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莹回了旗山,主要是把小弟裴文韬接走,再和周群雄面议旗山新区的那块地如何处置,以及顺便看看王建国的服装经营情况。她对表哥的信任始终保留一点警惕,担心他穷人乍富守不住财富,被人做局诱骗走上歪路,所以时不时就要突击检查一下,对账目更是半年就要审计一次。
裴文莹撑着伞,走在怀石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最终将脚步停在了怀石镇中学的铁门前。
这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她想去探望自己的英语老师——苏老师。
那位在她曾经最黑暗、最自我怀疑的求学路上,给予过无数次鼓励的恩师。
苏老师年过半百,头发花白,有着和怀石镇截然不同的特质。
前世直到裴文莹三十多岁,看了很多电视,才知道,当时的苏老师身上的这股特质,是可以用气质儒雅这个词来形容的。
她前世从未想过,苏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怀石镇。他好像就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守着一所农村中学教英语,一教就是十几年。
裴文莹前世曾隐约听说,苏老师毕业于北京一所名校,还曾出国留过学。
“那您为什么回来呢?”
“因为那时国家需要我们。我们这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您后悔吗?”裴文莹当时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老师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后悔。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其实,这里也不错。”
裴文莹沉默了,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被命运打入谷底,又从谷底爬了起来,重新行走在这个世界。他器重裴文莹,喜欢她眼中的渴望和坚韧。常常在课后专门给她提辅导,有时还会借给她一些珍贵的英语书籍。
她轻声说道:“苏老师,我以后也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苏老师语气温和却笃定:“文莹,你的天地不在这里。你要一直往外走,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这句话,成了她在无数个咬牙坚持的黑夜里,唯一的微光。
正值暑假,校园里寂静无声。裴文莹熟门熟路地穿过操场,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老旧的木课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几位留校值班的老师正围坐在窗边喝茶。
“裴文莹?”一位年长的老师率先抬起头,眼里写满了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老师们好。”裴文莹微笑着点头,目光在办公室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苏老师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老师面面相觑,片刻后,那位年长老师叹了口气:“苏老师生病了,回北京治疗去了。”
裴文莹心里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褪去:“什么病?严重吗?”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走得很急,连送行都没来得及办。”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裴文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伞柄。在她的记忆里,苏老师身体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她很想多问些细节,但看老师们的神情,显然他们知道的也仅限于此。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默默在心里盘算,等回了深城,一定要找机会打听苏老师的下落。既然她重活了一世,改变了那么多事情,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恩师陷入绝境。
告别了老师,裴文莹独自漫步在熟悉的校园里。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她走到操场边缘的那排公告栏前时,脚步顿住了。
这里,曾经贴着历届高考的红榜。
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高考前夕,吴校长破天荒地把她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平时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校长,端着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却透着施舍的语气对她说:“文莹啊,你成绩这么好,考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彩霞是你同班同学,也是我女儿,她这孩子就是考试容易紧张。你要是能在考场上帮帮她……以后你的学费、生活费,吴叔叔全包了。”
当时的裴文莹只是个农村女孩,却也知道这叫作弊。她硬着头皮拒绝:“校长,我不敢,我也不能这么做。”
她至今忘不了吴校长被拒绝后,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以及阴冷的目光。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前世,她满怀憧憬地填报了广州的重点大学,可最后等来的,却是落榜的绝望。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才偶然得知,她的高分、她的录取通知书,甚至她的人生,都被吴彩霞悄无声息地顶替了!
那个偷了她人生的吴彩霞,拿着重点大学的文凭,在光鲜亮丽的校园里,遇到了周承志。
周承志……
想到这个名字,裴文莹的眼神黯了黯。
前世,填报志愿的那天,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皮肤晒得微黑的少年,曾在走廊的拐角处拦住她。他局促又期待地问她填了哪里,当听到她选择了广州时,周承志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说:“我也填了那里!文莹,要是我们都能考上,那该多好啊!”
少年眼里的爱慕那么明亮,前世的裴文莹确实心动过。
可后来呢?
后来的现实残酷得令人发指。周承志顺理成章地考上了那所大学,而那个以“裴文莹”的成绩踏入校门的,却是吴彩霞。
吴彩霞顶替了她的身份,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她原本会拥有的人际关系。在大学里,吴彩霞和周承志走到了一起,毕业后结了婚,双双出了国,过上了令人艳羡的精英生活。
周承志的人生仿佛一路开挂,成了行业里赫赫有名的专家。而她,坠落在黑暗的沼泽里,连仰望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阴郁的记忆压回心底,这一世,她带着记忆重生,怎么可能还会重蹈覆辙?
在这一世填报志愿时,裴文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疯狂的决定,故意把志愿填到了远在西南边陲的偏僻大专,吴彩霞自然去不了广州的重点大学,更不可能再像前世那样,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周承志。
两人的命运,在这一世填志愿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错开了。
出了学校,她正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脚步停了下来。
真是冤家路窄。
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冷饮店门口,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吴彩霞。
裴文莹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因为吴彩霞变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踩着漆皮高跟鞋,胳膊上挎着一个艳丽的红色手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嘴唇涂着显眼的口红。在这个略显破旧的南方小镇里,这种打扮无疑是惹眼的,透着一种典型的小镇姑娘在有限条件下,努力向都市时尚靠拢的刻意感。
可不管怎么包装,那种骨子里的怯意和虚荣,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吴彩霞本来正低头走着,似乎不想被人注意。但当她的余光扫到站在不远处的裴文莹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躲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裴文莹已经看到了她,并且,正大大方方地穿过马路,朝她走来。
“吴彩霞?”裴文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笑容。
吴彩霞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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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掩饰不住的心虚、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裴文莹啊……”吴彩霞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的眼神在裴文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眸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震惊地发现,裴文莹变了。
变得让她感到陌生,更让她嫉妒得发狂。
裴文莹没有像她那样刻意打扮,只是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高腰牛仔裤,却透着一股大城市女性特有的松弛与笃定。她眉眼生动自信,皮肤白皙透亮,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是真正见过世面、在风浪里搏杀过的人才会拥有的光彩。
这怎么可能?!
吴彩霞的心里几乎妒忌到了顶点。
当年填志愿的时候,父亲明明安排好了一切,只要裴文莹填了重点大学,她吴彩霞就能顶着高分去广州上大学!去过那种人上人的生活!
可偏偏,这个死丫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把志愿填去了西南那鸟不拉屎的穷山沟!
因为裴文莹的“发疯”,父亲的计划全盘落空。她吴彩霞最终只能去西南读了一个毫无含金量的普通大专。
而现在,这个本该在流水线上消磨青春的农村女孩,凭什么站在她面前,笑得这般意气风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吴彩霞努力平复着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强行端起了一副高姿态。
“刚回来不久,正好路过这边,就看到你了。”裴文莹将她眼底的嫉妒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一般。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吴彩霞,语气轻松:“你现在在哪工作?大专毕业了,肯定分了个好单位吧?”
提到工作,吴彩霞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神下意识地开始闪躲。
她怎么敢说?
在这个年代,原本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只要能考上,毕业就包分配,端的是铁饭碗。可那是指真正的本科名校!而她吴彩霞,当年因为裴文莹的“发疯”,最后只能去读了那所连名字都说不出口的偏僻大专。
这三年,她在那个破烂的大专里混日子,连个正经本事都没学到。如今毕业了,分配政策早就开始收紧,像她这种没背景、没学历的大专生,根本分不到什么体面的好单位。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父亲的计划成功了,她现在就是广州Z大的高材生!她会留在繁华的羊城,坐在高档的写字楼里,或许还会遇到一个家世优渥的大学同学,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呃……”吴彩霞喉咙发紧,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她飞快地撩了一下烫得有些焦黄的卷发,强撑着镇定说道,“就……分到隔壁县里了,工作还行。”
她语速极快,试图含糊其辞地混过去。
可裴文莹偏偏不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县里?具体哪个单位啊?”裴文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清明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退缩的追问,“怀石镇离兆丰县也不远,以后说不定大家还有机会走动走动。”
吴彩霞心里猛地一跳,“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正就是个小单位,工作稳定嘛。女孩子,求个安稳就行了。”
吴彩霞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虚,连敷衍都显得漏洞百出。
失去了别人的人生做养料,原来她吴彩霞,就只是这么一个外强中干、虚荣怯懦的草包。
裴文莹没有再继续步步紧逼。对付这种人,看着她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胡同,比当面拆穿她更有意思。
“也是,安稳最重要。”裴文莹轻轻笑了一声。
“文莹,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改天再聊吧!”
没等裴文莹回应,吴彩霞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