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篁起身正要跟上,江凌拉住她袖子。林风篁低头,看见她有些紧张的样子,小声说道:“长老,你可一定要赢啊,不然咱们就全完蛋了。”
林风篁拍了拍她手,叫几人跟上,叮嘱道:“一会儿就在旁边看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楼下早已焕然一新,众妖在周围围成一圈,将整个赌坊挤得水泄不通,它们目光灼灼看向中央,一个个兴奋不已。
柳画桥歪坐在赌桌一侧,看着林风篁款款落座,道:“林小姐想好比什么了吗?是比大小,还是六博、投壶、双陆?”
林风篁摇头:“都不是。”
柳画桥:“那是?”
林风篁微微一笑,从容道:“听闻市主有一法宝,名为‘守心台’,以谈话辨人心,守清明。我想请市主请出这守心台,你我轮流设题,题目需包含虚实、真假、善恶三问,形式不限。”
此言一出,众妖议论纷纷,大失所望道:
“什么守心台,市主还有这宝贝呢?”
“咱们还等着看市主下场开赌呢!这是干嘛,打哑谜啊?”
“这个不好不好,没意思得很!市主,您要不还是跟她赌谁的脑袋硬吧!”
柳画桥没说话。一名雀蓝衣女子扬手,众妖立刻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几名弟子都忐忑,半晌过后,柳画桥终于笑起来。她越笑越欢快,越笑越大声,最后直接笑弯了腰,一时间满堂只听见她的笑声。笑完,她一抬手摘了帷帽,道:“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烟斗在桌面一点,赌桌中央荡起层层水波纹。随即嗡的一声响,桌台震动不止,一方三尺宽的玉台从中央破水而出,缓缓升起,如层层莲花座一般垒起九层,最上方有一金玲,风过无声。
柳画桥笑着看林风篁,道:“这守心台有百年不曾问世,今日林小姐点名要看,便拿出来玩玩。金玲响,莲台绽,方为一局胜。”
她说着,有冷水从台顶浇落,飞溅四周。
林风篁点头,抬手道:“市主先请。”
柳画桥也不客气。她烟斗轻敲,台面如风吹湖面皱起,一樽白玉盏影影绰绰浮现。盏内盛着半碗水,有一轮明月倒映其中,初见不觉如何,片刻后,月影竟缓慢变化,从满月至弦月又渐盈复原,完成一次月相轮回。
柳画桥道:“林小姐请看,此月乃百年前的一轮月相,被我收在水中,自行盈亏。请问林小姐,盏中月是虚是实?”
林风篁盯着那变换的月影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投入盏中。水波荡漾,月影却丝毫不动。
林风篁笑起,道:“若为倒影,实物入水必扰其形;若为幻象,也该因外物介入而产生波动。如此毫无反应,只因它已自成一片虚实之地,驻影成真。盏中月即为天上月,天上月则是眼前月,因此为实。”
金玲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莲花台绽开层层莲花,有鸟鸣声从莲台中传出。
柳画桥笑道:“驻影成真,百年前的月已经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看来这一局,是林小姐胜了。”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不少妖怪摸不着头脑道:
“什么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她怎么就胜了?”
“你个整天啃剩骨头的肯定不懂!”
“说得好像你懂似的!”
“哎呀市主说胜就是胜,听市主的准没错!”
“就是就是,市主肯定不会给她放水。”
柳画桥抬手,示意林风篁出题。林风篁想一想,问那雀蓝衣女子借来一面铜镜。她清棱棱打个响指,镜中顿时倒映出一株玉兰花树,随后她又将一朵玉雕花放在镜前,道:“市主请听:镜中花与眼前花,何为真何为假?”
柳画桥笑了一声,身子前倾,用烟斗在镜子上方轻轻画个圈。烟雾缭绕在镜子上方,将铜镜与玉花都圈在其中。
柳画桥道:“二者皆为假。倒影可散,玉花无香,均为一场空。最真者,乃此刻我画此圆之举,小姐设局之意,你我相峙之态。此举、此意、此态瞬息即逝,却无可否认,是为最真。”
金玲“叮叮”欢快响起,莲花清香更胜,鸟鸣也更悦耳。林风篁笑道:“此局是市主胜了。”
众妖顿时欢呼。不少妖虽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仍得意道:
“咱们市主活了多少年了,什么刁钻东西没见过!”
“就是就是,你赢了一局又怎样,咱市主也赢了!”
旁边几名弟子却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道:“长老虽赢了一局,但这市主若是下局忽然刁难,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他们想起先前猪妖的惨状,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暗暗期盼林风篁下场一定要赢。
柳画桥拍了拍手,台上顿时多出一幅双面绣屏风,一面菩萨低眉,慈悯众生,一面则修罗怒目,刀山血海。柳画桥道:“此物乃我三百年前于人间一座荒寺所得。菩萨面受万家香火,修罗面浸百家鲜血,若林小姐能将恶的一面毁去,便是胜了此局。”
林风篁将手放在屏风上,感到手下翻滚鲜活的妖力,心下了然,暗道怕是我一旦运功毁去一面,另一面便会对我发起攻击,如此怎能算胜。
这样想,她取过方才的铜镜置于屏风前,调整位置,使镜中同时映出菩萨面与修罗面的倒影。接着,她凭空抓出一块深色绸布,覆盖在镜面上,道:“菩萨面也好,修罗面也罢,这三百年在妖市,料想无人敬亦无人畏,已是无念之像。既是无念之像,其本身便并无善恶,善恶只在观者心中。镜中倒影,正是观者所见,遮去倒影,便是毁去所谓善恶。”
场上沉默许久,紧接着金玲疯狂跳动,铃声不断,九层莲台绽开绚烂花瓣。柳画桥看着被绸布覆盖的铜镜,若有所思道:“破相归本,不择善恶,而择真知,倒是比单纯毁掉一面高明太多。此局,是林小姐......”
话音未落,林风篁忽然打断道:“市主稍候,此局我并未胜出。”
满座哗然,众妖有的看她又赢一局正不忿,听她这样说兴奋起来。它们叽里呱啦道:
“知道输了就好!赶紧给咱市主磕头认罪!”
“算你有眼色,知道主动认输!”
“认输!认输!”
众妖欢呼,几名弟子却急了,江凌更是差点叫出来,但想起林风篁的嘱咐又不敢发出动静,只得抓着叶峥的袖子在下面急得直蹦。
林风篁并不理会四周,而是揭开绸布,微笑道:“市主要我毁去一面,可我毁去了吗?我虽归还屏风两面本来的样子,让它无需困于善恶之间,但我并未按照市主要求将一面毁去。即是如此,怎能算我胜?”
她看着柳画桥,微微欠身道:“此局,便算我与市主平局,如何?”
柳画桥静默片刻,林风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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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不亢看着她。
良久,柳画桥终于笑了一声。她隔着桌子将倨艳扔给林风篁,道:“一胜一平,赢家通吃。林小姐随我来吧。”
再回到二楼雅座,这次与上次大不相同。有侍女端来茶水点心,房间角落里的香炉也被点上,袅袅幽香细细飘出,侍女鱼贯而出,恭敬退下。
几人落座,不等林风篁开口,柳画桥道:“林小姐想问什么,什么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你打听的那东西不属妖族,也不是妖市的,至于它从何而来,我并不知晓。”
林风篁有些诧异道:“市主为万妖之王,几百年的阅历是有的,居然有你不清楚来历的妖?”
柳画桥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继续道:“我虽不知它的来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妖。”
几名弟子均是露出疑惑的表情,江凌用极小的声音暗自嘀咕着:“不是真正的妖?什么叫不是真正的,难不成妖还有冒牌货?”
柳画桥看她一眼,笑起来:“小姑娘,想说什么就放到明面上来,你家长老在这里,我是能吃了你?”
江凌有些尴尬地抠了抠手。她见柳画桥笑语盈盈,林风篁也并无制止之意,索性一咬牙,将自己方才的疑惑又重复了一遍。
柳画桥慢条斯理道:“妖之所以为妖,是天生地养之物,我们除了不是人,其它和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会有生老病死,也有爹娘族人。若我跟你说,有人不是真正的人,你道那东西是什么?”
她看看江凌,又看看林风篁,后者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江凌思索一阵,道:“不是真正的人......那就是其他东西假装的人!再要不就是鬼,再要不......”
叶峥接话道:“再要不就是徒有人形的非人之物。”
柳画桥点头道:“不错,林小姐要打听的,就是这么个东西。非人非妖,无父无母,非天地间应有之物。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林风篁心中了然。既然非应有之物,那便是强行炼化出来的,所以柳画桥才会说,那不是真正的妖,怕只是徒有妖族外形的......其他什么东西。
她心里想着,嘴上道:“自然明白。市主可知该如何应对它?”
柳画桥道:“林小姐一路追赶,想必是见过那东西。通体黢黑,遇水化水,喜逐浪,好追风,行动迅速。林小姐听着耳熟吗?”
这下不光林风篁点头,连几名弟子都听出些什么,下意识点头。林风篁道:“像鲛人族的特性。不过鲛族无需遇水,身躯可自行化水,且善造风浪而不是逐浪而生。”
柳画桥反问道:“那若是遇上鲛人族,林小姐会如何做?”
林风篁顿时明白了。她起身,道:“多谢市主指点。我们还有要事,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她招招手。几名弟子纷纷起身,向柳画桥行礼告辞,跟在林风篁身后。
几人前脚刚踏出房门,忽听柳画桥的声音又从房中飘出,隔着门板模模糊糊,有些听不真切:“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这世间的桃花仙人可不止一位,东去有桃林,西出有雷谷,做事情,千万不要顾首不顾尾......”
林风篁并未停下脚步,反而带人大步离去。等最后一个人影都消失在走廊,柳画桥才抬起眼,慢慢补上最后一句,轻声道:“......林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