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一边眉毛挑起,歪头等他继续胡说八道下去。
他也在这里?顾铭想他当然在这里。
他都在这上了几个月的班了,他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倒是张放,大晚上一个人出现在派出所,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就是用脚趾头想,也是他有事瞒着他们。
“是挺巧的。”顾铭抱起胳膊,声音不徐不缓,但一听就是令人无法敷衍的语气:“说吧,犯什么事了,见了我就想跑。”
“冤枉啊,哥。”张放委屈,“这次你真是冤枉我了,我是见义勇为,值得被人送锦旗,全市登报表扬我路见不平伸张正义的那种英雄行为。”
“少贫嘴。”
“真的。”张放兜了一圈废话,终于想到了当事人,指着陈茉说:“不信你问他。”
陈茉很想恶作剧说不认识他,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不要当着警察的面说谎。
陈茉笑笑默认:“刚才是他帮我一块抓住了那个变态。”
张放立马挺直了背,昂首挺胸指着自己夸:“英勇。”
顾铭这才总算放了心,伸手朝着张放脑袋上敲了下,不无宠溺地说了句:“长本事了,臭小子。”
顾铭也是平安巷里长大的孩子。
从小就学习好,一身正派,小大人一样。
巷子里的小孩都很默契地愿意相信他,跟着他,打心眼里崇拜这个优秀又厉害的哥哥。
包括祁雾他们。
小时候家里没空调,大人也不舍得给他们整天吹电扇。
所以夏天放了暑假,祁雾就带张放跟秦锵蹲在巷子里那棵巨大的榕树阴凉下吹风、吃冰棍,吃完就在铺好的凉席上躺着睡觉,又或者百无聊赖地打扑克牌。
那时候,顾铭也经常在,但是他跟他们不一样,顾铭低头看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坐远远的,就好像身边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后来谁也想不起来,当初他们三个是谁第一个凑过去跟顾铭讲话的了,他们只记得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顾铭就不坐在那张板凳上了。
四个人一起趴在凉席上翻看着同一本书。
童年里的夏天,蝉鸣正盛。
顾铭说以后他也要像小说主角一样,去寻找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类脚印留下的地方,去征服,去探险。
虽然小时候的他们都还无法理解他的这种挑战精神。
但他们都坚定地相信,长大后的顾铭哥一定会走远远的,去大城市,住大房子,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回到了路城。
当然,就连那时的顾铭自己,可能也没想到。
事与愿违。
人间常态。
“那走吧。”顾铭晃了下车钥匙,笑着说:“顺路送‘英雄’回家。”
“哎呦。”张放憋着笑:“别闹了哥,给我都整不好意思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陈茉看他还是屁颠屁颠开心地跟上了车。
幼稚。陈茉想,祁雾那样冷淡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幼稚鬼当好朋友。
当真是异性相吸了。
陈茉要回网吧:“我就住店里。”
张放也要跟着回去,心虚说:“学校宿舍锁门了,回不去。”
“那我送你回家。”
“别啊。”
张放扒着座椅,往前探出个脑袋求饶:“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张大龙的话,他知道得打死我。”
张大龙是他爸,平安巷里出了名的酒鬼。
也就是张放打小就长得皮实,抗揍,心态也好,这才能没心没肺地长大。
张大龙不成器,城中村拆迁的事他也是第一个答应的。
跟祁雾他们那些后来被强拆的人家比起来,张放他们家确实得到了一笔拆迁补偿,只是这笔钱究竟能留住多久,张放懒得想。
有张大龙在,就算给他们十个亿,他也能给嚯嚯完。
顾铭也知道他爸的德行,于是没再说话。
车厢里突然变得安静。
顾铭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祁雾呢,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不知道。”
张放别着脑袋,声音里明显有怨气。
陈茉听见祁雾的名字,也不动声色转过头,静静听了起来。
她也有两天没去见他了。
“干嘛,闹别扭啦。”顾铭当然听得出来他的不开心,哄着说:“真是新鲜,你俩也有吵架的时候。”
“没有。”张放继续赌气,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委屈抱怨:“祁雾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
“哦?”顾铭噙着笑说是吗:“那他咬你哪儿了?打针了吗?记得开发票找他报销啊。”
“……”
一本正经说玩笑话。
张放听得皱眉,但还是大声笑了起来。
这些天心里憋着的委屈和愤怒,也瞬间全都消散了。
虽然他本来,也就没多少。
“神经病。”张放笑着。
顾铭斜了眼后视镜,假装呵止:“诶,没大没小了啊。”
昏暗里,陈茉也跟着浅浅笑了下。
轻声的,在夜色里毫无痕迹。
跟他们的玩笑比起来,此刻,陈茉更关心的是,祁雾跟他的好朋友闹矛盾了。
陈茉想,这段时间,祁雾应该心情很不好。
仔细想想,上次见祁雾,他也确实看起来心情很差。
即便如此,他还是容忍了她一次又一次的胡搅蛮缠。
是个好人。
陈茉愈发坚定了自己没有看错人。
顾铭送他们到网吧门口,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早餐店准备出摊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顾铭拿出手机,“我扫你。”
“不了吧。”陈茉婉拒,“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跟警察再有什么联系。”
警察、医生、律师……
有些职业很特殊,特殊到普通人真的一辈子都不想有事跟他们产生联系。
顾铭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言论了。
“你跟小放他们年纪差不多。”顾铭手机没收,笑着说:“那就跟他们一样,喊我哥就行。”
陈茉还没动,张放先帮她答应了:“多个朋友有条路,有顾铭哥给你撑腰,以后上班我看哪个混蛋还敢欺负你。”
行吧。事已至此,再拒绝就显得她也太拿自己当回事,油盐不进了。
陈茉加了他微信,然后推门下车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了,顾警官。”
顾铭没下车,隔着车窗朝他俩笑笑,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转眼便消失在了熹微的晨光里。
“以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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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很羡慕顾铭。”
“我们?”
“我,祁雾,秦锵。”
张放站在原地望向早已不见车影的街道尽头,神色难得认真又安静。
陈茉侧脸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现在呢?”
张放低下头,笑得复杂又动容。
他说:“现在也羡慕,什么时候都羡慕,一辈子羡慕。”
在他心里,无论现实如何,顾铭永远是他们最好的顾铭哥。
“进去吧,冷了。”陈茉哈气,轻轻搓了两下胳膊。
昨晚事情发生得突然,出门时两个人谁也没顾上穿外套。
路城的秋天,早晚温差大。
清晨的寒意浸着水汽往人身体里跑,挺冷的。
张放跟她后面走着,一直到很久以后,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刚才他说到祁雾的名字时,陈茉并没有好奇他们是谁。
自然而演的,就好像她本来就认识他们,而且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一样。
芍药在陈茉进来那一刻,便直接从前台起身冲了过去,抓起她的手,紧张地反复确认:“还好吧,怎么样,那人有没有继续找你麻烦啊。”
陈茉反握住她的手,微笑着安慰:“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芍药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前台烧了热水。芍药拉她过去,然后倒一杯刚好的温水递给她放在手里取暖。
“女侠,可不可以给我也来一杯。”
张放一直跟在陈茉后面。
芍药这会儿才终于顾得上发现了旁边还一直站着个大活人。
张放笑着伸手,但芍药微皱的眉眼间写满的都是:大哥,你谁啊。
陈茉斜眼偷偷看了眼张放的窘迫,嘴角用力忍着笑。
最后张放或许也感觉到了尴尬,轻声干咳两声,继续保持微笑伸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放,弓长张的,放轻松的放。”
你先自己放轻松吧。
“你好。”芍药尴尬地笑了下,然后握住他的指尖,非常快速又敷衍地晃了两下说:“芍药,芍药花的芍药。”
张放开心到眼睛发着光:“认识你很高兴。”
芍药看起来就没那么高兴了,她只是继续敷衍:“是吗,呵呵,谢谢。”
这人谁啊。
芍药转头给陈茉使了个眼色。
陈茉憋着笑,轻轻挑眉,沉默着回她两个字:迷弟。
芍药撇了撇嘴,还是别了吧。
陈茉已经大概知道了张放的性格,但是芍药还不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芍药第一次震惊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人话这么多,就像嘴巴里装着一本词典一样,开口就是讲不完的话。
芍药听到力竭,但碍他刚帮过陈茉,所以即便她试图逃跑,但脸上依旧保持礼貌微:“那个,我有点累,上去睡觉了,你们聊。”
张放表示遗憾,但到底还是女侠的身体更重要:“要注意休息啊,劳逸结合,别太累,尤其是夜班,不要撑着呀,喂……”
救命啊。
芍药跑着离开,恨不得能一个瞬移就回到楼上。
张放:“她怎么了?”
“不知道。”陈茉笑着。
芍药可能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还有着“烈女怕缠郎”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