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风一时怔在那。
没防备直接被崔彩儿一个弹指,水滴甩进眼里。
她哎哟一声一把捂住被水滴甩中的右眼。
这哎哟的一声把崔彩儿吓了一跳。
扒着蕙风的手连声问了好几声“怎么了”。
“唉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这么玩玩闹闹也能受伤。快让我瞧瞧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
说着,又要扒开蕙风捂着眼睛的手,要仔细看她有没有伤着。
甩进来的水也不是什么很强劲的力道,只是蕙风没防备才被吓了一跳。
等缓得差不多了,蕙风把手放下来,露出的右眼眼白相较于左眼,是有一点点红的,有点血丝。
这可把崔彩儿吓了一跳!
“天呐,怎么会这么红?”崔彩儿一时手足无措,要给蕙风吹几下,又觉得这种情况又不是进灰,吹也没什么用,一时急红了眼,眼睛都泛出了点点水光。
还得蕙风去安慰她。
“没事。”蕙风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刚想去揉,却又反应过来不能揉,可是眼睛确实又有点痒,于是又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眼角膜受到刺激,这几下直接就把眼泪给眨出来了。
崔太平老远看着,见状便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道士看了一会儿,等去请大夫的人经过他时,他才收回目光,径直往厅堂走。
蕙风眼角余光瞥见他走进来,不由得拉了拉崔彩儿的袖子,虽然尽量小声,但依旧听得出气急败坏,“你不说老太爷身边的两个道士都出去办事了,要等明日才回么!”
崔彩儿一门心思只在蕙风的眼睛上。
这都是因为她不小心才造成的呀。
要是让阿兄知道,肯定又会说她了。
“唉呀,都这种时候了,还管什么道士呢,谁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快快快,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要不还是去请大夫吧,我这实在不放心呀……”崔彩儿叽叽喳喳,担心的不得了,又开始扒蕙风捂着眼睛的手,想要看看究竟怎么样了。
“彩儿,别闹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快把蕙风扶进来,别再受了风。”崔太平冲她们喊道。
崔彩儿往崔太平那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道士和她太爷站在一起。
“还真是,真不晓得他们怎么突然回来。”崔彩儿诧异道。
蕙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有点不想进屋子了。
可这是不行的。
毕竟是在别人家做客,太任性随心不好,何况老太爷都发话了,再者有崔彩儿这个磨人精在。
她本就愧疚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蕙风受伤,这下更是紧张得不行,生拉硬拽愣是把蕙风拽进了屋子。
厅堂内。
崔太平做主位,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拈着杯盖,茶盖不疾不徐刮了盏口边缘两下,发出细微而连贯的“沙沙”声,清脆又带着余音,将盏中浮起的茶沫轻拨到一侧后,又对着盏沿清吹了一口气,才深深呷了一口,随即便是表情满足地喟叹。
蕙风用那只没被手捂住的眼默默看崔太平喝茶,他喝茶姿态优雅闲适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喝茶的动作和步骤很像蕙风家里的长辈,心中不仅升起丝丝怀念来……
“我说你这么怕那个道士做什么?”
崔彩儿是不在乎她太爷是怎么喝茶的,或者说究竟是在喝茶还是喝醋亦或者喝什么的,她都不关心。
只见她目光快速冲道士上下扫视了好几眼,又扭过头悄悄同蕙风耳语。
“我看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呀。”
道士坐在崔太平右下首的位置,蕙风和崔彩儿在他左下首的位置依次落座。
几人相顾无言,气氛安静极了,只有崔太平喝茶时,时不时用茶盖刮盏沿发出的清脆声响。
而崔彩儿自以为小声,但其实除了离她最近的蕙风,其余两人皆是十分地耳聪目明。
因此这小小话声,自然进入两人耳中。
道士抬眸看向对面的蕙风,可是却发现蕙风捂着一只眼直直看着崔太平,不由得也侧目望去。
崔太平轻咳几声放下茶盏。
“明涧呀,你今日怎的这么早回来了?明远不是说你们明早才回么?”
那个叫明涧的道士放下茶杯。
“师兄说此事他一人即能处理,让我快快回来陪老太爷。老太爷近来道学理论又精进不少,可能随时需要有人陪同论道,让我切勿怠慢了老太爷。”
一番话,说的得体客气。
崔太平听罢,问崔彩儿与蕙风:“我与这位道长要讨论一些事情了,一些关于道学的典故,你们若是有兴趣听,就留在这,没兴趣听的话,就去后院玩吧。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等到了我让他去后院找你们。”
崔彩儿没兴趣,她只关心蕙风的伤势。
“太爷,都去这么久了,大夫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呀?蕙风还捂着眼睛呢,这可不是寻常部位,伤到了可了不得。”
蕙风眨巴了几下眼睛,发现眼睛已经没那么酸胀了,于是把手放下,拉了拉崔彩儿的衣袖,对崔太平说:“太爷,我没事了,就在这等大夫回来。你们谈吧,我们挺愿意听的,是吧彩儿?”
说罢,冲崔彩儿使了个眼色。
崔彩儿皱眉。
她根本不想听太爷说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她一听就头疼!头疼啊!
她想立马起身走人。
可见蕙风一脸的跃跃欲试,又想起阿兄的交代,于是靠近低声问,“你不是说你不想看见道士么?怎么还不走呢?”
蕙风有点尴尬。
正主就在眼前呢……
她心虚之余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明涧,见他低头喝茶,氤氲的水汽自茶杯水面升腾而起,化作一层薄薄的看不出颜色的轻纱,像隔了层薄雾,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
蕙风咽了咽口水,自信回来了一点,自己有什么可尴尬的?这么多人在,他又没什么出格失礼之处。
只是个陌生人罢了,只是个陌生人罢了,而且还是个道士是方外之人——蕙风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来都已经来了。这也没什么。”
其实蕙风想说的是,没遇上也就罢了,遇上也就遇上了。
何况她真的对道学一类的十分感兴趣。
这会让她有一种心灵上的解脱。
况且吧……
蕙风又快速看了明涧一眼。
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可能是他呢?
长的完全不一样。
至于那双眼睛……
蕙风想再仔细确定一下,可他面前茶盏漂浮起的白蒙蒙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这时又看不太清他的眼睛了。
蕙风觉得不太可能。
那个男人一看便是个武将,尤其看文叔对待他的态度,绝对是个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而这个明涧……
蕙风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道袍。
这明显是个道士嘛。
而崔彩儿向来是与蕙风形影不离的,一看拗不过好友,只得也坐下听。
……
今日他们谈论的是一个有关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故事。
这在道家典故里并不算特别。
因为道家的宗旨就是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虽然这个故事的宗旨和内核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故事情节本身非常有意思。
“我近日在研读《庄子》。”崔太平道。
“是何典故呢?”明涧问。
“说是浑沌开七窍的故事。”崔太平看向蕙风,“你们赵家虽说在乡野,但我阿姐向来家教严格,你父亲年轻时不说饱读诗书,那也多少有几分文采的,你虽为女子,但依你们家的家风,想必在教育方面也不会太轻松吧?”
蕙风笑道:“小时候曾跟着哥哥姐姐们上过几年学堂,略识得几个字。”
“甚好甚好。”崔太平笑着点点头,“那你可曾听过这个典故?”
蕙风当然听过,甚至还知道不少道家典故呢。父亲母亲离开后,一个人的日子太难熬,她需要看些形而上的东西来解脱现实的痛苦。
要说形而上,那么道学就是不二之选。
“略知晓一二。”蕙风垂眸道。
崔太平哈哈大笑。
他虽然才与这个女孩子相处不过几天,但也已经看出来,这是个表面谦逊内里极有傲骨的人,她既能主动说知晓,那便是烂熟于心了。
“既如此,你便给大家讲讲。”
蕙风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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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
她来讲……
“不要紧张。”崔太平安慰她,“你只管说,我们就当听故事,这里没有外人,说错了也没什么要紧,难道彩儿还会因为这个笑话你不成?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故事。”
崔彩儿有些脸红,“太爷,好歹我也是你曾孙,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我有没有念过书念过什么书你难道不清楚?怎么到你嘴里我反倒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了?”
崔太平笑眯眯道:“好好好,你不是纨绔,你是饱读诗书的才女,成不成?那由你来讲?”
“那这还是让蕙风说吧,我虽‘饱读诗书’,但在这方面还是略显生疏的。”崔彩儿嘻嘻笑道。
蕙风和她相视一笑,缓缓说道:“其实我也只是在书上简单看到过,这篇寓言乃是出自《?庄子·应帝王?》篇。故事里一共有三位帝王,分别是中央之帝'浑沌?'、南海之帝'倏?'和北海之帝'忽?',这三位帝王是好朋友,倏与忽常到浑沌的领地相聚玩乐。某日,倏与忽忽然发觉好友浑沌没有七窍用来视听食息十分可惜,便决定帮他凿开七窍。他们每天为浑沌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七窍全部凿成,?浑沌却因此死了?。”
“这是篇神话故事吧?何况没有七窍,浑沌如何与另外两位帝王交流呢?他们是怎么成为好友的?”崔彩儿问。
“你既然都说是神话故事了,那么神人自然是用感念交流,并不一定像我们人一样用五感感知世界。”蕙风回答她。
崔彩儿点点头,若有所思,“这倒是。人有人的交流方式,神有神的方式。不应该强求,把自己认为的好强加给别人,否则就像这个故事里的浑沌似的,好好一个神仙却被善意害死,多可惜?”
崔太平指着崔彩儿对明涧笑道:“你看我这个曾孙女,是很有慧根的人吧?从来对道家典故不感兴趣,如今只听一遍,就抓住了故事的核心与本质。说到底,无论是人还是事,总归一个道理,顺其自然,不应强求。若是过多强求,只会徒增不幸罢了。你说是吧明涧道长?”
明涧并不回答,他只笑笑,抬眸看向蕙风,“故事是由这位蕙风姑娘讲的,蕙风姑娘还没有发表见解呢。”
蕙风被点名,瞬间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看向崔太平。
崔太平对她点点头,“蕙风,没事,你有什么想法就说,不说也没关系,总归彩儿已经把道理说了出来。”
蕙风想了想,道:“其实我也认同彩儿的观点,不过我也有一点不同的想法。浑沌原本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过得好好的,中央之帝,多么逍遥自在?依我看,他甚至不该交倏与忽这两个好友。如果他不交这两个好友,也就不会有开七窍这件事,他也就不会死。这从根本上就杜绝了造成伤害的可能性,甚至都轮不到来讨论强不强求的问题。”
崔太平再次哈哈大笑,对明涧道:“看来我这个侄孙,不仅比我的亲孙更有慧根,还更杀伐果断呢。咱们还在讨论强不强求的问题,她直接就从根源上杜绝,想来是不愿意接受强加而来的好的,就愿意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遨游自在。”
明涧笑道:“二位姑娘说的都有道理,不过,几位有没有站在倏与忽的角度想过?”
“一开始便提了,倏与忽是浑沌的好友。而且浑沌没有七窍,仅有意念交流,意念不似话语,有矫饰之用,它最能表达人的真心。倏与忽能在这种状态下与浑沌成为好友,想来彼此之间是以真心交换的。无论是人还是神,真心都极为难能可贵。倏与忽给浑沌开七窍,完全是出于好意,是真心的,也不过是希望更好的很完整的生命罢了。浑沌最后身死道消,想必他们也始料未及,更焉知他们不为浑沌的死伤心欲绝?”
一番话,说的在场人神色各异。
崔彩儿是有点听不太懂了,感觉他们是在说这个故事,又好似不在说这个故事。
崔太平则脸色凝重,一时没有话语。
只有蕙风听完,有些按捺不住地冷笑道:“真心?真心固然可贵,可它能比一个人的命更贵重吗?何况浑沌还是同倏与忽平起平坐的神。倏与忽凭什么以为他们所谓的好意可以抵消一个神的性命?如果说接受好意的代价是自己的性命,那么我想,稍微聪明点的人都应该离这种所谓的善意十万八千里,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