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药非药 > 6. 循证
    次日天色未亮,姜明夷便起了。她检查了一遍药箱夹层,挎上肩走出房门。

    苏叶已经在灶间生了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药箱:“师父要出门?”

    “去柳江城补几味药。”

    苏叶应了一声,一边让姜明夷等上一会儿,一边缩回灶间,不一会儿又从门帘后探出身来,急匆匆往姜明夷药箱里塞了两个蒸饼。

    姜明夷这才走出了院门,这时雾还没散,巷口去柳江城的驴车正要发,车板上铺着干草,赶车的老汉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饼。

    姜明夷上了车,将药箱搁在腿边,手搭在上面闭了一会儿眼。

    进了柳江城已是午后,日头被薄云遮着,天是灰蒙蒙的白,街面上的雪化了大半,青灰色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驴车在周家铺子门口停下来,周掌柜正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石菖蒲,听见驴车响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姜大夫,你怎么来了!可是昨日的货有什么不妥?”

    “来柳江城办点儿事儿,顺道过来看看。”姜明夷将药箱搁在柜台上,“这是有新货到了?”

    “可不是,今个儿刚在码头抢到的!”周掌柜闻言从才卸下的麻袋里取了几片石菖蒲递给姜明夷,姜明夷拿指甲掐了一下,成色比上回还好些。

    她点了点头,让他备上十斤,又补了几味急用的柴胡和黄芩。

    周掌柜一一记下,柜台上搁着一壶粗茶,周掌柜给她倒了一碗,就去备货了。

    姜明夷正渴了,接过茶碗来喝了一口,目光在柜角那叠进货单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周掌柜,”她搁下茶碗,“有件事想请教您。”

    “谈什么请教,有什么您直说就成。”

    “近来镇上有几位心慌失眠的病人,他们都嫌开方煎药麻烦,可若制丸剂膏剂,济世堂确实人手不足,我就寻思着不如直接进些安神的成药备着。您在柳江城这么些年,想来知道市面上哪家铺子有安神的丸剂散剂。”

    她问得仿佛不经意,说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周掌柜想了想道:“药栈巷的永康堂倒是有安神丸,卖了二十来年,街坊都认。城南的永宁堂,他家本是卖膏药的,丸剂散剂应该是有,但量不一定多。至于惠民堂嘛……”

    他顿了一下,“丸剂散剂应是都有,药也是好药,就是价高些,寻常人家不大买。”

    姜明夷点了点头,随即将话头转到石菖蒲的行情上,又问了几味炮制药材的价钱。

    等周掌柜将备好的药材搬出来搁在柜台上后,她逐味验过,付了钱,说晚些来取,就先往药栈巷去了。

    药栈巷的气味和别处不同,整条巷子被药材熏了不知多少年,走几步便换一种交杂的药味。

    巷口有辆独轮车正往下卸货,麻袋摞了三层,一个瘦弱的少年人拿肩头顶着车把,想要把麻袋一口气卸下来,结果脸涨得通红。

    眼见着就撑不住,姜明夷赶紧搭了把手,却见麻袋快从侧边倾倒下来。

    她赶紧侧身让了一下,脚底却突然踩到一片厚厚的甘草片,差点滑了一跤。

    “砰砰砰”麻袋滑了一地。

    姜明夷深吐一口气,这也算卸货成功了吧?

    在少年人的道谢中,她又快步往前走去。

    永康堂在巷子东头,门面比周家铺子大了不止一倍。黑底金字的匾额擦得锃亮,门口两个着青布短褂的伙计也正卸着货。

    进了门,迎面一整面墙的药柜,抽屉摞抽屉,一直顶到屋顶,柜台后面的伙计也穿着一样的青布短褂。

    “您抓方子还是看成药?”

    “主要看看安神的丸剂。”

    伙计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青瓷瓶搁在柜台上,拔开瓶塞倒了一粒在掌心里递过来,药丸滚圆,色泽深褐。

    姜明夷将药丸凑近鼻尖,酸枣仁和远志的底子很正,还有一丝茯苓的清气。她再用指尖掐了一下丸药的硬度,断面均匀,不是陈货。

    “这药对哪种病症管用?”

    “心脾两虚引起的,入睡难、多梦易醒。老方子了,卖了二十来年。”伙计将青瓷瓶往她手边推了推,看了她一眼,“您是哪家医馆的?”

    那一眼是在掂分量,看是不是行家,值不值得给好价。姜明夷将药丸搁回柜台上:

    “现在正在平和镇济世堂坐馆。”

    “平和镇,倒是不远。”伙计笑着点了点头,“往后若是常备,价钱还能再商量。”

    姜明夷便说了句先包十丸,效果好往后铺子里常备。

    伙计应了一声,用黄麻纸包好了递过来。她道了声谢出了门,门口的伙计还在卸货,这家货源倒是充足。

    永宁堂在城南主街,隔着半个城。姜明夷沿着屋檐边上走,日头从云缝里漏了一缕出来,将她脚底的影子拉得老长。

    经过一座石桥时桥下有人在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闷闷地响,过了桥又拐了三个弯,空气里的膏药味越来越浓。

    永宁堂铺面比永康堂小些,招牌上的漆有些旧了,门板擦得干净,铺子里头有股淡淡的膏药香,不冲。

    柜台后面的妇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正在往一叠膏药上盖戳子,嘴里哼着半句什么调子,听不出词,像是当地的小曲,哼哼就断了,断了又接上。

    “您要点什么?”

    “看看安神散。”

    妇人将戳子搁下,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瓶搁在柜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安神散就这一味,老方子了,走的是便宜路子。”

    那一眼在姜明夷的药箱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的手上,“您是大夫?”

    姜明夷拔开瓶塞,往掌心里倒了少许。粉末细而匀,色泽偏黄,酸枣仁的味道占了大头,远志的清苦隐在其后,朱砂的金属气极淡。

    她将药粉倾回瓶中,塞紧瓶塞:“是,我在平和镇上开了间医馆,掌柜的,这怎么卖的?”

    “二十文一瓶,可分三次服用,若不讲究用瓷瓶装,还能便宜五文。”妇人见她没接话,补了一句,“不是什么贵重方子,酸枣仁和远志打底,胜在实惠。要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一天两次,吃上三天就稳了。”

    正经药材,正经价钱。姜明夷点了点头:“我先拿一包试试,不用瓷瓶装,管用下回便多进些。”

    妇人拿一张旧麻纸包好了递过来,又往她手里塞了两张膏药,她手上沾着膏药味,笑得实在:“难得看见个女大夫,下回来柳江城,还来我这儿坐坐。”

    姜明夷笑着应了声,一边将膏药一道收进药箱里,一边告辞。

    身后妇人又哼起了方才那半句调子,没哼完,姜明夷听到她小声惊呼了以下”呀,歪了“,随即又听到啪的一声,应是又盖了一遍。

    姜明夷不由莞尔。

    出了永宁堂往北,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巷子渐渐收窄,两边的墙越来越旧。

    这一带铺子稀落,有一家南北货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了张发黄的告示,墨迹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几团灰影。

    惠民堂就夹在那间歇了业的铺子和一家豆腐坊之间,招牌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惠民堂”三个字还能辨认。

    门板全卸了,比预想的敞亮,豆腐坊的豆腥气从隔壁飘过来,和药铺里的药味搅在一处,也分不清哪是哪了。

    姜明夷推门进去,迎面一排药柜,抽屉的拉环磨得发亮,柜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用戥子称一味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您抓药?”

    “看看安神的丸剂散剂。”

    掌柜将她打量了一眼,目光在药箱上停了一停:“您是坐诊大夫?”

    “在平和镇开了间医馆。”

    “平和镇。”掌柜将戥子搁下,从柜台下面取出两只粗瓷瓶搁在柜台上,一只青花,一只素白,“这是养心丹,另一味是琥珀安神丸,都是老方子,补心安神为主,养心丹里头搁了贵重药材,价高些。”

    姜明夷拔开瓶塞,倒了一粒养心丹在掌心里,药丸滚圆,色泽暗红,她凑近鼻尖,人参的底子厚重而醇,远志的清苦裹在其中,尾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

    配方讲究。

    她又看了琥珀安神丸,色泽棕褐,琥珀和朱砂的味道清晰可辨。

    两款用料挑不出毛病。

    但这一整面墙的药柜,抽屉的拉环新旧不一,靠墙角那几格比别个亮,铜色偏浅,不是磨出来的,应该是后来换上去的。

    她将目光收回来。

    掌柜的又说道:“养心丹安神兼补气血,琥珀安神丸祛惊定志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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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虽路子不同,但用的药材都是好药,是以价钱也有所不同。”

    掌柜报了价钱,比永康堂高出一截。含人参的方子,这个价也算不得贵。姜明夷点了点头,各要了十粒:“我先拿回去给病人试,有了准信再过来谈。”

    掌柜应了一声好,问用瓷瓶装还是不用?姜明夷也不用瓷瓶,掌柜就拿出两张黄麻纸包好了递过来。

    姜明夷接过时随口问了句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掌柜将搁下的戥子又拿起来,好像说话时手里不习惯空着:

    “我自己接手是十四年前,这铺子本身年头更久,算起来快四十年了。我师父在的时候,惠民堂在柳江城里头也算头一号。”

    他说到此处停了,手里那把戥子翻了个面,秤砣碰在秤杆上叮了一声。

    眸光透过店门,看向了远处。

    姜明夷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两眼,那个方向是临江楼,从这里依稀可看到临江楼的飞檐在两条巷子之外。

    午后的日光落在那些雕花木栏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掌柜声音低沉了下去:“柳江城的药材,七成都得从那儿过手。什么价,人家说了算,什么路子,人家掐着。”

    他说着放下戥子,又拿着抹布蹭了蹭柜面,“我们这种小门面,也就喝口剩汤。”

    姜明夷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她方才跑了三家,家家都在这片影子里。

    她将药包收进药箱,起身告辞。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寻了间客栈,进房后将三只纸包在桌上摊开,三家老字号的丸剂散剂都在这里了,却和她想来找的那种都不一样。

    循证无果。

    姜明夷索性不想了,出了客栈沿北街往河边走,码头方向吹来的风带了水腥气,将她衣角掀了一下。

    傍晚的码头比午后安静些,货船泊在岸边,几个船工蹲在甲板上吃晚饭。

    岸边的茶棚里坐着三三两两的苦力,肩上搭着麻布汗巾,手里端着粗瓷碗。

    棚顶的油布被风吹得扑扑响,靠边那桌的条凳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姜明夷在靠河边的条凳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

    邻桌坐了两个苦力。

    一个年轻些,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另一个年长些,五十来岁,正把碗底的茶根子仰头倒进嘴里。

    “你这手还抖?”年长的将空碗搁在桌上。

    “好多了,上回老陈给我弄了两包,吃了睡得踏实。”年轻的那个将手伸出来给他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幅度确实不大。

    “这药这么便宜,你就不怕吃出毛病来?”

    “不吃怎么办,夜里睡不着,白日干不了活。”

    年长的将烟袋锅子叼进嘴里,没有点:“那你就再吃一阵,不过这东西,吃多了怕不好。”

    “知道。但这药不好弄,说是老陈也是托人才弄到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买上。”

    姜明夷将这口茶喝完,将一枚铜钱搁在桌上。

    老陈、托人才弄得到、铺子里不卖……

    她心里默念了这些信息,却没有继续往下推。

    不急,得想办法先弄一包来。

    她起身往渡口客店走了,江风灌进巷子,她没有拢衣襟。

    次日上午,姜明夷去周家铺子取了昨日定的那几味药,上了回平和镇的驴车。

    驴车驶出柳江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石匾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颜色更深了。

    济世堂门口,白芷正蹲在门槛上擦铜把手,抬头看见驴车,朝里头喊了一声,苏叶也拿着医书从门里探出头来。

    姜明夷背着药箱下了车,白芷立马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仰着脸看她。

    姜明夷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白芷就又蹲回去擦门缝了。

    姜明夷在诊桌前坐下来,将三家铺子的成药从药箱里取出来,在桌上排了一排。

    永康堂的青瓷瓶,永宁堂的旧麻纸,惠民堂的黄麻纸,三家的药她都验过,方子和实物都对得上。

    码头上那个人说,铺子里不卖这个,得托人才行。

    这些信息杂糅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她暂时还没有看清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但下回该往哪里走,她已经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