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延一事,想必你已经知情了。”
“儿臣听闻了。”
“乐陵侯徐延,结党营私、觊觎王权,罪证确凿,朕已下旨将其圈禁。”
燕元祯握紧双手,抬眼,语气难掩急切,“乐陵候数十年谨守本分,朝中诸人处处构陷,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其中…是否有误会?”
“燕元祯,你是燕家的太子,还是徐家的太子?他的忠心,是忠于你,还是忠于大燕?”
燕元祯一怔。
“东宫需要大臣辅佐,朝中来往,本属常事,更何况,他是母妃的…”
燕启打断他,冷漠道:“徐延敢私议国政,敢为你谋划太子仪仗规制,所图的,不只是辅佐储君。他想借着你,攫取权柄。朕留他,便是留一党祸根。”
燕元祯沉默了一会,缓慢道:“那霍氏呢?”
燕启别开头,“提霍氏做什么?霍氏一族安分守己,皇后也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不是什么人都像徐氏乱党一般!”
“呵。”燕元祯冷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不屑。
燕启被这一笑弄的立刻心虚与羞恼夹杂在一起,他声音徒然拔高,“朕还坐在这皇位上,就容不得他放肆!”
燕元祯整个人像是在冰水中游走了一会,冻的僵硬,他的思绪卡壳了一阵。
他的帝王之术是燕启教的,他的修身心性也是燕启教的。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归纳下来就一个意思,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觉得,被威胁了。
只因为他是太子,所以…舅舅才遭此大罪。
他没有错,舅舅更没有错,只因为他是太子。
“权力之下人人都会被异化成怪物,我不想当怪物”,儿时燕羲对他说的话浮上心头。
燕元祯那时还笑她一个小孩装大人模样,想来那悲悯的神色,是在像他提醒了,难怪每一次提起父皇,弦岳从来不接话茬。
若是提起少年时代,他是万万想不到,也不会承认,他跟父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燕元祯撩开衣袍,直直跪下来,膝盖跪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冷声道:“父皇若是要罚,不如先将儿臣废了。”
有些话不该说出口,有些话说出口便难以收场。
然而,燕元祯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孔,渐渐变得诡谲深沉,叫人看不清摸不透,他是万万做不到看着舅舅出事的。
这是他舅舅,从小到大对他顶顶好的人,是他为数不多承认的亲人,是他亲生母亲的胞弟。
燕启被这顶撞的怒火中烧、心口剧痛,他颤抖着手一拍桌案,“你以为朕不敢吗?燕明昭!徐家掠民于商,这般行径,为世人所不容,更不为朕所容。”
燕元祯跪在地上,两眼直望着上首冷酷无情的帝王,没有俯首认错,火气也蹿了上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以彰显他的浩荡皇恩和为人父母的苦心。
他装够了吗?
怨怼夹杂着委屈脱口而出:“父皇当真以为,儿臣不知被派到俞州的意图吗?”
窗外刮起了大风,像是要下雨了,殿内太监宫女们都紧低着脑袋,恨不得把耳朵给捂上,静的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太子回来,父子二人昨夜还同居吃饭,彻夜长谈,温情不过几日,今天便剑拔弩张起来。
昨日一晚,五六个俞州百姓,代表着一大家伙人,将私徐氏一族私印文券一事告到了朝堂,让太子给他们一个说法。
帝王受徐延所束,又忌惮外戚势力过大,早已有了斩除徐延的想法。
想到太子,燕启犹豫了一瞬,只是下令将徐延闭于府中,幽禁了起来。没想到消息一出,太子便火急火燎赶了过来,急着为徐延求情。
燕启见太子被徐氏蒙蔽已久,心中更添愤恨,决议要铲除了徐延这个心头大患。
他将徐延幽禁,而不是直接赐死,已给足了徐氏一族脸面,这难道还不够吗?
“朕留他性命,已是看在端义皇后的面子上了。”
“朕意已决,来人,将太子带下去。”燕启甩袖转身。
“太子对上不敬,禁足七日。”
汪文远弓着身体凑到太子身旁劝说,“殿下,要不您先回去,皇上在气头上呢。”
燕元祯双眸冷凝,盯着他看了一会,直看的汪公公心里发怵,他是老太监了,早早就跟着皇帝了,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老人,知道这会,是在怨他没有替他说话呢。
汪文远心中暗自叫苦,这朝堂上的事情,他一个太监,怎么好说?
燕元祯大步走出去,“用不着你们动我。”
禁闭?没有这种东西。
燕元祯视此于无物,出了宫门便翻身上马,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骑在马上,几个侍卫想要拦下他。
鞭子甩出去,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两个侍卫被打中膝盖后立马跪地痛呼,难以起身。
燕元祯盯着他们看了两眼,随后纵马奔出宫门。
宝林急匆匆走在官道上,这条路人际罕至,不常有人来。他闷着头往前走,毫不意外的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轻哼一声,似是吃痛。
宝林连连道歉,偏逢夜雨屋漏,唉唉…这都什么事啊!正在他懊恼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上头响起,“没关系。”
宝林愣了下,听见声音有些熟悉,抬头看,居然是燕元璎!
“你不是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吗?我还记得你,怎么这么急,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么?”燕元璎歪了歪头,疑惑道。
“拜见六皇子。”宝林苦着脸,殿下擅自跑了出去,皇上正大怒,命人四处找人呢,他自然知道殿下去了哪,只是这怎么说呀?
“没什么。”
燕元璎:“是不是太子殿下的事情?”
宝林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哎…大哥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不过跟自家老头闹了些别扭罢了,这算的了什么?大哥从小就受宠,就是脾气太倔了,撒撒娇,父皇也就原谅他了。”
宝林心中是赞同的,他也觉得,皇上不过是一时生气,过去每次说要罚太子,什么时候真的罚过?不过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罢了。
“大哥可是偷偷去看徐侯爷了?你呀,一时出不去,不如告诉我,我去帮忙劝一劝。”
殿下嘱托他不要告诉旁人他的行踪,但这么耗着,岂不是更加剧陛下的怒火?更何况…
宝林瞧着眼前风度翩翩、谦谦君子般的六皇子,心中不由得亲切。
“我家殿下在…”宝林凑近,窸窸窣窣诉说起,“您可一定要把人劝回来呀。”
听完,燕元璎点了点头,“你放心,包在本王身上,你快去忙你的吧。”
宝林坚定的点了点头,“多谢六殿下。”
燕元璎望着他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下来,不笑时,燕元璎的嘴角竟然是向下的,十分冷漠无情。
再转过身,又扬起了笑容,眼底带着笑意,喃喃道:“江南好啊…俞州。”
“羲妹妹也去了俞州替他找证据去了,还真是…”
兄妹情深啊。
……
天色昏暗,几路人马同时出动寻找太子,燕羲与叶蓁也在其中。
半年前,叶蓁向皇帝乞归,宫中女官,不到年限,不得擅请出宫,不过叶蓁这些年左右逢源,人缘极好。
又为皇帝写了那么多年的词,因此,请辞时,承诺即便脱离内庭,也会每年将供词呈上来,所以也没有多大阻碍。
燕羲为此十分动容,她知道,叶蓁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知道遭遇过多少冷遇,付出多少艰辛,可为了支持她的野心,却放弃了这些年得来的地位,专心替她打理产业,结交门客。
叶蓁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当时见她一脸落寞,捏了捏她的脸蛋,说:“常言道,遇贵人胜似十年辛劳。我于殿下身上寄予厚望,盼你莫负此托,这是我自愿的,也是我的押注。”
这才让燕羲心中惭愧少了些,既然叶蓁信她,燕羲就不会让她止步于此。
燕羲这人嘴巴毒归嘴巴毒,真到了事情上,还是放心不下太子,想要去一探究竟。
萧珵本想跟着,却被她劝了下来,京内总归要有个话事人,人都走了这还了得。
萧珵不情不愿意当起了一座望妻石。
临走前,燕羲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用唇碰了碰他的下巴。
“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萧珵那点独守的不豫立刻烟消云散,耳朵瞬间升温,他强装镇定,挥手告别了燕羲,看着她的马车走远了,才把脸埋进掌心。
萧一:“……”
这个暗卫他不想当了。
真的,以后换个人当他的贴身侍卫得了。
马车里,燕羲心中总是萦绕着淡淡的忧虑,整个眉心始终蹙着。叶蓁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一切总会有转机的。”
燕羲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黑市隐于地下,本就见不得光,外人难以寻觅,即便是真出了事,也难以声张,这批文券传播的太快了,蹊跷得很。”
“他们的老巢可不在那里,顷刻之内,手伸不了那么远。”
“殿下的意思是,背后还有…”
吁——
话音未落,马车行至半山腰,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外头传来刀剑厮杀和马车夫痛呼的声音,一抹血迹飞溅到车帘上。
燕羲神色一凛,反握住叶蓁的手,摇了摇头。
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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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一角,一个身形魁梧高大的杀手,正同侍卫展开激烈的厮杀。
“会骑马吗?”
叶蓁摇了摇头。
燕羲毫不犹豫的拽着人三两步到车厢口,叶蓁一阵天旋地转,花容失色,被扔上了马。
随后她的背后贴上了一个人,那股淡淡放香气表明这人就是燕羲。
燕羲纵身一跃,翻上马背,环住叶蓁拉住马缰,驾驶着马车扬长而去。
杀手转眸,吃了一嘴尘灰,他不再恋战,朝马车的方向奔去。
“拿着。”
“不要叫它停下来。”
叶蓁本想说自己不会,燕羲便已将缰绳塞给了她,一阵手足无措过后,只能硬着头皮,全然没有任何章法,路线一下子偏移,一阵歪七扭八,马车也随着跌跌撞撞。
风声在耳边呼啸,发丝飞舞。燕羲从袖口中取出一把断刀,扬手斩断辕间挽索,车身骤然失利,轰然侧翻,木轮崩裂,短暂的挡住了刺客。
长发夹杂着些许尘灰,飘扬至叶蓁脸侧。
燕羲拿回缰绳,重新控马。
叶蓁心脏砰砰直跳,这是她第一次碰见,这么血淋淋的事。
“衔岳…”她心中慌乱,侧头望着燕羲,这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燕羲面无表情,嘴角向下,同平日里那个清冷中带这些娇憨的人全然不同,此刻被一股强势的冷冽所替代,充满漠然疏离。
然而,看到这样的她,叶蓁不感觉害怕,反倒安定下来。
此刻燕羲额间那点朱砂痣愈发神性起来,似神像上一点朱漆,冷寂灼目。
这匹马奋蹄狂奔,风略耳畔,一声长嘶后,马匹停至崖边,前方已然无路。
刺客很快追了上来,他手中握着尖刀。
燕羲低头望向脚下,同叶蓁下了马。兵刃相撞之声愈发接近,刺客很快追了过来,隐隐约约看得见他手拿长剑的身影。
叶蓁瞥了眼身后逼近的人,这很不合她谋生的天理,然而到了这一步,强烈的情感驱使下,让她想同燕羲说一些“你先走,我拖住他”之类的话。
然而,还不待她张口,燕羲便揽住了她的腰,不知将什么东西卡在她的腰上。随后,燕羲猛的将她推向悬崖,叶蓁双眸睁大,大声惊呼,燕羲扑过去,抓住她的臂膀,两人一同对着深渊降落。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阵阵翻搅,叶蓁双目紧闭,短短几秒脑子里走马灯都走了好几轮了,连她刚出生时喝羊奶的记忆都想起来了。
吾命休矣。
叶蓁紧紧抱着燕羲,燕羲胳膊一甩,铁腕扣瞬间裂开,里头两根玄黑的铁绳连着精致的爪牙,飞速的勾向几块岩石,燕羲身子一转,重重撞向嶙峋的石壁。
嘶…
风停了,下坠感慢慢消失,叶蓁慢慢睁开眼,将头从燕羲怀中抬起来,自己竟然悬在了半空里!
她顾不得劫后余生的欣喜,便注意到眼前之人吃痛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撞到了?”
燕羲摇了摇头,“没事。”
燕羲甚至还有心情揶揄她,似笑非笑:“方才叶大人眼睛闭得好紧。”
叶蓁心中一阵愧疚,又徒然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暖流,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伤,全都是燕羲在护着她。
她没有跟错人。
这要是旁的什么人,怕是早就拿她挡刀了。
“行了,别这个表情,就撞了一下而已,我皮薄,所以瞧着夸张。”
“闭眼。”
燕羲操纵着铁腕扣,绳索瞬间下坠,山风刮的叶蓁脸生疼,待到落地,还有些腿软。
只不过,燕羲没有给她腿软的机会,一只手继续拉着她向前奔去,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筒。
这是…流星?
燕羲捏着引信一拉,起火破空冲天,带着咻咻的破空声,划出一道赤红火尾,于半空爆出一团光亮。
叶蓁全程晕晕乎乎的跟着她跑,这短短一个时辰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间精明的大脑有点转不动了。
她大概是靠脑子过活的。
若能逃出生天,她也想弥补了自己体能上的不足,起码以后遇到坏人,能打的有个来回,是不是?
对了,衔岳怎么这么能跑。
她不是身体不好吗?前阵子胳膊摔断了,这刚好没几天,怎么这么能折腾。
叶蓁乱七八糟的乱想。
远在肃政台的萧珵看见天边的光亮,脸色重重沉下来。
殿下出事了。
“萧一,你守好这里。”
“是。”
萧珵一身夜行服,身配两剑,跳到跳到屋檐上,顷刻就不见了身影。
他的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十余人,皆隐匿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