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颗涩果 > 4. 第 4 章
    祁雾失眠了。

    一整晚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的时候,这才终于浑浑闭上眼睛眯着了。

    路城入秋以后,清晨的光都是雾蒙蒙的。

    张放一大早就来店里帮忙了。

    奶奶一个人在楼下煮早饭,张放跟她打完招呼就自己跑上了楼。

    狭小的卫生间开着门。

    祁雾高高的个子站在门口水池边上低头洗漱。

    这还是面馆开业以来,他第一次罕见地睡过头了。

    祁雾擦完脸抬头,刚好碰上刚上来的张放。

    张放激动坏了:“我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这样?

    哪样?

    祁雾斜了眼镜子里抱着胳膊看戏的张放,顺便又一次看见了自己脸上挂着的大黑眼圈,以及,唇边那一圈还没来得及刮去的乱糟糟的乌青。

    是挺狼狈的。

    祁雾眼神一沉,心想这真是全拜那个叫陈茉的女生所赐。

    张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他从没见过祁雾这样没精打采的样子。

    甚至奶奶刚出事那段时间,在他的记忆里,祁雾永远都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张放上下打量他一眼,抿嘴忍着笑,眉梢一提:“昨晚干啥坏事了。”

    祁雾接一捧冷水重新洗了把脸,顺便回他一句:“滚蛋。”

    张放更乐了,打趣说:“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祁雾没理他,直接抬脚勾门,用力一推,然后便把他关在了门外。

    “聒噪。”

    祁雾听着张放又乐呵地垫脚跑开。

    世界这才终于又安静了。

    再下楼,祁雾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最关键的其实还是他头上那顶鸭舌帽,随便一扣,就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看不清神情。

    张放挺惋惜的。

    这随意的打扮,多少也是有点可惜了他那张好看的脸。

    奶奶给张放也做了早饭。

    张放开心地接过来说:“就是冲您这口小面来的,两天没吃,馋死我了。”

    “喜欢就常来,奶奶给你做。”

    “奶奶最好了。”

    秦锵不在,也不妨碍他是个惯会哄人的开心果。

    祁雾低头拌面,听起来很随意地问他:“你今天没事啊。”

    张放说:“没事啊。”

    祁雾提醒他:“也该开学了吧。”

    “开学也没事。”张放继续天真道,“我又没什么远大理想抱负,最后能顺利混个毕业证就行。”

    祁雾不吭声。

    奶奶先教育了他:“小放,上学可不是混日子,这书咱既然读了,就得好好读,读出来个模样才行。”

    张放有些不好意思,挠着脖子讪笑说:“我开玩笑的,奶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读。”

    奶奶笑笑:“这样才对嘛。”

    祁雾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等到饭吃完了,他才趁奶奶不在,告诉张放以后没事他跟秦锵都不要来店里了。

    “为什么?”张放不理解。

    祁雾说:“我没钱给你们发工资。”

    “没人跟你要钱。”

    “就是因为没人跟我要钱。”

    张放更不明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不要钱,所以我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你们的帮助,占据你们的时间,耽误你们的生活,是吗。”

    张放整个人一怔,半天才缓过来,挤了个牵强的笑:“祁雾,你说什么呢。”

    “什么叫耽误我们的生活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生活啊。”张放说,“你就在我们的生活里,这一切就是我们生活里的一部分,你跟我说什么耽误不耽误呢!”

    祁雾不吭声。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他总是这样,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行,不说话是吧。”平时最没心没肺的张放这次也真的生气了,“觉得耽误朋友的生活了是吧,那我以后就不打扰您的生活了,再见,再他妈也不见!”

    张放就这样高高仰着头,气鼓鼓地走了。

    天色完全亮起,映着他愤怒又伤心的背影,也照着祁雾一双失神的眼。

    奶奶从后厨出来没见张放,问他们怎么了。

    祁雾说他临时有事,先走了。

    走了。大家的生活都要往前走。

    祁雾不想让自己成为了谁的拖累和负担。

    .

    陈茉昨晚是在网吧里睡的。

    本来她想去酒店,但路城的酒店就那么几家,她还不想太快就被陈宝国找到;后来她又找了家旅馆,可是人刚到前台,就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搂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进去了。

    陈茉觉得恶心,最后还是出来了。

    深夜的路城,空荡又安静。

    看起来就像怪兽张开了嘴巴,能够将人一口吞噬掉。

    街上门店早就已经关门了。

    陈茉独自在街上游荡。

    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无处可去。

    后半夜,陈茉又困又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这家网吧,然后迷迷糊糊走进去的。

    人在以为走入绝境时,好像路就自己找来了。

    包厢已经全订了出去。

    陈茉实在没了力气,于是便在大厅开了个机子准备过夜。

    网吧很吵,鼠标声,机械键盘声,男生们过分投入的低声咒骂声……

    各种声音混着劣质沙发和烟草味,又熏又吵,闹得人头疼。

    但即便如此,陈茉还是睡着了。

    “茉莉。”

    梦里有人喊她小时候的名字。

    陈茉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伸手轻轻触摸自己脸颊的感觉。

    像厚厚的棉花、夏天的云团一样柔软。

    她说:“茉莉,你要好好长大。”

    陈茉说:“好。”

    “妈妈。”

    脸颊温度快要消失的时候,梦里的陈茉终于想起来了她是谁。

    是妈妈,是自己的妈妈。

    陈茉拼命想要抓住她的手,哭着说:“妈妈你别走,妈妈我好想你。”

    可是最后,妈妈还是走了。

    陈茉从一阵巨大的悲伤中惊醒。

    眼角挂着未干的眼泪,身体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溺水般,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好疼。

    陈茉按着胸口,感觉心脏在止不住地难过。

    她好想好想妈妈。

    可是她已经记不起妈妈的样子了。

    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

    大厅的人也陆陆续续走差不多了。

    昏暗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人的莫名哭泣。

    陈茉愣神缓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手腕上的黑色发圈,随手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扎了起来。

    眼睛已经习惯了网吧里昏暗,陈茉掀开门帘出去那一刻,上午的白光赤裸直接砸在脸上,晃得她下意识紧紧皱起眉头。

    网吧老板跟她对面过来。

    陈茉偏头,看到他刚才离开的地方多了张A4纸,上面只用黑色字体印着两个大字,招聘。

    陈茉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身走进了网吧。

    “怎么了?”老板记得她。

    陈茉说:“你们这儿招人?”

    老板点头。

    陈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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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样?”

    老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最后目光落在她实验中学的校服上,直接拒绝说:“不行。”

    “为什么?”

    “不用未成年。”

    陈茉笑了。

    女生往前凑了两步,胳膊搭在前台桌上,食指往大厅随意一指,然后眉眼含笑:“可我看这里面,也有不少未成年吧。”

    看似玩笑,实则藏着威胁。

    老板瞬间不悦,厉声问:“你想干嘛。”

    陈茉笑得愈发好看:“不干嘛,你缺人,我缺钱,正常应聘上班。”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老板突然对她来了兴趣,叉着胳膊往后一仰,躺在椅子上说:“我这儿招的可是夜班。”

    “正好我失眠。”

    “网管可不是只会开机子就行。”

    “也懂一点程序。”

    “叫什么名字?”

    “陈茉莉。”

    “多大?”

    “十七。”

    “出来上班家里同意吗?”

    “我是孤儿。”

    ……

    老板没再继续问了。

    “夜班是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管一顿饭,货架上的东西都能吃,一个月一千二,全勤再加两百。”

    “这些条件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老板问,“最早可以什么时候来上班?”

    “今天。”陈茉直接应下,“今天就可以。”

    “行,晚点我找人带你熟悉了解下情况。”

    就这样,陈茉找到了工作。

    而且是夜班,这样她甚至都不用再考虑晚上住哪里的事情了。

    不过陈茉还是问了网吧有没有宿舍:“包住宿的话,我可以只要一半工资。”

    老板还真有,就在楼上,两人间。

    “那我就先上去休息了。”陈茉说,“晚上下来接班。”

    .

    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大厅上面有个小小的阁楼。

    门没锁。陈茉试探着敲了两下,见没人回应,她这才推了门进去。

    很小且简陋的一间屋子。

    门口隔了个卫生间,再往里是一张小桌,桌子上摆了不少瓶瓶罐罐,全是化妆品;旁边横着个跟学校宿舍一样的上下床,下铺床上铺着粉色床单,有人睡过的痕迹。

    陈茉简单扫了眼,然后便脱鞋爬到上面睡觉去了。

    上铺只有一张军绿色的粗糙床垫,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陈茉顾不上这些就躺下了,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她太累了。

    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只。

    陈茉就这样合着衣服,沉沉睡了去。

    桌上摆着的方块钟表一下接一下滴答滴答地走着。

    陈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涂着大块亮片眼影、画着超夸张眼线的大眼睛。陈茉怀疑是自己没睡醒,出现的幻觉。

    结果那双眼睛又朝她眨了眨,笑着说:“你就是陈茉莉?”

    陈茉闷闷应了声,不过人还是没完全清醒。

    “我是你的舍友,芍药。”

    陈茉下意识问:“艺名吗?”

    芍药笑了起来:“不是,是真的,刘芍药,芍药花的芍药。”

    陈茉被她笑醒了,慢慢坐起来垂头盯着她一张妆容超夸张明艳的脸。

    芍药问:“那你的名字呢,茉莉是艺名吗?”

    陈茉说不是,于是芍药就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陈茉蹙眉,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直到后来芍药才告诉她,她叫茉莉,她叫芍药。

    所以她一开始就相信,她们的相遇,是上天注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