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响动很轻,可黑暗里每一种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严以骞快速抬起头:“谁!”
一个字砸在空气里,沈童童没法开口,因为一只手掌捂住了他的嘴。他眼里的温让还是和以前一样,明明笑嘻嘻的,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凶巴巴。
“等一下啊,我马上回来。”苏子洒先和屋里的人说,又转向沈童童,“你不许出声,不然……我就亲口告诉严以骞,他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我温让看了个一清二楚。”
沈童童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温让?温让怎么会在这里?沈童童百思不得其解。十三四岁那时候,他们一起训练,温让和严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看对方一眼都嫌烦。如果现在的严队知道,自己失明之后,日夜守在身边的居然是温让……
那完了,绝对完了。沈童童不敢想,简直是雪上加霜,把严队最后那点尊严架在火上烤。
“听话才是好孩子。”苏子洒这才缓缓松开手,“你知道我改名了吗?”
沈童童摇头,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红指印。
“我现在叫苏子洒。”苏子洒指了指自己,“你记住了。”
沈童童赶紧点点头,苏子洒,这名字好拗口。怪不得后来没人知道温让的去向,原来他改名字了。
“你也真是笨,一点长进都没有。”苏子洒朝房门偏了偏头,“里头那个还不稳定,你来看他,为什么不提前找教练商量?现在他拒绝探视,你突然一来,我好不容易稳住他,他又不活了。”
不活了?沈童童的眼眶盛满了惊恐:“那怎么办?”
苏子洒抱臂靠在门上,轻声说:“你等着,我去问问,但大概率他不会见你。他如果不点头,你千万别喊他,病人这时候很敏感,知道吧?”
沈童童半信半疑地点头。一方面,他觉得苏子洒说得对。可另一方面……沈童童偷偷抬眼,瞄着苏子洒的侧脸。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怎么瞧,都不像是会大发善心的人。别说这种级别的劲敌了,听说严以骞瞎了,不少人心里都藏着幸灾乐祸的快意。
温让能这么好心?不不不,他现在是苏子洒。
沈童童还没想明白,苏子洒已经转身,朝着屋里坐着不动的那个人走过去。
“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苏子洒蹲下来,尽管严以骞看不见,但这时候不能让失明的人察觉到俯视,否则容易紧张,“门外来了一个人,我问了,他说他是你以前的队友。”
话还没说完,严以骞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排斥和抗拒:“你问他叫什么了么?”
“问了。”苏子洒在严以骞的手背上拍了拍,“他说他叫沈童童。你要是不想见,我让他走。”
沈童童?严以骞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娃娃脸,训练时最爱哭,蛙跳还没做完眼眶就红了,被罚跑10圈能边跑边抽泣。他怎么会来?
“你把我转过去。”严以骞思考了很久才给出回应,“我背着他说几句话。”
苏子洒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严以骞居然会同意见面。按照这些天的相处,这人把自己变成了刺猬,今天却愿意见沈童童。怎么着,你专门刺我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
但他没多问,双手扶住座椅,将椅子转了个方向。严以骞变成了背向门口的朝向,不肯让沈童看见他涣散的眼瞳。
沈童童被苏子洒放进屋时,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见严以骞的背影,他还是差点没认出来。
这还是严队吗?怎么瘦得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沈童童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冲出来。他只能站在苏子洒规定的地方,一步都不能靠前。
苏子洒给他安置好,又走回严以骞的旁边,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却慢慢竖起拇指,在喉结上横着划了一下。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敢露馅儿试试。
沈童童的抽气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个十分可疑的嗝。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严、严队,你怎么样?”
这是沈童童?严以骞从声音里分辨,完全听不出这是当年细声细语的沈童童。男生的变声期总能大变活人,把一个人的未完成体声线彻底抹杀。他侧了侧头,不带语气地说:“多谢你来看我。”
沈童童又看向苏子洒,眼神里全是求救:我接下来说什么好?
苏子洒翻了个标致的白眼,赶紧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笑脸:说些让他开心的事啊,小笨蛋!
沈童童立即看懂了,把眼泪憋回去,提高音量说:“严队你别灰心,你一定会好的!”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
苏子洒顿时露出无助的表情,仰头看着天花板,在质问苍天。以前训练的时候他就觉得沈童童脑子不够用,果然不够用,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时候说“会好的”,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还问咸不咸。
严以骞倒是没发火,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好不了了,我复明的可能性很低。”
“会好的!”沈童童慌了,立即补充。可他一抬眼,又瞧见苏子洒似笑非笑的脸,心里顿时呜呜嗷嗷地悲鸣起来。严队你真的要完蛋了吧?你知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是温让?他还威胁我呢!
沈童童觉得自己要裂开了,温让能这么欺负自己,指不定怎么欺负严队。说不定不给吃不给穿,天天言语刺激,还在饭里吐口水……他越想越担心,生怕严队吃到温让的口水。
这时候,苏子洒识相地指了指卧室门,又故意脚步放重地走过去,让严以骞听见。他猜严以骞愿意见沈童童,肯定还有别的话,只不过自己在场他不愿说。
果然,严以骞听苏子洒的脚步声远了一些,才又开口:“你回去告诉咱们以前的刘教练,我是真的好不了了。他不用来看我。”
苏子洒的心一凉,他假装自己走开了,实则背靠着门框偷听。原来严以骞愿意见人,是为了让沈童童带一句绝望的话出去?他在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系,把所有人都推走。
“你能好……”沈童童不知道再怎么安慰,任何话都显得特别可笑。
没想到,严以骞话锋一转:“你见到苏子洒了吧?”
“啊?”沈童童一愣。
“他长什么样?”严以骞问。
沈童童不懂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又下意识地看向卧室门口。苏子洒的眉毛挑得老高,沈童童脱口而出:“长得……挺一般。”
老子一般?老子多精品的一个人啊!苏子洒立即横眉冷对。
沈童童一个激灵,舌头瞬间打了结:“其实、其实算挺好看,就是……他好凶。”
好看?凶?严以骞试图复原沈童童的形容,半晌又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你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
这是结束语,沈童童知道探视时间用光了,他还想再安慰一句,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带着哭腔的“严队你保重”,就被苏子洒半搀半拖地弄出了门。
门刚打开,派送员就踩着点到了。苏子洒签收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他加急订购的电子表。他先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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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表,才回头对杵在原地的沈童童下命令:“你回去也别乱说啊。”
沈童童哭笑不得,他哪敢乱说?在他看来,严队分明是被温让囚禁虐待了,可自己连个证据都没有,好惨啊严队。
“拜拜!”苏子洒关上门,回到了严以骞的空间里。
严以骞已经站了起来,苏子洒连忙过去扶,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撑住大半的重量:“想喝水还是上厕所?”
“我累了。”严以骞说,现在醒一会儿就累,“我想睡觉。”
“好,我带你回去。”苏子洒便扶他上了床,拉过薄被,盖住他单薄的胸口。严以骞平躺着,忽然又开口:“你该和我对时了,你的电子表呢?”
苏子洒心里一跳,他连忙握住严以骞的手,拉着他的手指,按在自己新换的电子表上。“距离咱们下一次整点对时,还有9分钟。”
“好。”严以骞点了下头,手指确确实实摸到了电子表的按钮。难不成自己真想错了?苏子洒总是时不时和他记忆里某个影子若即若离。可如果真是他……严以骞不敢往下想,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亲手掐死。
等到严以骞再次愿意下地走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苏子洒没让他坐着,而是把他一个人架在客厅中央,先扶着站定,然后慢慢松手。
“你站好。”苏子洒说,“别坐,我怕你肌肉萎缩。”
其实萎缩不萎缩,对严以骞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踩在地板上,光着的脚感知木纹的走向,看不见,于是整个世界缩小到这一寸方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要试试自己对空间的掌控还剩多少。
失明后他一直在数步数,可那是被动接受的丈量,他想要主动征服一次。他已经化作废墟的世界真的很需要一场胜利。
严以骞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朝茶几右侧走去。他记得那里有一盏台灯,距离现在站立的位置,应该不到1米。
他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可指尖触到的不是空气,而是墙面。
空间感彻底消失,方向判断完全失误。他皱了皱眉,顺着墙蹲下来,手掌贴着踢脚线滑动,试图去找台灯的线。摸着摸着,严以骞意识到自己的方向感已经烂透了……
那盏灯根本就不在墙边,它在茶几的另一侧,自己一开始就错了。
可他不甘心。严以骞扶着墙又站起来,继续朝前摸索。
苏子洒正在半开放式的厨房煮饺子,水刚滚开,白白胖胖的饺子倒了下去。他习惯性地一回头,血压直接冲爆了头顶!
严以骞站在墙角的插排旁边,手指离通电的插座十几厘米。他的表情空空的,指尖却准确无误地朝着黑洞洞的插孔探去!在苏子洒看来,像极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上次是镜子割腕,这次干什么?
这傻逼又要寻死!他想要在自己面前触电!
一瞬间,苏子洒的大脑像被冷水浇透,所有的急救知识在零点几秒内端上来。不能用手拉,高压电流会把两个人吸在一起,一起变成焦炭,只能撞开!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苏子洒像一枚离膛的鱼.雷,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右肩,极限速度拉满地爆冲过去。
砰!
严以骞正茫然地试图搜索电线究竟通往何处,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力量带着风声和体温,夹着千钧一发之际的猛烈。他的视野里依然一片空置,可身体,却像被一辆大运重卡正面撞上!
双脚瞬间离地,严以骞毫不知情就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