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怨灵仍在坚持不懈地撞门,它们没有意识,不知疲倦,不觉痛苦,只是跟随镜花水月的指令,想要冲进来吞噬众人。
劈劈啪啪的声响一直不停,吵得人头疼,林风篁微微转动眼珠,往那边看了一眼,一道红光从右眼一闪而过,屋外瞬间安静下来。
外面吵了这半天,众人都有些习惯了,乍然无声,龙白秋看过来。
林风篁似无事发生,微微一笑:“畜生太吵,设个结界。”
龙白秋看她一眼,似乎没放在心上,又转回去。
卧房中心渐渐升起一团白雾,随着烟雾散去,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当中。形状椭圆,镜框精美,雕花繁复,甚是漂亮。
花竞繁站在镜旁,解释道:“此事说来复杂,倒不如我带大家去看。这面镜子便是入口,大家要是信得过,就随我来。”
几名弟子均是好奇地张望着,想进,但没听到林风篁开口,但又不是很敢。正犹豫着,龙白秋“唰”一声收了剑,负在身后,一言不发,率先迈入。
几人回头,巴巴看着林风篁。
林风篁点头道:“进吧。”
这才陆陆续续跟上。
林风篁落在最后,与花竞繁并肩而入。
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浓雾裹挟,不见前方,不见归路。众人聚在一起,不知所措,正要询问,就见一朵花瓣不知从何处飘落。
这花瓣起初稀疏几朵,不甚起眼,随后慢慢密集起来,桃红一片,飞舞漫天,如同一场旖旎花雨,缱绻馨香,扬扬洒落。紧接着如同画卷展开,几点青草从脚下爬出,蔓延一片,长到天际,长到山头,长成万树绿荫,杂花满地。
景象逐渐清晰明丽,众人踩着满地红英,看见不远处城门高耸,牌匾上两个大字:金平。
花竞繁道:“这里便是百年前的金平城了。”
话音刚落,城门忽然大开,满城的热闹声响开闸洪水一样,顿时泻出!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类贩夫走卒在路旁喝水休息,码头工人吭哧吭哧搬着货物,有监工在旁,吆喝他们卖力、再卖力!
众人一路走来,只觉其繁华熙攘,不输皇城。江凌不由感叹道:“百年前就这么热闹了,好好的一个金平城,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着话,没留意脚下,正正撞在一车货物上。江凌赶忙回头,手忙脚乱给人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话没说完,却见那车丝毫无损,车主人也并没有看她。
花竞繁忙给她解释道:“此处是过往,我们原不是这里的人,自然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影响,也不会被人看见。”
江凌恍然。
景象不断变化,众人很快从春看到夏,从夏看到秋,从红日初升看到漫天星斗,人群动作和对话都变得飞快,让人听不清也看不明。正看得眼晕,忽然景象慢下来,只听路旁声音炸雷般响起:“他爷爷的,这鬼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江凌觉得耳熟,忙凑过去看,“啊”了一声道:“是我看到的幻象!”
几名弟子赶忙过去,只见那是个虬髯大汉,正咕咚咕咚喝着大碗茶。
旁边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客人搭话:“可不是么,本来都要收麦子了,结果连着几场大雨,地里全被淹透了,水也排不出去,今年的收成怕是没得了。没饭吃也就算了,还赶上到处都是疫病,真是不让人活了!”
话到此处,忽听“咚”“咚”几声闷响,几个裹着白布的东西被扔到路旁野地。那里已经堆了七八具,看形状像是尸体。
有人低声道:“又死了几个。”
江凌“嘶”了一声,皱眉道:“这里和我看的就不一样了。”
花竞繁解释道:“之前给你看的,是几段拼凑在一起。往后继续看吧。”
旁边有人问道:“死的是谁家的?”
“花家的,爹娘跟老大都死了,就剩一个小闺女,也得了疫病,估计也就这两天了。”
很快就有官兵来轰人。他们圈出一块空地,挖个深坑把尸体扔下去,一把火烧了,又填土重重掩埋。
龙白秋道:“病尸掩埋火化,官府还算尽职。”
林风篁点头,道:“是。不过你们有没有发现,此地怨气好重。”
她说着,看向天空。
众人顺着她抬眼望去,愕然发现金平城上空黑气缭绕,狰狞凶恶,刚刚填的土坑上正有黑烟幽幽升起,组成几个扭曲的人形,号啕尖叫。
而城中百姓对此似乎并没有察觉,该喝茶的喝茶,该骂街的骂街。
林风篁道:“全城大疫,病死无数,这要是被心术不正之人找到了,可是修炼邪功阴兵的好地方。灵力越高、灵台越清明,对这怨气病气越是敏锐,越易受其影响。别看它了,接着往下看吧。”
听了这话,几名弟子都不敢再看,赶紧收回目光,看向大街。
一年轻女子走过,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她一身重孝,形销骨立,眼睛已经哭肿了,脸上泪痕未干。
她走着,不住地咳嗽,咳到厉害处不得不停下,佝起身子大口喘气,看上去十分痛苦。有路人面有怜悯之意,但又不敢上前,只得匆匆离去。走了几步,她突然一阵狂咳,肺部在胸膛炸开一样,整个人几乎跪在地上,喷出星星点点血沫。
她咳得昏天黑地,大口倒着气,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她正要再咳,面前忽然多了一个水碗。
她抬头,看见一个大娘用手帕捂了口鼻,另一只手把水碗往她面前递了递:“花丫头,喝点水。”
花竞繁轻声道:“那便是太祖了。”
此言一出,众弟子均是大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任谁也不会想到,平日里风光无限的花家太祖花期凤,在百年前居然是一个病得直不起身的姑娘!她喘声不断,咳声不减,几人纵使知道她不会就此病死,但还是忍不住替她担忧,心生同情。
花期凤喝完了水,满脸感激:“谢谢王大娘。”
“哎,”王大娘叹口气,道“你爹娘他们......节哀吧。倒是你自己,一天天病下去,要不了几天就得下去陪他们。吃着药呢吗?”
花期凤低头道:“爹娘姐姐病得重,先前买的,都紧着他们吃了。”
王大娘一脸同情,却又无计可施。现如今疫病泛滥严重,别说医馆进不起,就是药材都买不到。她虽然同情花期凤,但也爱莫能助。
末了,她塞给花期凤几枚铜板,道:“好歹应个急。”
随后便走了。
花期凤端着水碗,怔怔站在路上,神色迷茫。她站了片刻,忽然抹了一把眼睛,往前奔去。
众人跟着花期凤走去,刚踏出一步,却见脚下并不是街上土路,而是踩着青砖铺就的地面。他们抬头,看见一张诊桌,后面是一墙的药材,满屋苦味。
有人嚷嚷道:“哪儿来的痨病鬼,赶紧出去出去!”
几人看过去,见花期凤站在桌前,心平气和道:“掌柜的,您行行好,我不要工钱。您要不放心,我给您写个卖身契也行,只求每日的药渣子给我一口,反正您倒了也是浪费。”
掌柜的吹胡子瞪眼道:“你一个病得要死的,能干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养你白吃饭啊?”
花期凤一点也不生气,道:“不白吃饭,您有剩饭,愿意给一口就给,权当喂狗了,没剩饭,或者不给也行,我自己去找。我别的不求,就求您收下我。”
她见掌柜的怎么也不同意,想了想,最后从怀里摸出根素银簪子,放在桌上:“这簪子,怎么着也值点钱。原是我娘的,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给您。我都这样贴钱给您干活了,您就收下我吧。”
掌柜的骂了一声:“一个破簪子值几个钱!”
话虽这样说,他却还是拿起来掂了掂,勉强同意了。
花期凤便在药馆待了下来。
每日她早早起床打扫,洒药,捂着口鼻烧水煮粥;等店里来了人,她便站在一旁,掌柜的让干嘛干嘛;到了晚上,她还主动帮忙整理药材,擦桌抹灰,等众人都睡去了,她才回到灶房,睡在稻草堆里。
江凌忍不住道:“光干活不给饭吃,病着也没药,要不了几天她就得被折磨死!”
花竞繁摇摇头,说道:“我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太祖怎会就这么等死?你看——”
她说着,灶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花期凤听了听动静,确认众人都睡熟了,便蹑手蹑脚出来,摸到放药材的地方。她依着白天从掌柜的那看来的、硬生生记下的几味药材,各抓了一小把,放在嘴里嚼。
她拿得很少,几乎看不出药材被动过。
温故被她的胆大惊了一跳,急得叫道:“若是没有人指导,那几味药有可能属性相冲,反而毒死人!再说也没煎,怎么能就这么吃!”
林风篁道:“所以你没看她前两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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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动静,只是看着掌柜抓药吗?她定是白天仔细观察,辨别了几味相对不会出错的药拿来吃。至于煎药,都快死了,还管这个?”
江凌恍然,道:“所以她说什么都要来药馆,是看上这里的药了!而她不去医馆,则是因为那里看管比较严,药柜都是上着锁的,她拿不到。”
花期凤嚼完药,又摸黑回到灶房,和衣睡下。
几日过后,她虽然并未痊愈,仍每日咳声不断,但几人都能看出她确实有所好转,精神也好了些。花期凤还怕掌柜的看出来,疑心她动了药,有时故意咳得山崩地裂,让人恨不得躲着走。
叶峥感叹道:“花前辈这样年轻,就心思如此缜密,难怪花家能昌盛百年,未见衰败之意。”
又过了几日,药馆外忽听马蹄嘚嘚,一人衣着考究走进来,看着像是个管家。他让掌柜的把治疗疫病的药材全包起来,有多少要多少,说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掌柜的哪有不依的,赶忙亲自动手开始包药。
花期凤从那人说要药就开始着急,见掌柜的大把抓起药材就更急了,她立刻冲上来帮忙,一边包着药,一边偷偷抓了几把藏在怀里。
那管家眼尖,一眼瞧见她的小动作,喝问道:“藏什么呢!”
花期凤手一抖,药洒了一地。
掌柜的见了,骂了一声,上前两步,反手两个耳刮子扇过来,边扇边骂道:“没眼色的东西!金老爷的药也敢偷!”
管家一语不发,坐在一旁撇着茶沫子,连眼都没抬。
掌柜的知道这是嫌不够,他索性药也不包药了,左右开弓对着花期凤一顿乱抽,边抽边骂,直把花期凤抽得摔出门外。她病本就没好,现下挨了打更是眼冒金星,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管家把茶盖一放,“叮铛”一声,淡淡道:“行了,让人家说金家不容人。你家的药我也不敢要了,这么手脚不干净的都敢留着,还开什么店!”
他说完,拂袖起身,撩开步子从花期凤身上迈过,骑马扬长而去。
到嘴边的生意飞了,掌柜的一身火气全撒在花期凤身上,踹了几脚仍嫌不解气,索性叫了两个人来将她拖出巷子,直直扔到大街上!
他还跟出去,站在街口指鼻子叫骂:“杀千刀的小娼妇,瞎了眼的狗奴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就敢去惊扰金老爷!莫说人家拿你一包药,就是真要了你这条贱命你又能怎样?!呸!真是晦气!”
看到这,几名弟子均是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明白之后,又一个个愤愤不平起来。
林风篁按住他们肩膀,示意他们不要说话,继续看。
花期凤被扔出去后,在地上躺了好久才挣扎着爬起来。她拍拍身上的土,理好发髻,慢慢回到药馆,敲门道:“掌柜的,对不起,我错了。求您开开门。”
没人理她。
花期凤不气馁,继续道歉,继续敲。她敲了一会儿敲累了,索性坐在门口,有路过的,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问她坐在这干嘛,她就说:“我家掌柜的生我气,不开门。”
她从早坐到晚,又从晚等到早,天蒙蒙亮时终于忍不住,迷迷糊糊睡去。恍惚间,忽然觉得头皮生疼,整个身子都在挪动,睁开眼,看到一人抓着自己头发往外拖着,像是在拖一条死狗。
花期凤挣扎起来,高声喊道:“掌柜的!掌柜的我错了,我再不敢了,您行行好,别赶我走!您别赶我走!”
她声音越来越凄厉,前几日平静的面具再也支撑不住,她渐渐带上了哭音。可惜拖着她的那人并不理会,抬手蓄力,将她扔出更远!
花期凤这次彻底爬不起来了。
她右腿诡异地弯折着,整个后脑勺先着的地,耳朵里嗡隆隆乱响。但她没哭,也没再叫,睁着眼后呆呆看着天。
有血从她耳朵里流出,慢慢爬过鬓角,爬过发丝,爬到泥泞肮脏的地上。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而她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正在这时,一双雪白的靴子出现在面前,紧接着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躺在这里?”
花期凤没有吭声,仿佛已经死了。
她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人见她不说话,并没有走开,反而俯下身子,仔细看她。
犹如金蕊初绽,寒香映水,花期凤眼前出现一张美丽的脸。
女子说道:“你还活着,为何想着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