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23. 游者鞅掌观无妄 2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都安静了。

    林风篁看过来:“前几日?那就是我们在金平城的那几日?”

    易飏道:“不错,所以是想问问你,你可曾见到这位鬼王了?”

    林风篁摇头:“没见到。是什么样的古怪,叫人怀疑到鬼王头上?”

    易飏道:“据几个外出历练的世家子弟所说,他们行至金陵一带,正与妖物缠斗焦头烂额时,妖物忽然倒地不起,没死,但也不动。几个小孩不知是什么情况,正商量着不然抓起来再说,谁知妖物突然又活起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后跑了。”

    林风篁险些笑出声:“就这?那没准是妖物使的计策呢?你忘了小时候咱们去捉妖,那妖还会反过来给咱们下圈套呢。”

    易飏抄起筷子作势要扔她,恶狠狠道:“我没忘!可不仅他们这样说,江南一带的其他修士也这么说。有的正追着妖物,跑着跑着妖突然躺下了,有的正砍着鬼,没砍两下鬼也不动了。这些加起来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陈君夏挑眉,道:“听上去,像是受到什么法术的威压——这叫我想起有一种毒虫,但凡它出没的地方,方圆十里再无其它毒物。这鬼王,就犹如那百毒之王。”

    陆雪更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妖鬼多凭本能行事,它们这般又像是感受到更为强大的气息,俗称吓傻了。”

    林风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易飏瞥她一眼,冷哼道:“总之,我是要提醒你们一句,自己的事情都小心着点。连是谁要我们去和花家斗都没搞清,前有狼后有虎的,别先自己乱了阵脚。”

    几日后,后山石室。

    易飏推开门,看见靠着冰棺坐在地上的林风篁。她按了按眉心叹气道:“你能不能不总往这跑,每次一开门看见棺材旁一个披头散发穿红衣的,早晚被你吓死。”

    林风篁没骨头一样靠在冰棺上,仰着头,闭着眼,长长的头发与红衣缠绕在一起,蜿蜒流淌到地上,配上旁边的棺材,好似一具活尸。

    她听见声响睁开眼,笑道:“这里凉快。”

    易飏叹口气,挨着她也坐下,俩人肩并肩,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易飏道:“宁萝凇来了。”

    林风篁道:“来看花竞繁?”

    易飏点头:“陈君夏已经带她去镜子里了。分别许久,她俩总要说说话。”

    林风篁点点头。

    易飏想起什么,忍不住笑道:“你带回来的小朋友挺有意思,她把那镜子里打理得可好了,亭台楼阁,雅致得很,还到处都种着花,我都想请她来给悬黎宫翻修了。”

    林风篁也笑起来:“又不能出去,当然得找点事情做。你带回来的人才有意思,还没问过你,怎么小阿凌一直不改口叫掌门,只喊你师傅?”

    易飏无奈地摇头:“她非说自己行了拜师礼,跟我是有名分的正经师徒,叫掌门体现不出这种独有的、亲密的关系。”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她在家里娇惯了,大小姐脾气上来倔得很,我便随她去了。”

    林风篁大笑。

    等她笑完,易飏又道:“还有一事,宁萝凇说不想回花家了。”

    林风篁听了,直起身看她:“不回花家,她去哪?不会是想留下吧?”

    易飏斜她:“你认识的那位好道长,倒真是个热心肠,也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小丫头铁了心想留在悬黎宫——她说什么龙道长说了,悬黎宫不看出身,只凭志趣,还说花竞繁这样的半妖都能收留,为什么不能多她一个。”

    林风篁笑起来:“人家龙道长替你说好话,你还不乐意。不过这事确实麻烦,收下她,花家那边怎么交代?虽然梁子早就结下了,但也别现在就撕破脸。”

    易飏挑眉,一副惊讶无比的样子:“哎呦,这还是当年那个林大小姐吗?居然学会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了?你少给我装,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我是打死也不信。”

    林风篁给她一巴掌:“滚,少给我阴阳怪气!易少主仇家多,什么妖魔鬼怪来了也得排队,自然债多不压身。你这么大本事就自己去折腾,找我干嘛?”

    易飏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来是有求于人,只可惜二人从年少时就这般嘴刀子飞来飞去,待她反应过来已经刹不住了。她只得“哼”一声,眼珠乱飘,有些心虚道:“......知道要你干事还不赶紧主动请缨,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请你不成?你这长老当得也太不称职,一点没有为掌门分忧的意识!”前面她语气还有几分游移,越往后说越自觉有理,到最后已经是十分恨铁不成钢。

    林风篁瞪着她,怎么也想不出她是如何大言不惭、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番话的,但转念一想对方是易飏,又觉得没什么不可思议了。

    她不说话,易飏便斜她:“怎么,请不动你啊?”

    林风篁叹口气:“要我干嘛?”

    易飏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道:“假死脱身。”

    林风篁一顿,重复道:“你确定?花家弟子来一趟悬黎宫就死了,你这是纯找事。”

    易飏嗤笑道:“你以为她在花家有多受重视?一个外姓人,又没有血缘关系,你觉得花飞凌能有多上心?就算让她回去了,凭花飞凌多疑的性子,叫她知道她私下与龙白秋和悬黎宫有往来,能留她到什么时候?她又能藏多久?这时候叫她回桃花坞,无异于叫她去送死。”

    林风篁皱眉:“可你这是纯给旁人递把柄。”

    易飏大笑:“你自己说了,我仇家多得很,想找麻烦得后面排队!”

    她冲林风篁抬抬下巴:“干不干给句准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给你个机会行善积德,别不识抬举啊。”

    林风篁见状,反倒笑起来。她摁着易飏肩头借力起身,边伸懒腰边笑:“干干干,掌门都发话了,我一打杂的哪敢不从命。”

    易飏在身后叫住她:“对了,还有一事。花竞繁说东海一带有异动,像是有妖类活动。”

    林风篁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易飏走上前,道:“具体是什么妖物,她分辨不出。”

    林风篁笑道:“这才过了多久,就又有妖物异动,还传到咱们耳朵里。这是明晃晃的靶子,生怕咱们不去啊。”

    她看向易飏,道:“你怎么说?去还是不去?”

    易飏道:“我想着先不急。整个悬黎宫只有陈君夏擅水,可东海中有什么你是知道的,她愿不愿去还两说,勉强不来。好在那附近有驻守的家族,虽是近些年新起来的,但比我们更擅长海上作战,没掌握更多有利于我们的消息前,别妄动。”

    林风篁笑道:“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会给你惹事的。”

    易飏对她这句话持怀疑态度,凭借她从小到大对林风篁的了解,所谓的“不会惹事”就是“看我给你惹个大的”的意思。因此她又嘱咐了一遍,严肃道:“我没同你说笑,花竞繁说那妖物奇怪,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妖气,但又觉得它不是妖。就这一样,不得不多加小心。”

    林风篁心下明了,道:“我也没同你说笑,还是那句话,我自有分寸。”

    易飏看着她,良久叹气道:“......你知道就好。”

    林风篁转身要走,易飏忽然又道:“我想把扶千蕊给宁萝凇。”

    林风篁脚步一顿,这下是真惊讶了。易飏走过来,拍拍她肩膀道:“别这么看我。你见了她便知,她会让你想起一个人来。”

    到了大殿,林风篁一眼就看到喝茶的宁萝凇。

    她没有穿花家的弟子服饰,反而一身青衣。花家校服一向宽袍大袖,飘逸繁复,宁萝凇却打扮得很干练,袖口扎起,佩剑放在桌上。

    她打扮朴素,却将剑仔细收起,青铜色的剑鞘擦拭得一尘不染,鞘身雕刻镂空藤蔓枝叶纹路。透过镂空花纹,能看见剑身雪亮,剑芒却不显寒芒,反而如一泓碧波,沁人荡漾。

    林风篁自小见过无数名剑宝刀,一眼看出那把剑价值不菲,灵力强盛,堪称极品。花家藏有无数名贵法器是不假,但若说花飞凌会选一把传世名剑给宁萝凇,林风篁是打死也不信,这把剑定然不是花家所赠。

    更何况自古名剑赠英杰,能驾驭此等兵刃,宁萝凇本人怕是并不似林风篁先前以外的那样修为平平,想到易飏前面说过的要把扶千蕊给她,林风篁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宁萝凇不过二十五岁,面容温雅,平和舒展,有一双沉静如水的、平静如松的清亮眼睛。林风篁一对上那双眼睛,便迅速瞥了一眼易飏。

    易飏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只分给她半个眼神,便迎向宁萝凇。

    宁萝凇早就起身,行了一个弟子礼:“易掌门,林长老。”

    易飏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主位。林风篁在她右侧随便坐下,背后靠着屏风。

    不等两人开口,宁萝凇主动道:“刚和阿繁见了面,她把这些日子发生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没想到花家是这样起得家,也没想到阿繁是被安排着去送死的。若她走前同我商议一番,我定不会叫她一人去金平城。”

    易飏:“你二人一同去,怕是双双都回不来了。留得青山在,不必太过意气用事,也不要太自责。”

    宁萝凇微微摇头,似是不赞成,但也没有反驳。她侧身坐下,手指下意识轻轻抚着剑柄,目光直直看向易飏,道:“这些话,方才就和掌门说过,现在再说一次也无妨。我想留在悬黎宫,桃花坞没有我的家人,阿繁在这里,我想留下来陪她。”

    易飏问道:“你母亲呢?你不回去,留她一人在尧城?”

    宁萝凇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娘很早就去世了。被我那个管生不管养的父亲寻仇,半夜一把火烧了茶铺,他自己也不慎掉进去,葬身火海。”

    易飏沉默片刻,道:“抱歉,节哀。”

    宁萝凇摇摇头,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现在除了阿繁再没有其他亲人,只想和她待在一处。”

    林风篁忽然道:“我曾记得花竞繁唤你为阿昭,可你名字叫做萝凇——阿昭是表字吗?”

    宁萝凇在林风篁进来时便注意到她了,想起花竞繁同自己说过多亏对方几次相救,她好生感激的同时,对这位林长老也有几分好奇,想着会是怎样一位神奇的人物。见面后发现对方竟然比自己想得要年轻许多,看上去比易飏还要小个几岁的样子,宁萝凇不由得暗自猜想,难道对方竟然比易飏还要早驻颜几年不成?

    她这样想着,嘴上却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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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回话:“是,我表字为昭蘅。”

    林风篁赞道:“好字,只是不像是花家会取的。”

    宁萝凇客气着地笑笑:“不错,是我娘给我取的。”

    林风篁“啊”一声,状似想起什么:“听闻令堂曾饱读诗书,果然名不虚传。若我没猜错,宁小姐这把佩剑也是令堂送的吧?”

    宁萝凇点头:“我到桃花坞没两年,娘便花光积蓄为我买了此剑,还替它取名‘平生’。”

    林风篁叹道:“令堂一介凡人,能慧眼识珠挑中这样一把宝剑,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可惜了,此等英才我却无缘见上一面,料想定是一位传奇人物。”

    宁萝凇见她神色惋惜,自己也忍不住,眉间皱起一片伤感之意,勉强笑道:“林长老谬赞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又抬起头,定定看向易飏,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易掌门,花家于我虽有养育之恩,但......但也仅是给我一口饭吃不被饿死,日后若有机会,我会报答花宗主的,但眼下我也确实不想再回去了。”

    易飏似是纠结不已,许久后沉吟道:“你可以留下,但不一定要做悬黎宫的弟子。你不妨就住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将来的打算,人生在世,不是只有寄人篱下一条路可以走。”

    宁萝凇听她前半句话顿时激动起来,听完后半句,又稍稍冷静下来。

    易飏继续道:“你不回去,花家定会来要人,我有一计,可叫你暂时脱身,只是得委屈你一段时日,且只能拖延一时,算不得长久之计。”

    宁萝凇毫不犹豫道:“无妨。”

    易飏便道:“你这段时间就和花竞繁一同住在镜子里,幻境中人踪俱灭,不会被发现。其他的我来安排,先把花家糊弄过去,再谈其他。”

    宁萝凇笑起来:“这有什么为难的?我正想着和阿繁好久不见,在一起多待段时间,易掌门这样说,倒合了我心意。那就劳烦掌门费心,我先谢过。”

    说罢,她又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等宁萝凇的身影完全消失,林风篁终于收起那副关怀又叹惋的神色,目不转睛盯着她离去的方向:“你说的不错,确实是像,单看灵台简直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说罢,忽然回头冲着屏风扬声道:“人都走了,出来吧。”

    屏风后终于传来脚步声,陆雪更从后面转出。林风篁仔细打量着,觉得她头发比前几日看上去黑亮不少:“你种头发了?”

    陆雪更点点头:“前些日子揪掉太多,只能缝上去了。”

    林风篁笑道:“你这倒是方便。怎么只躲在后面听,不出来?”

    易飏插嘴道:“我叫她不用出来,在后面看仔细就行。”她看向陆雪更:“如何?”

    陆雪更带着白金琉璃镜,浑不似平日哈气连天,魂不守舍的样子,目光透过镜片,居然有几分犀利。她张开手,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绿色珠子躺在掌心:“这是她的灵力。”

    林风篁挑眉,赞道:“三一手,可以啊,什么时候拿的?”

    陆雪更道:“你们刚来时。我同时向你二人身上抓取,只抓到了一把散沙。”

    她看向易飏:“你猜得不错。灵台清明到这个地步、能将灵力直接聚成实体,这样的情况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林风篁叹口气:“牧归荑。”

    她看向易飏:“你说的不错,比起花家其他人——不,比起仙门所有人,确实没人比她更适合继承扶千蕊。”

    易飏却道:“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原因,是小雪跟我说的。”

    陆雪更点头,道:“你注意到她的佩剑了吗?”

    林风篁点头。陆雪更问道:“如何?”

    林风篁直接道:“是把好剑。先前我还惊讶宁萝凇竟能操控这种品阶的灵武,现在按照她的灵台来看,那剑竟还有些配不上她了。”

    陆雪更道:“铸剑一道,我能说得上几分话。通常人器合一的灵武有两种,一种是量身定做,优中选优,比如易飏的咽泉枪、我的问心剑,还有咱们悬黎宫所有弟子的兵刃。去铸剑谷定制灵武的大多也是这类;但还有一种,则是灵武仿佛从身体中长出一般,我叫它‘共生’。”

    她点一点林风篁,道:“你现如今的倨艳刀、陈师姐的双剑,还有潇湘君的扶千蕊,都属于第二种。”

    陆雪更抱起手臂,淡淡道:“宁萝凇是第三种,也是我见了才知还有这样一种情况。她能将旁人的‘手’接在自己身上,并且用着比自己原本的‘手’、比原主人用着这只‘手’都要更称心如意,发挥其最大威力。她与潇湘君的灵台有九成九相似,实在罕见。这个资质若不修用扶千蕊,实在是浪费了。”

    三人均是沉默。

    过了很久,林风篁笑着摇头道:“牧归荑的资质居然出现在花家一个私生女身上,这简直是在打花期凤的脸。”

    易飏轻声道:“或许这就是天意。”

    她见两人都看自己,散漫笑道:“看我做什么?若说先前我还有几分担心花期凤不好对付,眼下看来倒是多虑了。林风篁你别闲着,有空多指点她,叫她早点学会扶千蕊——瞪我干嘛,笨孩子教多了让你体验一下教天才的成就感,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