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颗涩果 > 7. 第 7 章
    陈樹说:“出来吧,我们聊一下。”

    芍药的眼睛里骤然起了警惕。

    陈茉朝她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出去下就回来。”

    “跟我回家。”陈樹出门后直接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就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陈茉就会再次跑掉一样。

    陈茉冷眸垂下盯着他的手。

    男生修剪整齐的指甲旁边,不易察觉的地方又被扣掉了一层新皮。

    陈樹有双向情感障碍。

    这些年,他过得也没比陈茉好到哪儿去。

    想到这些,陈茉又扯了个轻笑。

    “家?”她冷嘲热讽地提醒说,“陈樹,你不会被陈宝国养得久了,真把那个地方当成家了吧。”

    阴阳怪气,浑身带刺。

    可陈樹并不怪她。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陈宝国带给他们的,自始至终都是地狱和囚笼。

    陈樹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跟她争论和吵架的。

    男生抓着她的手没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没那么多急躁。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过病假了。”陈樹自顾自说,“陈宝国现在还在外地,暂时也还没发现你离家出走的事。”

    他帮她撒谎。

    他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生存逻辑。

    “所以,”陈樹说,“你现在跟我回去,还可以装作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

    “从来没有发生?”

    陈茉冷笑,笑他天真,也笑自己这么多年自欺欺人地等待与忍耐。

    纤细的手腕猛然一个用力从他手中挣脱。

    人心一旦下定决心想要逃离,那就谁也握不住。

    陈茉说:“是他拿起鞭子棍子落在你和我身上的伤疤没有发生,还是只要他心情不好,就把我们关在地下室里没吃没喝的一个星期没有发生……”

    陈宝国是恶魔。

    这十年,她和陈樹都是恶魔游戏里轻易被拿捏的一粒棋子。

    “陈樹。”

    陈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得要命。

    “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吗。”她说,“眼泪和恐惧是真的,我现在想要离开的决心也是真的。”

    “再等等。”陈樹试着抓她的手,结果被陈茉直接侧身躲开。

    掌心落了空。

    陈樹低头怔怔看了许久,然后失落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所以现在,你是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我了,对吗。”

    “陈茉,你真的疯了。”

    陈樹喃喃自语,陈茉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解释和安慰。

    陈茉,陈樹。

    就像两个人的名字一样。

    的的的

    同一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花和树,他们原本应该一起沐浴阳光,又或经历风雨的。

    但是现在,无论缘由如何,事实就是,她丢下了他。

    “对不起,陈樹。”陈茉说,“我等不了,也没办法再等了,我现在最恨的就是没办法直接拿刀杀了他!”

    陈茉颤着声音,紧紧咬着嘴巴。

    陈樹又何尝不是。

    他先是眼神空洞地死死看着她,最后终于恐惧与愤怒、无奈与绝望交织一起,海啸翻涌压过了最后一丝理智。

    陈樹抬手推开她,压着声音却又近乎嘶吼。

    “你要离开!那你就滚远一点啊!”

    “你还留在路城干什么!”

    “连我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你,你以为陈宝国找不到吗!”

    “你到底想干嘛!陈茉莉!你到底想干嘛!”

    茉莉,陈茉莉。

    她已经太久没听他这样喊她名字了。

    陈茉静静等待他彻底发泄完,然后轻手落在陈樹肩上。

    陈樹没反抗,陈茉就顺势慢慢抱住了他。

    “陈茉,跟我回去吧。”陈樹乞求着,像个无助的小孩带着哭腔说:“我们斗不过他的。”

    “明年。”陈樹说,“明年高考结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陈茉沉默着,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着他不说话。

    陈樹就知道她的答案了。

    最后,陈樹还是推开了她:“陈宝国知道以后,不会放过你的。”

    “嗯。”陈茉只说,“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为我担心。

    就像,这一次,我也没办法为了你选择妥协。

    陈茉知道,即便她再不想牵连他,等到陈宝国发现她离开陈家之后,陈樹难免都是要再挨一顿打的。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对不起陈樹了。

    唯一还能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无论陈宝国再生气,至少,陈樹是安全的。

    陈宝国有一对儿女,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当初他选择带他们一起登台作秀,现在,竟也无意成了保护他们的理由。只要陈樹还是陈宝国的儿子一天,陈宝国就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

    陈樹走了。

    带着失望与决绝。

    因为他还对现在与未来抱有一丝幻想。

    所以陈茉没有告诉他,这次自己非走不可的理由。

    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在任性赌气好了。

    陈茉想,只要他能平安,就够了。

    .

    店里,芍药一直在紧张地等着陈茉回来。

    虽然陈茉嘴上跟她说着没事,但芍药心里始终感觉隐隐不安。

    直到重新看见她回来,芍药脸上的担心才渐渐散去。

    “没事吧。”芍药问。

    陈茉笑笑:“没事。”

    芍药欲言又止,陈茉看出了她的担忧。

    本来她也想再跟她多个解释的。

    但陈茉看着她,突然像泄了气一样,很累,骨肉疼痛发紧,没了一点力气,于是她只好装作没看出她的犹疑,转身上楼说困了:“我先上去睡会儿,等下换班喊我。”

    芍药点头。

    脑海里却一直在反复刚才那个人喊她名字的声音。

    茉莉,陈茉。

    陈茉,茉莉。

    芍药凝眉望向陈茉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越来越肯定了她跟自己是一样的人,一样背负着秘密长大的人。

    陈茉又做梦了。

    梦里是个夏天,她跟陈樹躲在小时候住过的峦山福利院那棵巨大的榕树下玩捉迷藏。

    身后是院长笑着寻找他们的脚步声。

    陈茉紧张又兴奋地屏着呼吸,只是当她转头,却突然发现陈樹不在了。

    陈茉害怕地喊他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再然后,院长寻找的脚步声也停了,陈茉哭着回头想求她帮自己一起找到陈樹,结果院长一开口,就变成了陈宝国那张狰狞又恐怖的面孔。

    “你逃不掉的。”陈宝国说。

    陈茉死死抓着他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拼了命想要挣开,最后却还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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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拖进了福利院后山上的灌木林里。

    荒无一人。

    陈茉绝望着惊醒了。

    .

    接下来的日子,飞快又漫长。

    陈茉晚上上班,白天睡饱了没事就会去面馆。

    然后在这样重复的日子里,等待着不知道哪一天,陈宝国会再次出现打破她暂时的平静。

    店里,祁雾还是老样子,每次见她来了都会假装没看见。

    实在躲不过去,看见了也绝不会主动跟她多说一句。

    陈茉是疯子。

    疯子是不讲道理。

    祁雾躲着她,但陈茉却像是突然变了性子一样,没有再多纠缠。

    这几天,陈茉来了就坐下吃饭,吃完就安安静静待着,除了偶尔目光赤.裸又直接地落在祁雾脸上看着他笑笑,也没搞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如果一定要算上点什么,她闹出来的最大动静,大概就是跟奶奶越来越熟悉了。

    起初,奶奶几次好奇从后厨探头出来,想过去跟陈茉说说话,都被祁雾拦下了。但没办法,陈茉来得太频繁,又每次都坐得太久了。

    终于有一次,等到下午店里没了人,奶奶趁着祁雾没注意,端出来一筐大蒜放在陈茉趴着的桌上,然后坐下来就开始边扒边跟她聊起了天。

    奶奶只问了她的名字。至于其他的,家是哪里,父母做什么,最近是不是遇到了点什么事,还有没有在读书……

    这些她都没有问。

    老人只看着店外光景,缓缓说着这几年路城的秋天越来越热,雨季也越来越长了。

    陈茉静静听着,从不主动打断她。

    老人慢慢跟她诉说回忆着过去的时间,陈茉就捡起筐里的蒜头,一层一层慢慢剥着。

    一老一少安静坐着,看上去温暖又和谐。

    祁雾拦不住奶奶,于是便只能在收银台远远坐着。

    偶尔祁雾抬头也会碰上陈茉看向他的那双狡黠眼睛,心里只担心哪天老人会不会也被电信诈骗了。

    他想,改天一定要多给奶奶再普及些反诈知识才行。

    “陈茉。”

    这天,祁雾等奶奶离开后,终于忍不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聊聊。”祁雾说。

    声音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就是很寻常的语气。

    陈茉听着笑了下,纠正他说:“茉莉。陈茉莉。”

    祁雾唇角微微一瞥,然后吸了口气,凝眸看她说:“陈茉莉,你又想做什么。”

    陈茉低头笑了起来,顺便拢了下鬓边碎发到耳后,单手托腮,歪头看着他说:“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把我想成坏人。”

    “前提你得是个好人。”

    “我是好人。”

    几乎没有间隙。

    陈茉接着他的话便脱口而出。

    少女明亮幽邃的眼睛静静望着他,重复道:“我是好人。”

    祁雾愣住了。

    陈茉长着张很会骗人的脸,只要她看起来足够认真,又或者只要她想骗一个人,她就能做到。

    不要相信她。

    祁雾下意识提醒自己,但心里还是没忍住被她的目光击中,轻轻一颤。

    只不过很快,陈茉就又轻声一笑,带着戏谑道:“笨蛋,我说我是好人,你就相信了吗。”

    祁雾眉心一敛。

    他就知道,这个人,没心没肺,胡说八道。

    可他还是,差点就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