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个,我们继续说本朝的真事隐,地点是那九重天地儿,诸位若是听出来是哪位贵人,自个心里明白便好,莫要说出口。”
白面长须的老人眯着眼,噙着笑,挥了挥手中的扇子。不疾不徐讲述起那日的情形,一时间所有人仿若身临其境。
“那抹寒光乍现,刀剑直冲皇上而去,那亡命暴徒武功高强,出手迅若惊雷,无半分虚招,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女子挺身而出,护帝于身后,赤手接下那寒刃,殷红的血珠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看客们时而屏息凝神,时而拍手叫好,大声惊呼赞叹。
雅间二楼,一位玄衣冠带、仪貌端凝的公子,端坐椅间,低眸敛目,周身气度柔光内敛。底下的话语,顺着廊檐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近日,春风楼来了一个口齿伶俐,吐字铿锵的老先生。
众人不知他从何而来,从何而去,每日戌时他便会准时出现,各种新鲜故事层出不穷,引人入胜。
此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像是古画里的神仙跑出来了。
酒家不以为然,认为这就是个招摇撞骗、胡吃海塞的流氓。这年头有的是人想装大师混几个钱花花。
本想赶走他,却不曾想,他竟真有几分本事,为春风楼揽下不少客人。
春风楼已是十几年的老店,数年前还是座无虚席,而今新酒楼林立,各家揽客的招数日渐丰富,掌事的又不知变通,只自顾自的守着自己的待客之道。
此处早已是门庭寥落,整日盼不到几桩生意。
这老先生不知用了什么妙招,竟让这死寂的酒肆被盘活起来,慢慢显示出几分往日的繁盛。
旁人瞧着新奇,也纷纷过来凑个热闹。
不过这起死回生的光景,若不改变里子,终究只是一缕虚幻的微光。
某个寻常日子,这大师便消失的干干净净、无影无踪,毫无来过的痕迹,这虚幻的繁荣也便到了头。
……
被客人尊称为“老先生”的男人,此刻摘去了那顶浅灰色软质纱帽,褪去了粘连着长胡子,眯成一道缝的双眼此刻不仅睁开了,还大而灵动,完全是这青年人面容之上最抓人的地方。
他一席低调的褐色布衣,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快步走在宽阔的街道上,周围的叫卖声变得遥远又听不真切。
不知穿越过几道大路,最终向右拐进一个小巷。
隔绝了市井的喧闹,巷路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高墙挤得人喘不过气来,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行。
穿过这里,地势却又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天光透亮,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向前走几步,映入眼帘的,是写有“藏春坞”三个大字的牌匾,红灯笼悬于俩侧,灰砖黛瓦的围墙下被爬藤蔷薇完全覆盖,各种花色层层叠叠的绕着院墙肆意舒展。
青年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深呼了几口气,从不起眼的后门溜了进去。
一脚迈进去,庭院寂寂,清雅安宁。
几株古玉兰粗干高大,树影横斜,只是花瓣微软,才开了几天便簌簌欲落。
后院橘色狸猫纵身一跃,俩爪前扑,想去拢住那花骨朵上的蝴蝶,却因圆滚滚的身体而中道崩卒。
猫爪滑出二里地,四里八爪的摔在地上。好一会,才艰难的爬起,若无其事的舔了舔耳朵,发出一阵长吟“喵——”,然后头也不回的扭着屁股离开了。
朗朗的读书声从前堂传来,这正是早读的时辰,后院里空无一人。
青年人已然不自觉端正了仪态。他要见的人早已静立树下,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简单的拢于身后。
已是仲春三月,这人却仍揣着手炉,仰头望着,疏朗的日光穿透树枝映在少女莹润的脸上。
她看起来年岁不大,约莫十六七岁,身姿纤薄清挺,有一张过分安静的脸,眉心一点红,目若含悲,如观众生。
燕羲听见脚步声,看向他,微微一笑。
“回来了,可还顺利?”
青年人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羞赦,小步快走上前作揖,“拜见公主殿下。”
“一切安好,都遵照您的嘱托行事。”
燕羲点了点头,“那便好,本宫会安排人去扫尾。今日过后,你便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安心读书,考个好功名给你娘亲瞧瞧。”
青年人眼眶立刻红了,难掩哽咽,撩开衣服一角,直挺挺跪了下去。
“感谢公主大人大恩大德,请人给老母治病,还接济钱粮给我…”
“小人愿以性命相报!”
燕羲抬手虚扶:“布衣出身,无家世帮扶,仅凭一己苦读有这般才识,实在难得。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只希望日后若是身居官位,切不可忘自身起于乡野,庇佑一方百姓。”
青年人怔愣片刻,缓缓站起来。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青年人脑海中突然蹦出这首诗。
人生漫漫,多少人在苦海中漂浮,人这一辈子也许只有这么一次好运,能遇到这样的人。
望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子,青年人一阵感慨,郑重的应下,又鞠了一躬,才恭谨的离去了。
那抹褐色身影消失在藏春坞拐角处。燕羲那双淡漠平静的眸子慢慢染上了些许玩味。
“咪咪——”
“过来。”
橘猫嗷呜一声,慢慢悠悠扭着步子过来,凑近了蹭燕羲的裤脚,身子一转,在地上打了个滚。
燕羲小腿一抬,准备把这祖宗勾起来,却在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时,觉得还是算了吧。
“伙食这么好呢,是不是学院里的小娃娃们经常喂你啊?”
她弯腰下蹲,指腹在猫鼻子与额头间轻柔的摩挲着,然后转向下巴挠着。不过一会,此猫就摊成了一块橘色的柿饼,还是会噜噜响着的那种。
此时的猫祖宗散发出来的猫味,显然是无人能敌的。
燕羲沉浸在这曼妙的触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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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思绪发散。
传闻所载,并不全然是假,只不过期间的难免添油加醋,将自己的英姿展现的淋漓尽致、跌宕起伏,一席话入耳,上至白发翁,下至垂髫童,皆恻然垂泪罢了。
燕羲垂眸扫了眼自己双手上裹着的白布,毕竟她可是真受伤了。
她摩挲了几下袖口的暗布袋,见那令牌还在身上便安心了许多。
那是承平二十一年的仲春,帝皇生贺,全国宴乐。
黑河村口,乡老们带领全族男丁们摆香案,设龙牌,朝向燕京方向焚香跪拜,高呼“皇帝万岁——”
然此声愈听愈发丧气,像是脱长音硬拽着嗓子扯出来的,众人神情恍惚,半点精神也无。
礼毕,除去几个留下清场的,便都三三俩俩结伴离去。
人群中依稀传来几声零零碎碎的啐骂声。
“这该死的老天!真要叫它气死人,整个冬天净连一场雪也不下”
“哎呀,吉祥日子,可不兴说这些。”
“吉祥个屁,旁人过的再好跟我有啥子关系,又不把钱分给我,这犄角旮旯里,鸟都不往这儿拉屎,还怕人听去?”
“嘿,你这人…我这不是怕隔墙有耳吗,再说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能有什么办法。”
“咱们之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还是多准备些罢。”
这些细细碎碎、满腹牢骚的埋怨,轻飘飘传出老远,穿过城郊,再入燕京,却徒然换了一番天地。
通往皇宫的那条大道上红绸裹树,华灯宝炬,一临街临时搭起无数的戏台、乐棚,仪仗队锣鼓喧天。
街卒吆喝着维持秩序,“那边的,鼓声再大些!那边的,灯笼快点挂起来,摆一下午了,大街又不是你家开的!”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燕羲正摆弄自己即将要送出的生辰礼,时不时习惯性的低头掩唇咳嗽几声,语调轻轻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浑然带着一股娇矜。
“哪里来的丑盒子?去换成我库房里的雕紫檀双层套匣。”
“是。”
侍女利落的抱着盒子走进内室,转而抱着一个沉红暗紫,更为雅致中正的匣子走了出来。
燕羲打开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点头,“走吧。”
辰时,大燕帝王燕启驾临太和殿,满场之人不分尊卑,都轰然跪倒。
“伏惟皇帝陛下,圣寿万年,天与无疆!”
燕启缓步走向御座,居高临下的望着阶下叩首如仪的臣子,面沉如水,微微一抬手,只吐出一字,
“起。”
燕羲站在一众皇子皇女间,见这肃穆的场景,心中却不感庄严,只觉得这人特莫名其妙。
大燕初年到上一任君主,所有大臣上朝都是站着讲话,只有宣读圣旨、大礼、谢恩、认罪,才下跪磕头。
到了这一任君主倒好,很多场合要跪,奏事跪着说话,请安跪着讲话,就连皇后去御书房送汤都要先下跪。
真是令人殊不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