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朗照,王鹤将宴席设于别院,因文砚舟的到来,一众友人赴约,相互行礼问好后,便各自落座。
随后王鹤便唤来两个侍婢,命她们搬来屏风于席前,众人疑惑之际,只听王鹤一声高喊:“出来吧。”
俏影袅袅,缓缓而出,手持琵琶,面容隐于面纱后,也不难看出面容姣好,向众人福了福身,落座于屏风后。
王鹤拍了拍手,那女子素手芊芊,开始抚弄琴弦,轻拢慢捻。
众人皆落座,酒过三巡,琴音悠扬,音韵清灵,弹得一手好曲,众人皆叫好,文砚舟却沉默不语,独自喝着酒。
王鹤回到文砚舟身边落座,见文砚舟酒杯已空,一侍女极有眼色地持着一白玉雕花酒盅,正要为文砚舟满上,却被王鹤夺过,替文砚舟斟酒。
“子溯,你以为如何?”
文砚舟看了他一眼,“好曲配好酒。”随后举酒一饮入喉。
王鹤暗声说道:“此乃江南第一名伎云娘,这次你来,我可是花了重金邀她过府一唱,琴技上乘,她的歌喉更是一绝,你且仔细听着。”
只听那女子朱唇轻启,凄凄哀哀地唱起曲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曲真是妙哉,萍水相逢,郎情妾意,一见倾心。”王鹤摇摇头品味道。
文砚舟嗤的一声,对此不屑一顾,回了王鹤一句,“庸俗。”
他不禁想起了阿耶和阿娘,两人虽是父母之命,但性子相投,从未见二人争吵过,两相礼待,便是他对婚姻的看法,因此对于和安远公主的婚事,他并不怎么上心。
众人皆听着曲,喝着酒纵声交谈之时,曼妙的歌声突然转成一声清脆的尖叫。
众人纷纷举目,见一男子正与屏风后的云娘拉扯。
王鹤见状连忙上前,“殷昌,你这是做甚?”
殷昌满面通红地回道:“我不过是见这小娘子颇得我心意,想要同她说说话罢了,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王鹤喝道:“我重金邀她,只为一闻她的琴艺与歌喉,并无其他,你休要胡闹。”
殷昌不睬,又要去拉云娘时,只见一只手横隔在他与云娘之间,欲要将那只碍眼的手扯开,那只手却抓住他那作乱的手,将其往后一折,殷昌疼得连声求饶。
文砚舟这才面色不虞地看向王鹤,王鹤心下了然,靠近他附耳小声说道:“此人不过与我家有瓜葛之亲,年年都要来走访一趟,也就是我阿娘性子良善,每回来都让我好生招待。”
文砚舟听完,才放开殷昌那只手,冷笑道:“伯母一时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不成?”
殷昌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气不过:“你是谁?竟敢对我如此无礼,你可知我是…”
文砚舟不欲与他赘言,还没等他说完,便趁其不备往殷昌身后一记手刀,只见殷昌浑身泻力,如一滩烂泥倒了下去。
王鹤见状连忙让人将其抬了下去。
顷刻间,宴席又恢复如常,他才回到文砚舟身边为其斟酒,将酒杯递于文砚舟:“明日我便派人向我阿耶禀明,绝了我阿娘的菩萨心肠。”
文砚舟接过一饮而尽,王鹤还想再同文砚舟说话时,却见一角裙边映入眼帘,这才抬头望了望来人,原来是云娘。
云娘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才开口说:“适才多谢二位郎君,云娘愧不敢当,无以为报。”
王鹤笑笑说:“无妨。”
云娘迟迟不见另一人的回应,才偷偷抬起头来,第一眼是王鹤的脸,慢慢偏过头想看另一人时,与文砚舟的眼眸撞到了一起,明明是多情的桃花眼,现下却如一汪深潭,泛不起一点波澜。
云娘心一惊,又低下头,才听见那男子传来的声音:“娘子,不必言谢。”平常语气,并无调笑,她极少能得到这种礼待。
云娘只觉心中一阵暖意,向二人又行一礼后,才起身缓缓退回屏风之后。
东方欲晓,一席终罢,文砚舟借住王家别院,王鹤喝成一滩烂泥,这会正强撑着向众人告别,众人也是喝得东倒西歪,由自家小厮领了去,上了马车,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王鹤看了一旁的文砚舟,心想喝了那么多酒,此刻除了脸上有些疲色,眼中清晖不减,到底是行伍出身,拍了拍他的肩,也提醒他回房休憩。
过了几日,二人便结伴向京城而去。
——
“殿下,奴陪殿下打叶子牌、调香可好?”豆蔻看着萧慕窈闷闷不乐的样子,想着以往一些消遣给她解解闷。
萧慕窈鼓起脸生气道:“不好,不好,你干你的事去,不要在我眼前晃。”
豆蔻知晓萧慕窈的脾性,转而哄着她说道:“陛下解了殿下的禁足,殿下不出去走走,就当解解闷,总闷在这也不好。”
萧慕窈羽睫轻颤,豆蔻乘胜追击道:“上巳节也快到了,到时候一定很热闹,奴陪殿下去看看可好,去岁的光景,奴至今还记得。”
萧慕窈已被豆蔻说动了心,“现下我看我应是去不了了。”说着说着又是一阵烦闷。
豆蔻回道:“奴觉得去求求赵贵妃可好,贵妃一向疼爱殿下。”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阿娘已因为我挨了阿耶的斥责。”
萧慕窈想了想,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嘴边的梨涡也若隐若现,循循善诱着说:“豆蔻,你是不是真心为我忧心啊?”
豆蔻真挚地看着萧慕窈说道:“奴自幼就随侍殿下身边,奴的真心,殿下还要怀疑吗?”
萧慕窈慈爱地抚了抚豆蔻的额发,心中已有了主意。
豆蔻不明所以,却不禁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萧慕窈次日就去了赵贵妃的居所蓬莱殿向其请安,赵贵妃信佛,每日必定两次打坐,早晚各一。
萧慕窈特意让豆蔻留意了时间,到的时候,赵贵妃正从蒲团上起身。
赵贵妃面容清丽,身着素色仍然不减姿色,见是她来,不由一喜,但想想前些日子她的作风,知道她禁足已解,却还是正色道:“兮儿,今日怎么到我这来了,你阿耶不是罚你禁足思过吗?”
萧慕窈身着一身水红齐胸襦裙,头梳半翻髻,显得清丽可人,笑笑说道:“阿娘,阿耶已解了我的禁足,自然是有思过的,禁足的这些日里,不能来看望您,叫我好生想念您嘞。”
赵贵妃起身转而向正座走去,不疾不徐地说:“是吗?”
萧慕窈见贵妃没有赐座与她,也不恼,自然地坐到赵贵妃身边牵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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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诚挚地说道:“那是自然,哪有儿女不想念阿娘的。”
萧慕窈早已拿准了贵妃的脾气,登时往贵妃怀里扑,“阿娘,我被阿耶关了这么些天,您也不来看看我,我都要憋闷孤寂死了。”
赵贵妃还是软下心来,“你宫里一众宫人,哪会孤寂?豆蔻陪你玩乐,哪会憋闷?”转而说道:“你这次真的是有些过了,怎么能如此跟你阿耶对着干呢?”
萧慕窈一听此话,抬起头来,“阿耶不明白我的心意,为了他的江山社稷,还是要将我嫁于一介武夫。”
“听闻文郎君文武双全,才貌兼备,你怎可将人家郎君贬成一介武夫。前些日子还听闻文郎君以少胜多,暂时平定了蛮族的作乱,可谓年少有为,将来不可估量。”赵贵妃温声说道。
“我嫁的是人,不是他的家世门第,也不是他的宏伟功绩,我怎么还听闻他并未与文老将军商议,就一腔孤勇去平乱,简直莽夫!”萧慕窈起身反驳道。
赵贵妃闻此言,也只是慈爱地拂了拂萧慕窈的鬓角,“是是是,嫁人自然不可怠慢,自是人的道德品行最为重要,但要知道,你阿耶不会拿你的婚事开玩笑,文郎君若是品行不端,你阿耶不会与文家结亲的。”
萧慕窈撅起嘴来,鼓着脸,“你们一个个的,都替他说话,倒像是我的不对了。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我宁愿自己不是公主。”
赵贵妃闻此言,一改往常的和煦,面色凝重,“住口,不许胡说,你生来是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样子,没有天下百姓的供奉,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如今的雍容华贵吗?我没有子嗣,怜惜你自幼无母,将你捧在手心,却害了你,生了这么纨绔的性子来,我真是愧对陛下,愧对你的生身母亲。”
萧慕窈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也软下性子来,“阿娘,是我错了,您别气了。”
赵贵妃缓了一会才说道:“你知错便好。”托起萧慕窈的手来,慈爱地看向她,“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知道了吗?”
萧慕窈愣了愣,忙点头答应。
赵贵妃见她点头,才长舒一口气,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暗,开口唤了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酉时一刻了。”
“传膳吧。”赵贵妃信佛,膳食一向简单,往日听闻萧慕窈要来,必定会做些萧慕窈爱吃的菜来,今日被她气了一通,也不管是否合她心意。
萧慕窈今日说错了话,也不敢造次,用完了饭才开口问道:“那阿娘,您能帮我在阿耶面前求求情吗?上巳节要到了,我不想闷在宫里,我保证会乖乖的。”
赵贵妃回道:“你这些日子安分些,你乖乖的,我自然向陛下求情。”
萧慕窈回到紫阳殿,洗漱更衣完后,豆蔻见萧慕窈上了床准备歇下,她将帏帐放下,吹了灯,才轻声离去。
萧慕窈望着四方帏帐,听着豆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起身,移到桌案前,轻声点了灯,却还是被豆蔻发觉了,她连忙用喝了茶水,暂且没有睡意,想看看书,才将豆蔻哄骗而过。
慕窈手执墨条磨了些墨汁,思索片刻,提笔写下,待烛芯噗的一声断裂,满室重回昏暗,她才停下笔来,又等了会笔墨干涸,将纸折了又折,回到床上,将纸藏于枕下,才安心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