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7. 镜中花孰幻孰真 3
    二人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几名弟子一愣,他们立刻想到什么不好的可能,当即变了脸色,纷纷抓起自己的武器,噌啷啷一阵响。温故手持一把月华色长剑站在最前,担忧道:“长老,龙道长,可是幻境有异样?”

    林风篁回头,见他们一个个神色紧张,顺口安抚道:“是有点异样,不过不算太麻烦。镜花水月发现我们了,想要灭口。”

    江凌大惊道:“这还不算麻烦吗?!”

    林风篁理所当然道:“当然不算。只是想要,还没开始灭。”

    说完,她也不理会几名弟子如何一言难尽,转身对龙白秋道:“龙道长,悬黎宫受人所托,须得除了这妖物,你却无需拘于此地,若要离开还请自便。”

    龙白秋倚着窗,沉沙并未出鞘,一脸淡然道:“我亦是受人所托,来此寻人。何况妖物现形,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林风篁似乎来了兴趣,“哦?”了一声,啪啪两道禁制封了房门,大步走上前来:“似乎还未问过龙道长,为何会来金平城?”

    龙白秋看着她,并未答话。

    林风篁笑道:“眼下你我都困于方寸之地,过后少不得合作突围。既然你已知晓悬黎宫此行目的,礼尚往来,是不是也该向我交个底?”

    屋外大雾弥漫,隐隐躁动,屋内二人则看似闲聊,实有剑拔弩张之势。几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解其意,又暗自焦急,但莫名谁也不敢插嘴,只能缩在一起,静观其变。

    龙白秋盯着她,林风篁指着门上禁制道:“这道封禁能撑大概一盏茶,龙道长若想说,可要抓紧了。”

    半晌,龙白秋终于开口道:“如我所说,来此寻人。”

    林风篁追问:“所寻何人?”

    龙白秋道:“花家修士。”

    林风篁继续:“何人所托?”

    龙白秋:“同门师姐。”

    二人一问一答,众弟子听着,却一句比比一句心惊。江凌再也忍不住,出声问道:“花家不是之前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吗?怎么会有修士在这?就算被困在这,为何花家不自己来找人?那修士的师姐怎么不自己来......”

    她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唯恐说错了话。林风篁微笑道:“是啊,为什么?”

    她转身,在屋里绕着圈踱起步,不紧不慢道:“先前在客栈,听掌柜的讲述时我就好奇,花家为何不管此事?若是嫌钱少,金大户已然出了重金,为何来转了一圈就走,甚至不惜坏了仙门的规矩?”

    她看向房内其他几人,依然面带微笑道:“为什么?”

    龙白秋转过视线,似乎不感兴趣。几名弟子则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林风篁没想着让他们回答,继续说道:“后来我说要来金家,掌柜的出言劝阻,说之前有管这事的修士,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没了音讯——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龙道长要找的人。”

    龙白秋没说话,只透过窗逢打量外面,似是没听她在说什么。

    林风篁毫不在意,自顾自道:“假设那小姑娘真是要找的人,那就更奇怪了——三年前金平城开始死人,两年前金小姐丧命,没过多久那小姑娘也没了消息。这中间隔了一年多的时间,为何没有其他世家散修来管此事?她失踪到如今也已两年了,她的同门师姐为何早不求助?龙道长又是为何现在才来寻她?”

    龙白秋道:“之前未曾听说,不久前刚得到消息。字字真言,绝无欺瞒。”

    林风篁笑道:“我自然相信龙道长的为人,也信你之前是真不知道。这就有意思了,龙道长一向专管各种无人管的案子,比这更不起眼、不惹人在意的事都管过,金平城这么大的案子,却一直没听说过?”

    她摊手道:“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叶峥抱着剑,慢慢举起手,小声道:“除非......是有人封锁了消息。”

    她原本有些不确定,见林风篁似有鼓励之意,便大着胆子继续道:“有人故意不想让外界知道金平城的事,也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修士出了事,所以三年了,金平城一直没和外界通过气。或者说,通过气,只是......”

    林风篁道:“只是和他们通气之人,就是封锁消息之人。”

    众人沉默了。

    金平城这三年间与仙门何人通过消息?

    只有花家。

    林风篁道:“果真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花家为何一开始不肯来?无关钱财,就是放任妖物,不想管这个案子。为何转了一圈又走?执意不来万一金大户去寻别家就不好了,走这一趟,让金平城人人都觉得仙门世家是一丘之貉,不会管平头百姓的事,也就不会再主动向其他仙门求助。如此,城内众人不寻外援,城外花家封锁消息,里应外合,金平城从此被隔绝开来。”

    江凌忍不住发话问道:“那找上龙道长的人,是怎么避开花家的?她是那修士的同门师姐,不也是花家人吗?”

    林风篁道:“这就不得而知了。我们不也是接到委托才来的吗?不管怎样,花家如此对待金平城,不惜将全城无声无息灭口,此等深仇大恨,因何而起?”

    一个修仙世家,一个富饶城池,能有什么过节?

    她看向龙白秋,后者却摇头道:“我只管找人,背后原因与我无关。你若是感兴趣,不妨放手去查,我不会拦你,但也不会出手。”

    林风篁点点头,心道此人确实如传言一般,不理俗事、不愿涉足,好在为人倒是正直,不用担心背后捣鬼。

    林风篁道:“好,你不感兴趣,我来说。方才叶峥他们在幻境中看了一场戏,那戏文开头如何念的,你可还记得?”

    后半句话却是问叶峥,叶峥点点头,回忆一下,念道:“奴奴本是良家女,生于宣武十年间,生前......”

    林风篁打断她:“停,就这句。先前我们都被这句哄骗了,总觉得那位金老爷就是掌柜的说的金大户,可别忘了,这女子说自己生于宣武十年——仙门为着方便,历法一向跟着凡间来算。你们可知,宣武十年是何时?”

    几名弟子摇头,连龙白秋都面有不解之色。林风篁道:“是前朝年间,距今已有百年之久。戏台上为何要唱这一句?阿凌和小叶子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故事,可为何这幻境要给你们看一个百年前的故事?”

    几名弟子云里雾里,一副已然听晕的样子,林风篁便也不卖关子,干脆了当道:“人间百年前发生过什么你们不清楚,那仙门百年前,最有名的为何事,总该知道吧?”

    这下他们总算能答上来了,异口同声道:“四圣时期!”

    所谓四圣时期,是指仙门最辉煌、最为鼎盛的时期之一。那时还未如现在这般世家云集,而是以散修为主要势力,门派也多重传承、轻血脉。高手如林,人才辈出,各种法术历经变革更迭,日新月异,传承至今。

    而四圣,就是指当时无论修为、功法、才学、品格都最为杰出的四名修士:林瑛、梅山庭、牧归荑、陆晚潇。他们年纪轻轻,便各自成就一段传世美谈,至今仙门中人人称颂。

    这四段美谈,分别是指太祖问道、国师扣弦、金女渡怨、侠客笑寒。

    其中,林瑛与陆晚潇各自创建了门派,便是后来的姑苏林氏与太湖陆氏,门人也全都将其继承发扬光大,盘踞一方。而梅山庭与牧归荑,成名后不久便分别归隐,不知所踪,不闻其声,再不涉凡尘。

    林风篁笑起来:“看,案子越来越明了了不是吗?宣武年间的金老爷,与太和年间的金大户,怎可能是同一人?这幻境反复给你们看的是百年前的一段故事。这究竟是何用意?”

    江凌脱口而出:“这段故事,一定和花家有关!”

    温故“咦”了一声,问道:“为何?金家明显是普通人,就算百年前就存在了,又能与花家有什么关系?”

    江凌“哎呀”一声,急得直跺脚:“你傻啦?要是没关系,长老好好的干嘛要忽然提四圣时期?四圣时期不就是仙门的事吗?仙门中和金平城打过交道的不就是花家吗?她都说这么明白了,那肯定是有关系啊!”

    林风篁夸奖道:“这倒是分析得有理有据,很好,就是要这样大胆猜测,敢于联想。不过以上种种都只是我的分析,具体如何,想知道的话我们就来问问吧。”

    她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把掀了封禁!

    此举不仅屋内众人吓了一跳,就连屋外浓雾都有一瞬凝滞,紧接着疯狂涌动起来,厚重到叫人甚至分不清院落方位。

    林风篁甫一冲出门便如滴水入海,不见踪迹,灰雾尖啸着飞速涌来,众人这才看清那哪是什么灰雾,而是无数的灰色怨灵!它们有的长着人脸,神情或是痛苦或是狰狞,更多的则面目全非,脸的位置张开一个巨洞,好像一张巨大的嘴。无数的嘴聚在一起,深深吸气,仿佛一个无底黑风洞,要将众人吸卷入内!

    几名弟子大惊,举兵相对,却见眼前白影一晃,龙白秋挡在门口,沉沙扫出,如同裹挟万顷泥沙劈头斩下,顿时掀起一阵狂风,生生将怨灵群压低三尺!龙白秋面不改色,剑招不断,挑、劈、扫、点轮番上阵,逼得那群怨灵啸声更加凄厉尖锐,几欲刺破耳膜!

    正当此时,灰雾中红影幢幢,林风篁不知何时又从怨灵群中杀回,她刀未出,衣未乱,气不改,左手还抓着一团挣扎不断的灰影。

    她冲回房间甩上房门,右手借沉沙剑刃一抹,转身狂涂,一道龙飞凤舞的禁制疯狂爬满房门,一气呵成,泰山压顶般重重封上!

    怨灵如扑火蛾群,劈劈啪啪砸在房门,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动静,在碰到禁制后又尖厉惨叫,但仍有新的怨灵不断补上,继续冲撞。

    林风篁回身,看看屋内惊魂未定的弟子,又看看执剑而立的龙白秋,最后看向自己拎进来的团雾。后者一直在她手里扭动,拼命想要逃窜,但抓着它的手如同玄铁精钢铸成,无法撼动分毫。

    林风篁盯它片刻,面无表情道:“行了,别装了。从我一进到幻境你就跟着我,时不时弄出动静提醒我也就算了,还把我往龙白秋和江凌那边引,现在又混在怨灵群中。在外转了这么久,有什么事就当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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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团雾渐渐不再挣动,慢慢平静下来。众人不明所以,不解其意,却见那团雾慢慢幻化出一个人形,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长发挽起,静静而立,脖子被林风篁掐在手中,安静而顺从。

    它开口,声音很微弱:“许久不见,不敢贸然相认,还请见谅,林......长老。”

    众人惊讶地看着它,那分明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服饰鲜艳精致,紫底金纹,宽袍大袖,腰坠一枚紫金桃花铃。叶峥睁大眼,道:“这、这不是花家的校服吗?你就是胡掌柜说的,那个失踪的年轻姑娘?你是龙道长要找的人?!”

    那女子脖子不能动,只好转了转眼珠,腼然道:“我是花家人,在旁人看来也确实失踪。只是不知,浪淘沙龙道长要寻的是何人?”

    龙白秋从她化形后便盯着她,听她说话,答道:“寻花竞繁。你认得我?”

    她勉强点头道:“我是花竞繁,也自然认得道长,三年前您出山,江北那一战名声大噪,我当时与花家其他同门一处挤在人群中,道长自然没看见、也不认识我。只是没想到,您找的是我。”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掐着,说话有些困难,说不了两句总要停下喘口气。江凌见她既不青面獠牙,也不面部狰狞,反而说话彬彬有礼,条理清晰,先前的惧怕心先去了一半;又见她被林风篁掐在手里,总不能动弹,剩下的一半也烟消云散,反而升起一丝怜悯:“长老,你要不松开她吧,反正咱们这么多人,她也跑不了,而且我看她挺讲道理的。”

    林风篁笑起来。她不看江凌,只看花竞繁,后者安安静静,也不挣扎,仰头任她掐着,目光清澈地看回来。

    片刻后,林风篁慢慢松开手,轻飘飘道:“你现在倒是好心了,之前却被她吓得够呛,这么快就记吃不记打了?”

    话虽是对江凌说,可林风篁并没看她,而是一直盯着花竞繁:“你说许久不见。你从前见过我?”

    花竞繁骤然被松开,忍不住咳了起来。她弯腰蜷缩着咳,看得人好不同情,江凌心下不忍,总想扶她一把,可见林风篁一动不动,就这么垂眼看着花竞繁,她实在不敢上前,只得作罢。她暗自疑惑,心说长老平日里虽爱玩笑,但总体来说十分平易近人,怎么这会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就算对面不是人,可也没显出敌意,何至于此,看着怪吓人的。

    她素来心大,早忘了自己先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惨状,哪知林风篁可记得清清楚楚。

    花竞繁咳完,露出一个有些伤感的笑容:“您果然不记得了。那是十八年前了,尧城花家,揽春佳宴,桃林落英缤纷,我被一群人欺负......”

    她说到这,林风篁轻轻“啊”了一声:“是你!”

    她神色瞬间变化,若说方才还是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现在就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她绽开一个过分热情的笑脸,似乎十分兴冲冲的样子:“我记得你!当时还是个小萝卜头,一群比你高比你大的人追着你打,你被追得没办法,躲到树上去了,是不是?”

    花竞繁有些惊讶,更有些欣喜、有些激动,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真的记得自己,语速都快了两分:“是!您当时路过,出手教训了他们,隔着好远动了动手指就叫他们人仰马翻。他们爬起后又跌倒,再起再跌,反复几次一个个吓得够呛,全哭起来,但又爬不起、动不了。”

    林风篁笑容好似长在脸上,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接道:“我还记得你当时从树上下来,人没我腿高,仰着头问我是谁,怎么这么厉害。”

    花竞繁点头:“您说您是来赴宴的林......林风篁,闲的没事到处乱走。您还不高兴,问我为什么只会跑,不会打回去。我说我打不过,您说谁说的,你打得过。我当时不解,说我真的打不过,我都没学过什么,您反问我是您厉害还是他们厉害,我说自然是您厉害,您说‘是了,我比他们厉害,所以我说的才是对的。我说你打得过你就是打得过’。您还解了他们的禁制,让我当下就跟他们打。我当时怕得要命,又不敢不听,怕您不管我了,只能硬着头皮上,谁知他们一个个跟被定住身一样,挨打也不躲,让我打了个痛快。后来我才知道,是您暗中定住他们,为的就是叫我解气。后来您要走了,我担心他们过后肯定会来找我报仇,您便说先不走,教我三招剑法,教了大半天,说以后再有人来欺负我就不用怕了。第二天他们确实又来了,您教的剑法实在精妙,我将他们全打趴在地。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挨过欺负,花宗主也肯让我跟着师姐师哥们修炼了。”

    林风篁想起什么,问道:“我记得我走的时候跟你说......”

    她故意拖着声音没有说全,花竞繁赶忙道:“我记得!您说不必和他人提起您,也不必告诉旁人谁教的我,这些年我从未跟人提过半个字。眼下见到您才说,但您若是不允,方才早早就可制止我了。”

    林风篁笑道:“你很聪明,也很不错。现在叙完旧,可以说说你了吧?你失踪后一直在此?为何一直暗中帮我?还有,”她微微往前弯了弯身子,靠近花竞繁,轻声问道,“你现在,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