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恺行三人在瘴林被困了两天,这些扰人的精魅为了诱惑他们,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最先着道的是唐霜若,她站在队伍的最尾端,边走边撒驱散瘴气的药粉。林恺行每隔一炷香的时间都会回头确认身后情况,但当他深入桃林,再次回头时,身后却已然不见唐霜若的身影。
四周皆是粉色妖瘴,伸手不见五指,林恺行一时也慌了神。
不是,他这么大一个师妹呢?
给这精魅脸了?看老子不烧了这破林子!
眼看林恺行真要点燃三昧真火,火烧整片桃林,四周精魅的窃窃私语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细碎,越来越尖锐,所有桃花都扭曲成一张张粉红细白的长脸。
一页秋立即呵止了他。
“住手!”
林恺行如梦初醒,被摄住的魂魄随着一声惊呵回笼,大汗淋漓地看向一页秋。
一页秋取出三枚随身携带的山鬼铜钱,掷了六次。最后神色稍缓,指了指西北方向,“朝这边走。”
林恺行立即跟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慕容师叔知道回去一定要打死我……你别看他平时和和气气,谁要敢动唐师妹,他能夷平那人的三族……”
一页秋一路听着林恺行的碎碎念,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道:“你怎么比你那破剑还吵!”
说完这句话,一页秋本以为林恺行要扑上来捂他嘴巴,或者干脆和他掐一架,却不想林恺行脚步一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也有人说过。”
有人,什么人?
能令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小公子讳莫如深的,也只有那两人。
一页秋不再说话,闷声走在前头领路,幸好没走出百米,就看见抱着一株桃树又亲又啃的唐霜若。
林恺行一看就乐了,按着唐霜若的肩头将她扳过来。见唐霜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飞仙髻已然凌乱,一身素白纱裙也被桃枝刮破了好几个口子,他忍不住调侃道:“呦……师妹,女大思春啊!”
却见唐霜若直愣愣扑过来,林恺行忙念着“男女授受不亲”将她推开,一页秋在不远处幸灾乐祸地奸笑。
耳边却传来唐霜若痴痴的呓语,“师尊……好大的、好大的……糖葫芦啊!”
“快给我买,给我买!不给我买,我就把你暗恋我娘的事告诉我爹!”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林恺行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后,已经迟了。
他消化了许久,才将惊掉的下巴推回去。
什么,慕容楼主喜欢唐霜若她娘?
那个温柔和蔼,不问世事的慕容楼主,喜欢唐霜若那个身高八尺、气壮山河、横剑断江,在大郦王朝当将军的亲娘?
可人家已经成婚了啊!
连一页秋也惊奇地瞪大眼睛,抖了抖袖子伸手不知当即掐算起来,最后神色越来越惊奇,越来越古怪。
林恺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算出什么了?”
一页秋神秘地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
而这边唐霜若抛弃了桃树,神志不清地将林恺行当成梦中那个硕大饱满的糖葫芦,眼看就要狠狠轻薄林小公子。面对如此虎狼行径,一页秋挺身而出,一针扎入唐霜若风池穴。
唐霜若猛然瞪大一双杏眸,清醒了。
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捂住通红的脸颊,恍惚问林恺行,“师兄,我刚才没乱说什么吧?”
林恺行和一页秋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同时摇头。
唐霜若长吁一口气,抚着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
几个人整顿心情,重新上路,但这一次,桃林似乎不想放弃到手的猎物。三人如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一页秋抛花钱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直到林恺行看见他指尖渗出的血迹,才出声制止道:“行了,你别算了!”
一页秋背过手,将指尖的血在破袍子上蹭了蹭,“没事,死不了。”
林恺行道:“再这么算下去,怕你折寿啊!”
一页秋一愣,定定看了他几息,莞尔一笑,“好,我不算了,你如何破局。”
“知了,听召!”一道劈了叉的剑鸣啸过。
林恺行抬手接剑,将知了狠狠插在地上,咬破食指,以本命剑为中心,画了一道可容三人站立的结界。
“它既然这么想要魇住我们,我们就将计就计!”林恺行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你们两个给我护法,不要让我破坏结界,我倒要看看它想拿什么困住我。”
林恺行扯下护体的灵气,主动引邪瘴入体。一页秋同时用无数细小灵力分成的丝线捆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乱跑乱动。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林恺行已双目紧闭,沉沉坠入迷梦中。
梦中镜湖千顷碧波浩渺,竹林蔚然如海招摇。
是春秋剑阁,重华楼。
林恺行看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笑意。
与他魂归九幽的前七个师兄,以及最熟悉的八师兄都不一样——他不是谢霖亲自带回重华楼的徒弟,而是被风不遇亲手捡回来的师弟。
他只知自从他记事起,无论谢霖还是风不遇,都对他十分冷淡。他白天在重华楼练剑,晚上回镜湖边的小屋,他不被允许踏足竹林小楼,因为那是他师父和师兄的住所。
世人只知重华楼主和他的混世魔头徒弟,却遗忘了,在重华楼的角落,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林恺行。
同样年少轻狂,他不如风不遇狂;同样天生道体,他不如风不遇强。有人说他像少年的风不遇,可正主就在那里,何须去找替身?
直到风不遇身殒,谢霖飞升,春秋剑阁众人方才想起,原来重华楼还剩一人。
那是谢霖和风不遇耀眼光芒之下,仅存的火种。
林恺行心想,这精魅倒是懂得杀人诛心。
可眼前这一切,他不过伤心一场,难受一场,早就接受现实了。
他天生道体,心胸豁达,不为外物所扰。若非如此,也不会才十五六岁,就有这般修为。
他不信此间还有什么能令他心神动摇,宁愿长留梦魇也不愿离去。
他正欲提起知了劈开这幻境,手一抓却落空,他低头一看,彻底傻了眼。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他胸前怎么系了一个大红花球?
而且他一身衣袍——玄纁为底,朱红镶边,交领右衽,用金线绣着腾龙彩凤的瑞兽图样,腰系一条嵌玉革带,衣带垂下几串琅玕珠子,走起路来微微晃动,流光溢彩的。
这分明是一身婚服!
林恺行脑中思绪一片混乱,还没摸清是怎么回事,就见几人从自己身后走出,拉着自己胳膊,推着自己肩膀,将他推进竹楼中。
竹楼?
不就是他师父和师兄住的那栋?
一回头,发现推他进竹楼的人,正是他那些相熟的狐朋狗友。
他们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不停催促他。
“快去啊!两位新娘子正等着呢!”
“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这是十辈子也修不来的美事啊!”
“嘿……新郎官不会害羞了吧?”
什么?害羞?
小爷怎么可能害羞!
林恺行脑子一热,径直推门而入。
竹楼布局简单,林恺行顺着红绸红字指引,很快找到了新房。他深吸一口气,还真有点新婚燕尔的紧张。
不知怎的,他完全忽略了,他连道侣都没有,怎么就成亲了。
他推门而入,抬头一看。
霍——那喜床上,当真坐着两位蒙着盖头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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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新娘身穿绛色广袖袍,领缘绣玄鸟纹,裙摆散在榻间,缠枝并蒂莲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只是这二位新娘,身量是不是有些高了?
尤其左边那位……林恺行比量了一下,估计他站起来,都能比自己高出一个头。
他虽是少年身量,还能再长,但真没见过寻常女子长这么高的。
还没等他挑起盖头,就见左边那位新郎没大没小地自己掀了盖头,林恺行正打算呵斥几句,一见那新娘的脸,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那人剑眉入鬓,目似朗星,鼻梁直挺,双唇似挑非挑,眼神似笑非笑,一张英俊的脸甫一露出,竟压住了通身珠宝璎珞的熠熠光辉,瑰丽不可方物。
师兄!
怎么会是师兄?!!!
林恺行将震悚的目光移到另一人身上,如果左边的是师兄,那右边的是……
右边的新娘也掀了盖头,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清冷面容。
那是——师父!
林恺行眼前一黑,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只听他师兄道:“真是好本事啊小师弟,竟敢让我和师尊共侍一夫。”
疯了……
疯了都疯了!
林恺行跪在地上,咚咚咚磕头认错,“师尊恕罪,师兄恕罪……真不是我想的啊!我哪有这胆子,我是被那精魅坑害的!”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林恺行茫然抬头看去,他忽而发现,他这师兄,和他记忆中略有差别。
为何他的双瞳阴沉沉的,像是压了一团万年不化的阴云,他比以往更瘦削苍白,沉默而阴郁,握着剑的指节还缠着一圈圈绷带。
剑?
他怎么会握剑?
——哪来的剑!
林恺行混沌的神识陡然清明,他认出了风不遇手上的剑,正是他的本命剑知了!
他就说为何一入幻境就丢了本命剑,原来在他师兄手里。
他这个师兄真是不讲理,就因为他吵到他修习心法,小肚鸡肠往他的本命剑上戳了十七个窟窿眼,不仅嘲笑他的剑聒噪,还嘲笑他的人聒噪,此时更偷了他的剑!
林恺行怒而暴起,要从风不遇手中夺回本命剑。
而风不遇抢在他之前挥剑,剑光如白练,脱手剑招,是他曾练过千万遍的——“惊鸿”!
林恺行惊恐地撤足躲避,但风不遇没有刺向他,而是刺向了自己身边的人。
他刺中了谢霖!
只听刺啦一声,白刃没入身体。
那风不遇亲手戳下的十七个窟窿眼,成了天然的放血槽。
谢霖倒地不起,但风不遇没有停下挥剑的动作。
一剑、两剑……
十剑、百剑、千剑!
万剑、万万剑!!!
林恺行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一切。
那已经不是刺了,那是挥砍,那是发泄。
林恺行尖叫着,无尽血色在他眼前铺开,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吐了一地。他想要逃跑,夺门而出逃出小楼,但他被困在梦魇中,动弹不得逃避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师兄将他师父凌迟致死。
无尽的朱红,无尽的血色,无尽的长夜……
绝望中,他夺过风不遇手中的长剑,挥剑斩向自己。
“啊啊啊——!”
林恺行大声尖叫着,他猛然睁开眼,看见一脸关切注视着他的唐霜若和一页秋。
他大口喘气,冷汗竟然已经浸湿了他的整个脊背,而一页秋捆在他身上的灵力丝线也深深嵌入他肉中,勒出道道血痕。
看向四周,他们仍在桃林,但四周瘴气已经散去。
明明是劫后余生,他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冲破梦魇的喜悦。
他想起来了——
他的师兄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