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娘子一愣,下意识道:“您真要去啊?”
林风篁又摸出她的小竹扇,哗地展开扇得飞起,带起一阵小旋风。她一脸严肃,慷慨激昂道:“这岂能与您说笑!除暴安良本就是我仙门中人应做之事,眼下无人问津此案,岂不令人悲怆!掌柜的放心,哪怕前方就是万丈深渊,我等也义不容辞,万死以赴!”
她大义凛然,声情并茂,半文半白说了半天,胡娘子听得晕晕乎乎也没听明白多少,打断道:“仙长,不是我瞧不起您,但这事您有所不知。以往也有仙长要管,还是个小姑娘呢,花朵儿一样的年纪,结果没了音讯。我看您是个好人,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最好别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最坏还能怎样?”
林风篁一脸不赞同,表情更严肃,扇子也扇得更快,几乎扇出了残影:“掌柜的这是哪里的话,修仙之路本就险之又险,岂能贪生怕死惧怕此等宵小之徒,说出去更要让人笑话我仙门中人皆是鼠辈了!不成不成,就算旁人不管,此事我们悬黎宫定是要管到底了!”
她端起架子的样子很是能唬人,唬得胡娘子一愣一愣的听她慷慨陈词,旁边的弟子们却实在忍不下去了。温故和贺深不约而同端起粥碗企图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一时间只能听到响亮的喝粥声;江凌则几乎整个人都钻到桌底,捂着脸拽了拽叶峥衣角,小声但痛苦道:“长老又抽什么风呢?掌柜的不说就不说,咱自己挨个去找就行了,干嘛忽然这样?不行了我太尴尬了,我鞋底都要被抠破了。”
叶峥也不太理解且觉得丢人,但大家都神情恍惚,她只得强撑着坐在座子上竭力稳住自己,但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游移:“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白。听着就是了,又没叫你说。”
几人在这边坐立难安,蠕动着想跑,林风篁那边已经激情澎湃地向胡娘子介绍到悬黎宫的发家史了:“......我们掌门姓易,悬门易氏听过没?听过?我就说您见多识广,肯定知道!那易家当年如日中天的盛况也是见过了?哎呀您果然见过世面,还知道‘双悬日月照乾坤’这个说法。闲话少提,我们掌门就是正经易家后人——易家不在了?嗨,不在就不在,本事传下来就行了,我们掌门可是尽得易家真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刀山火海无有不敢,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对,她不是被赶出来的,那是我们掌门的谋略,谋略!谋略您懂吗?我们掌门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壮士断腕之举需要何等胸襟、何等气魄!岂是花家那种见钱眼开之人能比的......”
半盏茶的功夫,林风篁天花乱坠一通哄,愣是把胡娘子哄得晕头转向,不光把金家位置抖落得明明白白,还深一脚浅一脚飘飘然往后厨走,说什么要杀只鸡给各位仙长补补气,祝他们除妖顺利。
林风篁忽悠完,端起粥碗豪气云天地一口干了,抹抹嘴意犹未尽道:“好啦,英明神武的易掌门的弟子们,咱们出发吧!”
几人如蒙大赦,呼啦一下起身向外跑,争着抢着想赶紧离开这个丢脸的地方。不等他们走出门口,忽听有人道:“掌柜的说得没错,我看此事诸位还是不要管的好。”
那声音清清,语气冷冷,林风篁落在最后,扭头去看,却是角落里那白衣人出言阻止。她不拭剑了,斗笠未除,垂纱随着她说话的气息微微漾动,让人看不清白纱后的面容。
林风篁示意几人停下。
白衣人继续道:“此案确实凶险,就是修仙世家,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淌这趟浑水。悬黎宫不过是西北一名不见经传小门派,奉劝各位休整人马后尽早离开,躲之为妙。”
她话说得直接,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反而认真劝阻他们。林风篁笑起来,拱一拱手道:“道友好意,在下心领了。只不过受人之托,凡事需有所为,莫说是浑水,就是龙潭虎穴少不得也得走一趟了。”
白衣人轻哼一声:“自讨苦吃,自找麻烦。”
离开客栈后,林风篁并没有直奔金家府邸,而是带着他们在城中走了几圈。江凌跟在林风篁身后,一直回头看那白衣人,直到看不到了,才忍不住说道:“长老,我们是来除妖的,怎么叫自讨苦吃?再说怎么就小门派了?我师傅她只是为人比较低调,不跟别人似的天天吹捧自己!您就这么走了?干嘛不跟她讲清楚。”
她方才就有心想反驳几句,奈何林风篁制止之意太强,不好发作。林风篁低头,见她头顶发旋都写满了“不服气”三个字,觉得好笑;想起江凌对易飏的评价居然是“为人低调”,更是觉得好笑至极。她心道难不成易飏这些年是改了性,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此人从小就能装大尾巴狼,如此行径,怕是憋着什么坏。
她这样想,嘴上却道:“人家好意提醒,你生什么气?”
江凌张嘴要反驳,林风篁一把捂住,慢悠悠继续道:“讲清如何?不讲清又如何?萍水相逢,你起承转合、因果苦衷都给对方讲得明明白白,人家就认你是个好人、肯信你的话了?”
江凌撇撇嘴,林风篁敲一敲她脑袋:“嘴皮子别用在没用的地方,干好自己的事要紧。”
江凌捂着脑袋点点头。
林风篁带人在城中兜圈子,几名弟子几次三番不解,问她有何用意,都被她故作高深地糊弄过去,只叫他们好好看路,用心记下。纵然修仙之人脚程快,这几趟转下来也有小半天,太阳开始慢慢向西爬去。
几人一开始还有所抱怨,没一会边纷纷闭嘴,只因沿路走下来,城中确实如胡娘子所说,冷清寂静,偶尔看到几个老弱病残晃过,好似白日见鬼。
温故摇摇头,道:“花家不作为,受苦的却是普通人。”
待到申时二刻左右,众人终于来到金府大门口。
胡娘子说金家家底丰厚,这话不是夸张。整座府邸几乎占了半条街,院墙有二丈多高,当中一面朱红大门气势恢宏。门上青铜狮头口衔门环,两侧一对抱鼓石雕工精致,不难看出是花了大价钱修建的。就连江凌都忍不住感叹道:“这宅子真气派,比我家也不差。”
只是气派归气派,门扉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叶峥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疑惑道:“你家到底多有钱?”
江凌满不在乎道:“大概能养活半个悬黎宫?不知道,差不多吧。”
她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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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轻松,几名弟子却知道不是玩笑。
江凌家住淮阴城,属于蜀中一带,三代经商,专做蜀锦生意,在淮阴也是有名的富贵人家,因此给她养出一身的娇小姐毛病。
奈何江大小姐不爱诗文不爱钱,一心只想去求仙,家里为着她走访了多少修仙名门,结果江家看上眼的嫌江凌过了修炼的好年纪不愿收,愿意收的江家又嫌人家没名气看不上,无奈之下,只得重金招揽散修游士教导江凌。结果这群人江湖骗子居多,真才实学无几,骗了大笔的银子不说,给江凌教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两年过去连御剑都不会。
怎奈江凌当时年纪尚小,脾气却大,打定主意就要修仙,谁说也没用。
一日江凌与她第十三位便宜师傅外出,正赶上七月半鬼门开,行至一半遇上百鬼夜行。那便宜师傅本就是骗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脚不沾地跑没影了,只留江凌一人一马车留在原地——没错,当初年少无知的江凌,修仙还要出门坐马车。
江大小姐虽对仙门充满向往,可对各路妖魔鬼怪那是提之心惊肉跳,见之两股战战,无他,天生胆小。眼下这群魔乱舞简直要了她半条命,她是一边闭着眼顶着风眼泪狂流,一边将学过的三脚猫功夫忘到了九霄云外、只知抓着剑柄拼命挥砍,边砍边骂,边骂边哭。那剑也不是什么正经法器,不过是便宜师傅又诓她一笔银子,被她砍了两下就分崩离析、身首异处。
此可谓是赤手空拳对众鬼,鲜肉掉进饿狼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江凌满心绝望时,忽闻啸声起、罡风烈,银白爆闪之间众鬼尖叫逃窜,一人一袭大红袍,银枪负背。
原来那日易飏外出恰巧路过,见此地阴气冲天煞气缭绕,于是一枪扫出妖鬼四散,露出鼻涕眼泪一大把、还抱着只剩光秃秃一杆剑柄不肯撒手的江凌。
江凌一瞬间只觉天都亮了,看着易飏仿佛救世神明。
于是大难不死的江凌终于见到一位真正的“世外高人”,来不及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就拉着易飏往家跑,死活非要拜她为师。而江凌父母见女儿被救,自然对易飏是千恩万谢,封了厚厚的礼金答谢。
至此,江凌终于拜上了一个正经的师傅,而当年创业未半的易飏也迎来了第一笔本钱,双方皆大欢喜。
林风篁在赴雪山只有短短数月,这件事还是听易飏当作趣事跟她说起。她当时听完乐不可支,想到赴雪山上下校服全是以蜀锦制成,大呼原来如此,暗想怪道易飏花钱如流水一般,悬黎宫库银却总不见底,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凭着江凌对她的崇拜程度,哪怕易飏不开口,小丫头估计也会巴巴地上赶着送银票来给她花。
江凌走上前用力推门要进去。谁知那门居然没锁,也可能是当年事发突然没来得及锁,总之她没怎么使劲就推开了。她抬眼看去,惊讶地发现金府内居然并不如这积灰的大门般落败,雕栏画栋精美,亭台楼阁无数,草色青葱,柳暗花明,颇有一派景象。
江凌张了张嘴,惊叫道:“你们看......”
她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大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