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说第二遍,灵箭暴雨一般射出,然而不等射中,只见对面顿时张开一张巨大结界,灵箭落上去如春雨化潭水,消失无踪迹。
竹林里不知何时出现无数人影,黑压压一片,他们原本与树影夜色融为一体,现见江凌动手,顿时黑云压城一般冲过来。
林风篁一把拎起江凌甩到身后,倨艳从腰间自行挣出,打着旋削出去,削出一阵亮银狂风。无数竹枝竹叶被风刃削成碎片,又被卷起甩出,一时间倏倏声不断,断枝如暴雨梨花飞射出去,顿时将那结界打出蜂窝般的漏洞,随后哗啦一声碎了个干净!
乒乓声连成片,对面被那竹枝打得措手不及,阵型顿时乱了起来。倨艳撩起一片血花,惨叫声不断中又飞了回来,锵的一声还刀入鞘。
四周俱是人影,将他们包围起来,林风篁与陈君夏二人却半点不慌。林风篁眯起眼睛辨认一下,轻声道:“打个赌,你赌对面是谁。”
陈君夏瞥见旁边一道亮光,眼疾手快拔出叶峥的浪巘剑,“铛”的一声挡下一击后顺势反刺,对方剑光如藤蔓般缠绕而来,陈君夏丝毫不退,剑如流水游走,来不及看清她是如何甩脱就是一剑劈出,剑光爆开,对面立即传来闷哼声。
陈君夏道:“不赌,定是花家无疑。”
话音刚落,又是一片银光舞动而来,剑光从天笼罩,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当头罩下,每一寸光都仿佛反着寒亮的剑锋,沾上就是一身血。林风篁一掌拍落在地,顿时数丈高峰拔地而起,剑光齐齐落在峰头削落石块滚滚,紧接着大地如同卷轴一般被抖开,对面人仰马翻滚落出去,几名弟子猝不及防也被抖出数里地。林风篁打个响指,倨艳“唰”地在人群中劈开一道口子,与陈君夏一手拎起一个弟子,喝道:“走!”
她说着走,其实奔出去的只有她与陈君夏二人,几名弟子被她们拎在手里几乎双脚悬空。江凌在她手里,倨艳贴着她耳边飞回刀鞘,她迎着风喊道:“长老!咱们干嘛要跑!又不是打不过!”
林风篁飞掠出去在前带路:“打什么打,那么多人,干嘛费这力气!”
江凌继续喊道:“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林风篁道:“找个地方躲起来跟他们耗,耗光为止——到了!”
她一个急停,停在半扇焦黑大门前,闪身进去:“跟上!”
陈君夏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又回头看一眼身后追兵,没说什么,只是进去后不忘用脚关上大门,旋身飞踢在门上点了几下,焦黑门扇顿时“嗡”的一声,震开一张流动的阵法,死死封住大门。
进来后才发现,这里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庄子,房屋错落有致,依稀能看出是个大户人家住的地方。只是这里似乎遭过大火,到处焦黑一片,甚至能闻到土里干燥的火气。
林风篁带着他们左躲右窜,踩着屋角掠出去,这里道路极其古怪,经常在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一座房子,没转几个弯就彻底找不到来时路。几名弟子均隐隐担心进去出不来,林风篁却像进了自家后院一样看都不看,直奔到一间废祠堂才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江凌和贺深。
祠堂大门敞开,林风篁道:“去里面待着。”说完,率先迈了进去。
几人跟她进去,陈君夏托个掌心火,随后轻轻一吹,火苗瞬间化作十数朵,分散到祠堂各个角落,慢慢漂浮。
有了烛火,几名弟子这才发现,这祠堂里焦黑得更是厉害,牌位案桌翻倒在地,摔裂开来,上面字迹早就辨认不出,全都炭化了。
温故摇摇头,道:“真是可惜,人家好好的祠堂遭了这样的灾祸。”他说着,把脚下几个牌位捡起,整整齐齐摆在一旁。
他一弯腰,猝不及防与桌后一具焦骨撞了个脸贴脸,“啊”的叫了一声。几名弟子闻声纷纷赶来,看清后也都诚实地“啊”了一声。
江凌心有余悸拍拍胸口道:“罪过啊罪过,这位,嗯......这位施主莫怪,我们不是有意打扰的,罪过罪过......”她一边念叨着,一边赶紧跑到前面去,不敢再看。
陈君夏从角落里翻出几个破破烂烂、只剩一半的蒲团分给他们,自己席地而坐了。几人坐下后就开始七嘴八舌问起来。江凌抢先道:“长老,副掌门,你们为什么说那是花家的人?”
陈君夏闭目养神,没有开口的意思。
林风篁道:“你们注意到他们的剑法了吗?”
几人迟疑着点点头,林风篁道:“寻常剑光,再快再密集也是成片,对方那剑光却是丝网状的,连绵不断,仿佛是以剑为线,招式也多以缠绕绞杀为多。你们在镜花水月中看过牧归荑用扶千蕊,应该记得那些招式。据我所知,仙门这么多年,仅她一人以丝线为兵刃,花期凤得她亲传,虽未学成扶千蕊,但招式中总会下意识去模仿。因此花家所有修士的剑法都在模仿扶千蕊,极好辨认。”
几人恍然大悟,随后更是不解道:“可花家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儿?看那架势,像是埋伏好久等着我们呢。”
林风篁慢悠悠道:“不错。怕是从一开始,花家就在暗中看着我们呢。”
几人被她说的毛骨悚然,纷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长老你别吓唬人了行不行。”
陈君夏也睁开眼,道:“要说就好好说,别装神弄鬼。”
林风篁笑了笑,道:“好吧好吧。首先,绑走李小姐的是花家,这基本是能确定的吧?”
几人点头,林风篁继续道:“好,那她们既然能想到弄翻李小姐房中的镜子,提防镜花水月,说明她们也知道,来找李小姐的是我们,对吧?”
几人又是点头,林风篁道:“所以啊,这不就很好理解了?花家人一直在桐水镇看着我们,知道我们要找她们。加上金平城的案子,她们肯定想对我们斩草除根,这才派人来杀我们。”
几人面面相觑,叶峥道:“可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林风篁道:“咱们从桐水镇到姑苏,一路上四周开阔,既不适合奇袭也不适合包围,当然是先按兵不动了。这里竹林密集,竹影摇晃,本就不易察觉有旁人在,自然是个再好不过的埋伏地。”
温故想到什么,担忧道:“那我们去妖市和鬼城,她们也都看见了?”
林风篁道:“怕是看到了个七七八八。不过看到又怎样,人家柳老板都让我们走了,花家也管不着妖市的事。至于鬼城,人人去得,更是管不着。”
温故松了一口气,还有再问,陈君夏睁开眼,冷冷看过来道:“妖市?”
温故顿时心中大叫不好,暗骂自己糊涂说漏了嘴,其他几人也都急了,一把拽住对方的袖子。事已至此,温故也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抖:“......是、是!副掌门我们错了,我们不该......”
话未说完,陈君夏打断道:“下不为例。”随后便又闭上眼睛休息。
温故愣了半晌,见她似乎真的没有追究责问的意思,这才重新坐下,松了一口气。
江凌赶紧转换话题,问林风篁道:“长老,那花家来杀咱们,咱们跑什么呀?您跟副掌门明明占上风,为什么不打回去?”
林风篁没有坐,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歪头笑道:“打回去又怎样?费半天劲把她们都杀了?花家本就想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来找悬黎宫的麻烦,你杀了她们,这不纯属给人家递刀子捅自己?”
她见江凌不是很服气的样子,又道:“再说了,花家干的这一切,金平城也好,绑架李小姐也罢,全都是暗中做的,仙门中知道的有几个?众人眼里,人家还是个威风凛凛的好世家呢,你把人家修士都杀了,这不把整个仙门都往花家推,是生怕不够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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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实是吧。”
江凌这才明白过来,老老实实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林风篁最后补充道:“何况杀了她们,万一花家狗急跳墙,也干脆杀了李小姐泄愤呢?别忘了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服口服,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坐好,静静等着。
叶峥小声问道:“长老,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林风篁道:“等。”
叶峥又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风篁道:“天亮。花家来杀人也是偷偷摸摸的,不会自毁名声。让她们折腾去,天一亮,咱们就去尧城。”
叶峥想起庄子那破烂的大门,忧心道:“能撑得住吗?”
陈君夏睁开眼道:“现在四更天不到,按照对面来的人数来算,阵法差不多能撑到五更天。”
林风篁道:“到那时,就算她们找进来,怕是也得要一个时辰。除非把山庄炸了。”
叶峥回想着进来的路,道:“说起来这庄子里的路真是古怪,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的,没路的地方偏偏又有路,有路的地方您反而不走。”
林风篁笑道:“这山庄内是按照五行八卦所建,不同此术者进来自然找不到路。”
叶峥“啊”了一声,由衷道:“长老您懂得真多。”随后她又疑惑道:“不过您怎么知道这里面是按照五行八卦建造的?难道说您不是第一次来?可您没事来个烧坏了庄子干嘛?”
陈君夏睁开眼,饶有兴趣地看过来。林风篁道:“你长老我博学多才,自然是知道的。”她对上陈君夏的目光,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样子,立即道:“好啦,都好好休息一会,天亮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叶峥只好按下满腹怀疑,靠着桌子闭眼休息。
几名弟子靠墙的靠墙,靠门的靠门,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温故翻来覆去怎么也踏实不下来,索性睁开眼,四处乱看。他看到桌后面那具焦骨,心下歉意道:“真是抱歉啊前辈,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才来打扰。”
他这样想,慢慢蹭过去,想把焦骨理一理放平在地上,谁知刚搬起头骨,忽然看见墙上模糊的几个字,不由得一顿。
过了好久,温故才出声道:“......长老,这不是您的名字吗?”
林风篁闻声望过去,几名弟子也纷纷睁开眼,蹭过去看。
墙上字迹难以辨认,他们看了很久才看出,那里原本应该是画了一幅巨大的族谱。他们凑过去看温故指的地方,那里蜷缩着几个字:林琅,字风篁。
江凌脱口而出:“可不是长老的名字!”随后她马上意识到不对:“长老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族谱啊,难道说,这是您家?!”
几人纷纷转过头看着林风篁,贺深忽然出声道:“方才路过山庄大门,我看见门口旁有个大石头,上面似乎有几个字,虽然一闪而过难以辨认,但前两个字应该是‘凤凰’。”
温故愕然道:“凤凰?姑苏城附近的山庄,以凤凰为名的,只有姑苏林氏的凤凰山庄!”
江凌惊讶道:“所以长老您是姑苏林氏的人?可是,可是姑苏林氏不是......”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姑苏林氏不是早就被灭,全门无一幸免吗?!
此事还被编入他们的书本,只是陈君夏讲时一笔带过,告诉他们知道就行,不用特别去记。他们当时还以为只是正常的门派衰落更迭,只感叹了一下四圣后人居然落个满门被灭的下场,再无其他。
林风篁道:“是啊。”
几名弟子看着林风篁,陈君夏也看着。与他们满目震惊不同,陈君夏支着下巴,似乎觉得极其有趣。
几名弟子忐忑许久,最终叶峥犹豫着问道:“......长老,您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