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悠然的鼓掌声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
“好一个让人意外的小女君。”
堕魔倚在王座上,指间绕着一缕垂在胸前的长发,慢悠悠地卷着,又松开。他目光落在沈漠身上,唇角弯弯,“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你后面的表现了。”
说罢,响指一打。
沈漠周身骤然一轻,方才与影獠兽战斗留下的疲乏一扫而空,连带身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也一并消失。
她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的震惊。
这般轻松写意又毫无痕迹地地隔空为她输送灵力,怕是师尊都做不到。
眼前的堕魔……难道竟是传闻中的造化境?!
震惊不过一瞬,再抬眸时,沈漠已然恢复平静。她朝着王座之上的男子行礼致意,“方才多谢前辈出言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那堕魔坦然受了,轻嗯一声。随即,他屈指一叩扶手,“准备好了吗?下一场试炼可不会这么简单了。”
简单?
沈漠眼皮一跳。
不待她有更多反应,便发现场景已变。殷红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林。
遮天蔽日的古木,湿冷的泥土气息,以及那朦胧莫测的雾气,像极了迷雾大森林。
又是幻境吗?
沈漠手上掐诀,谨慎地环顾四周。
“嗖——”
一道暗光从斜刺里射出,堪堪擦着她的耳际而过,割断了几缕碎发。
“嗖嗖嗖——”
暗箭接二连三,角度刁钻。沈漠来不及掐诀,就地一滚,狼狈地左躲右闪。
敌暗我明,如此下去可不行。
她将两指抵在唇间,深吸一口气,长啸出声。
这是沈漠从一本古籍上学到的音波攻击,能引发妖兽体内气血共振,令其焦躁暴动,从而暴露行迹。
她一边催动啸声,一边将神识铺满四方。
突然地——
右后方,第五颗树的枝桠间,一道灰影晃了晃。
找到了!
沈漠睁眼的同时,飞剑祭出,精准无比地刺向那道灰扑扑的身影。
“铿——”
金属碰撞般的闷响。
是罡气!
沈漠神色凝重。
通体灰银色的身影从树影中缓缓步出,双臂垂落,长可及地。头顶一撮白毛,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灰颚通臂猿。
血脉天赋极高的妖兽,出生便有先天境七阶,成年后更是能冲刺混元境。
眼前这一只,虽未完全长成,周身笼罩的那层罡气却已凝如实质。
而这,也代表着此兽已至融天境。
沈漠的呼吸沉了一瞬。
先天境对融天境。大境界的鸿沟,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
若在平时,遇到这样的妖兽,她铁定掉头就跑。
但眼下,没有退路,唯有一拼。
沈漠深吸一口气,压住心跳,将剑尖对准前方那道灰影。
下一瞬,她动了。
境界的差距让这场厮杀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沈漠的剑锋削不开通臂猿的罡气,通臂猿的利爪却能在她肩头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被一次次击退,又一次次咬牙顶上。衣衫破碎,血迹斑驳,灵力几近枯竭,握剑的手不住颤抖。
通臂猿身上却只添了几道浅浅血痕。
胜负的天平,倾斜得毫不留情。
……
“这都不认输么。”
王座之上,堕魔支着下颌,将下方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漠再一次摔飞出去,脊背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断线的傀儡一般滑落在地。
她趴在那里,指尖蜷了蜷,撑了一下,又滑下去。
然后,又撑了一下。
堕魔的目光终于动了一动。
“用上次的阵法。”
仿佛天外而来的缥缈之音,穿透幻境,落在沈漠耳侧。
那阵法拦不住融天境的通臂猿。沈漠心里清楚,但还是掐诀布阵。
“乾五之后,改做艮二。然后——”
那声音一顿。
“离三,震七,兑四,巽初,坤六。以巽初为枢,余者守位,连脉成环。”
沈漠咬紧牙关,一一照做,脚下每一步落定,都有一道极细的灵纹自地面浮起。当她踏出最后一步,脚下纹路骤然点亮,整片地面的泥土被光纹覆盖,交错盘结。
通臂猿的吼声忽然变了调,那层凝如实质的罡气霎时被击溃。下一瞬,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它的咽喉,任它如何冲撞,嘶吼,捶打光壁,都挣脱无门。
沈漠跪倒阵中,大口喘息。
短暂的喘息后,她并未放松,而是闭上眼睛,将刚才的每一步在识海中重新踏了一遍。
为何坎上位改做艮二位,便彻底改变了阵法的流向?
为何离震兑巽坤的连脉,会将通臂猿的罡气瞬间击溃?
她一遍一遍在脑中推演那阵位的逻辑。
忽而,沈漠整个人陡然空了一瞬。
识海深处,某扇门无声洞开。
眼前不再是密林,不再是绝境,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无数光纹如星河流转,在黑暗中缓缓铺展,交汇,碰撞,演化。
那些平素高深莫测的阵法原理,在这片空间变得像水一样透明,不再是需要背诵的法则,而是可以被触碰,被拆解,被重新组合的本源。
沈漠伸出手,触碰最近的一道纹路。
无数信息涌入识海,庞大,古老,厚重,带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气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阵法在诞生之初的本源模样。
她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猛然坠入深海,贪婪地汲取着扑面而来的浩瀚奥义。
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饥渴,没有疲惫,只有“道”。
不知过了多久。
沈漠从那玄奥空间退出,她黑眸亮得惊人,身上伤势虽未愈,精神面貌却截然不同。
阵中,通臂猿依旧在咆哮。
她站起身,根据方才吸纳的法则,对脚下的阵法做了最后一笔修改——微调结印手势,同时落位于巽初外半寸之地。
霎时间,那困阵变了颜色。光纹由淡金转为冷白,像月光凝结成刃,从四面八方绞向中央。
通臂猿的咆哮被生生切断,灰银色的躯体在冷白之光中静了一瞬,而后轰然倒地。
沈漠尚未来得及高兴,便被一股来自阵法中心的巨力击飞出去。
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落地时几乎失去意识。但那股力量还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四处撕咬。
下一瞬,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所过之处,狂躁的灵力被一寸一寸抚平,碎裂的经脉被一根一根接续。
沈漠伏在地上咳了好几口淤血,才缓过来一口气。
“……多谢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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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家伙,你太心急了。”堕魔的声音悠悠传来,“这不是现阶段的你该碰的阵法。”
越阶布阵,必遭反噬。她方才被奇遇冲昏了头,竟将这条铁律忘到了脑后。
好在,因祸得福。这一口血吐出来,脑子也清醒了。
宠辱不惊,心境的平和是修士一生的修习功课。
沈漠撑起身子,再次垂首拜谢,“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王座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脚步声从高处一级一级落下,不紧不慢地绕到她身后,温热的气息几乎洒在她耳廓,“莫要前辈前辈地叫。”
“吾名汐阙。”他轻笑了一声,“唤一声汐阙哥哥来听听。”
沈漠脊背一僵,垂眸道:“汐阙……前辈。”
身后的人哼笑一声,像是早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他绕到她身前,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还是个小古板呢。”
沈漠垂着眼,没动。
汐阙收回手,抱臂打量她。
小家伙挺合他胃口。
聪明,有胆色,敢拼敢搏,悟性极高,心性亦佳,最重要的是,运气还好。
造化空间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天赋,心性,机缘,缺一不可。
沈漠因悟阵而入,那造化空间展现在她面前的便是世间玄阵的本源奥义。这一趟出来,单论阵法理论,恐怕归道境的阵修也未必能压她一筹。
诶呀呀,如此天骄,若是我族中人就好了。
汐阙心下感慨,不由出声问道:“小家伙,你可愿入我门下?”
沈漠张了张嘴,正欲作答,便听对方叹道,“罢了罢了,看你那表情就知道是不愿意的。”
她顺势行礼,“多谢前辈体谅,晚辈已有师承,确是不便易改。”
这是实话。
当然,就算没有师承,她也不会答应。
对方是堕魔,拜入他门下不就得跟着堕魔吗?
要不得要不得。
汐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抱胸道:“休息一炷香。下一轮等着你。”
沈漠点头应是。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酸爽。
汐阙操练人的法子层出不穷。
有时将沈漠丢进兽潮中心,有时让她在阵法崩溃前找到出口,有时干脆封了她大半修为,让她赤手空拳在寒潭里与水生妖兽缠斗。
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沈漠能力的边界线上,不会多一分让她必死,也不会少一分让她偷懒。
沈漠浑身浴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但爬起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汐阙眸底的欣赏之意,亦随之一日胜过一日。
沈漠的进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起初她在融天境一阶面前还要拼命挣扎,如今对上三阶妖兽已能从容周旋。
短短时日,竟是硬生生从先天境八阶被逼入了融天境三阶。
而对汐阙这个魔,沈漠的心情也渐渐变得复杂。
她防备他,忌惮他,始终记得他是堕魔。可每一次濒临绝境时,都是他指引自己打破绝境,杀出重围,一次又一次突破极限。
于汐阙,她又是感激的。
沈漠有时会想,对方到底图什么?
可她想不出。
既然想不出,那便不想了。只要他不是图她的命,那她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一时间,二人之间的氛围倒真如师徒好友般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