侯府里面活得相当透明。
王婶子总说,如果不是顶个三公子的名号,早就饿死了。
裴晏时走路一向佝偻着身体,低着头,如果不是那身上好的新衣服,倒让外人以为是个小厮呢。
高瀚哲有意在小丫鬟面前耍耍威风,他平时在学堂就没少欺负裴晏时。
没别的意思,单纯就是好玩。
裴晏时地位低,胆子小,性格怯懦,是再好不过打发学堂无聊日子的玩意了。
高瀚哲看似亲切地搂过裴晏时,实则狠狠拧着他的脖子,从青萍的角度看,裴晏时的身体像是被扭曲了一样。
青萍心下一惊,暗骂了一句倒霉事真多,万一裴晏时出点事,到时候受罚的肯定是她。
青萍连忙上前福了福身,“高公子,前面吉时就要开始了,一会该耽误了时辰。而且这衣裳都是新换的,弄脏了可不好。”
裴晏时不过才十六七的模样,个子不高,被人在自己家欺负了,也只是红着眼眶,不敢吭声。
他被高瀚哲挟持着,一动不敢动,倒像是砧板上的死鱼。
高瀚哲听了青萍的话呵呵笑了两声,一把放开裴晏时,抖了抖自己的衣服,鄙夷道:“我看你府里的丫鬟都比公子有骨气呢!”
说完大步流星往前去了。
等在青萍好不容易把高瀚哲带回去,刚好巳时二刻,观礼开始。
乐工奏起了《鹿鸣》。琴瑟和鸣,钟磬相间,是宴请嘉宾的乐章。
裴明珠从东厢房走出,站在红地毯的尽头。
她穿着缂丝的礼服——朱红色的上襦配玄色的下裳,领口镶着金线绣的缠枝牡丹,袖口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礼服是崔蕴之亲自挑的料子,苏州织造府今年最好的缂丝,一匹就要四十两银子,也算是花了大价钱的。
缂丝的织法极费工时,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只能织一寸,一寸缂丝一寸金。
这套礼服从去年就开始做,做了整整大半年才完工。
礼服有些厚重,裙摆拖在身后足有三尺长,两个小丫鬟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小心翼翼。
裴明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尽显高贵优雅。
满厅观礼的人无不屏息,裴明珠本就美名在外,如今一看,果然宛如神仙妃子。
青萍看那高公子眼睛都直了。
她轻轻嗤笑一声,裴明珠衣服上的缂丝金线在阳光的照射下,刺进青萍低垂的眼眸,生疼。
她隐在拥挤的人群里,像是一道斑驳的影子。
孙嬷嬷从赞者手中接过玉梳,开始为裴明珠梳头。
第一梳,从头梳到尾,祝词是“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第二梳,从额前梳到脑后,祝词是“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第三梳,从头顶梳到发尾,祝词是“寿考惟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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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尔景福”。
三梳礼毕,长者赐字——沉壁。
字是崔蕴之起的,明珠生辉,恐光芒太盛,静影沉壁,方能行远。
裴明珠和五皇子萧连景两情相悦,在侯府已经不是秘密了。
崔蕴之却有点担心她未来的路不好走,自古无情帝王家。
裴明珠作为侯府唯一的小姐,自小便玉雪可爱、嘴甜讨喜,崔蕴之还是很喜欢她的。
从小到大,凡是裴明珠开口要的,就没有不给的。
只不过崔蕴之实在是忙,不仅要管着侯府的基业,盯着裴晏清的学业,还要照顾寄住府中的沈昭宁,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关心裴明珠。
故而裴明珠从小到大都是她亲母陈姨娘在照顾。
崔蕴之对她喜之,但也仅仅是喜欢罢了。
虽然裴明珠和裴晏行都喊她“母亲”,但不论如何中间都隔了一层。
赐字过后,便是最后一道加笄之礼,以示成年。
众人的目光看向正厅中央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是为裴晏清留的。
按照及笄礼的规矩,加笄的人应该是笄者的亲兄长。裴家三个兄长,大家却默认最应该站在这里的就是世子裴晏清。但他还没有回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响起来。
一边的裴晏行握紧了拳头,如果大哥赶不回来,加笄的差事就是他的了。明明她才是裴明珠的同胞哥哥,这差事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位于正厅下座的陈姨娘也暗暗祈祷裴晏清不要回来。
裴明珠脊背挺直,站在厅下,手里攥着礼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心里也十分焦灼,更有几分埋怨,大哥明明说今天可以回来的,还有五皇子也没有赶到。
原本应该十分完美盛大的及笄礼,却因为缺了两个最重要的人而有了瑕疵。
站在厅上的崔蕴之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马上就要误了吉时,当机立断对着裴晏行说道:“维明,为明珠加笄。”
裴晏行激动地躬身应是。
裴明珠听到这话,心中不甘心,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
二哥虽然是她的同胞哥哥,对她也极为疼爱,但却无功名在身,也不受皇家器重,哪里可以和大哥相提并论?
而且这几年凡是参加京中贵女聚集的宴会上,她总要提一嘴到时候她的及笄礼可是她大哥裴晏清亲自加笄,让众人好一顿羡慕。
人人都道她裴明珠是侯府的掌上明珠,是裴晏清最宠爱的妹妹,那些爱慕裴晏清的贵女们,平日里也总是刻意讨好她,就算是公主,也会通过她来打探裴晏清的喜好。
但只有裴明珠自己知道,裴晏清对她这个妹妹绝对谈不上宠爱。
甚至连说话也是淡淡的,一点也不亲切关心。
就算裴明珠再怎么俏皮装乖,裴晏清也不会多看一眼。
裴明珠委屈又恼怒,感觉裴晏清对她和对府里的下人没什么两样。
原本因为裴晏清公务繁忙,经常外派,他说不一定能赶上这次的及笄。
还是她求了母亲好久,母亲才答应去和大哥那边商议一下。
也只有母亲开口,裴晏清才有可能同意。
如今裴晏清还没有到,她的面子里子都要丢了。
对于事事力求完美的裴明珠来说,这简直是种耻辱。
裴晏行从托盘里拿起那根玉笄——白玉雕成的簪子,簪头刻着祥云莲花纹,簪身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双手捧着玉笄,正要插入裴明珠的发髻——
忽然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好的云锦沾上了血迹。
那侍卫衣裳上全是血迹和尘土,嘴唇干裂,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夫人——世子遇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把正厅里的空气齐齐切成了两半。乐声骤停,琴弦断裂,发出轰鸣的声音。
裴明珠猛然回头,发髻间刚刚插进的玉簪,竟直直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满厅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