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早上六点多护士来查房抽血的时候，他醒来过一次，洗漱后吃了药，又喝了一些粥，然后才睡回去。
再睁眼就是现在了。
睡前徐加礼跟他说，晚一点他要回家拿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期间会找个护工来照顾他，帮他看着点滴。
祝明灿试图抬了抬手臂，伤口处肿胀得很，仍旧麻麻的，胳膊动一下都费劲。
他往四周看了看，下意识寻找某个身影。
找了一圈，没有。
人果然不在。
不远处坐着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大姐，正在低头玩手机。
估计就是徐加礼给他找的护工。
余光瞥到他醒了，大姐放下手机，高兴道：“小帅哥你醒啦。”
“小徐他有事要回家一趟，让我先看着你。”
说完，她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他在午饭前一定回来。”
“好。”祝明灿点头，虚弱地笑了一下，“麻烦您了。”
大姐笑着摆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我和小徐以前认识嘞，而且他会付我钱啦。”
“小帅哥你要不要喝水啊？我给你倒杯水。”
祝明灿嗯了一声，“谢谢姐。”
“没事儿，客气啥。”
她把祝明灿扶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又怕他冷，给他披了一条毯子。
祝明灿连声道谢，“您坐下吧，不用忙了。”
“好。”大姐大大方方往旁边一坐。
祝明灿捧住杯子，喝了一小口，“姐，我姓祝，你叫我小祝就好。”
他向来自来熟，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拘谨，笑起来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哎。”大姐爽朗一笑，“小祝。”
她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小子。
浓眉大眼的，睫毛又长又密，比电视上好多大明星还要好看。
加上祝明灿笑容灿烂，她打心眼里觉得这孩子挺好的，忍不住亲近了一些。
“你这手怎么摔到的啊？现在还疼不疼？”
祝明灿看了一眼绷带缠着的手臂，语气轻松道：“就是走路的时候光顾着玩手机，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哎哟，那以后要小心一点哦。”
“走路的时候可不能再玩手机了。”
祝明灿笑道：“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现在是冬天，你要注意保暖，不然以后一到阴冷天啊，骨头会痛的。”
“最好啊，让家里人给你煲一点骨头汤，补一补。”大姐有口无心，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祝明灿愣了下，笑着应了一声好，神色自然地请教要怎么做骨头汤，说自己以后可以试试。
这恰好是大姐擅长的领域，她彻底拉开话匣子，语气也更热情了。
不仅详细地讲了做法，还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说这个可以吃啊，那个不可以吃啊。
祝明灿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倾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眉眼弯起来，笑得很生动。
两人热络地聊了快二十分钟。
祝明灿看了一眼窗外，状似不经意开口道：“徐加——”
“唔。”他顿了顿，“小徐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他脸皮一热，发觉自己似乎多此一举了。
刚才大姐已经说了，徐加礼说他在午饭前一定回来。
现在他又问了一遍，搞得好像他很着急很盼望徐加礼回来一样。
大姐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了吧。”
“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祝明灿连忙阻止道：“不用打了。”
“要的。”大姐掏出手机，低头翻了翻通讯录，找出徐加礼的名字。
“我都搞忘记啦，他跟我说，你一醒来就给他打个电话。”
嘟嘟嘟——
没嘟几声，对面就接了。
“小徐啊。”大姐开口道。
对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隔得有点远，祝明灿听不太清。
大姐道：“对，小祝醒了。”
“你啥时候过来呀？”她问。
“没事，就是小祝说想你了，问我你什么时候过来呢。”
“……”
祝明灿猛地咳了两声，差点呛到。
我没说想他啊！
大姐看到他这副模样，笑了，打趣道：“哎呦，小祝还不好意思了。”
“……我没有。”祝明灿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对面的人也跟着笑了。
笑什么啊！
徐加礼绝对是在挑衅。
大姐拿下手机，悄声对祝明灿道：“他说快到大门口了，麻烦你再等等。”
祝明灿想说其实他没有在等，还没开口，大姐又把手机凑到耳边了，应着对面人的话。
“我问啦，他说不疼。”
“状态看着还行。”
“没吃东西，就喝了一些水。”
“还没开始敷，准备到时间了，我挂完电话就去拿冰。”
祝明灿不由地看过去好几眼，没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徐加礼问那么详细干嘛，待会过来不就知道了。
又说了几句话，大姐才终于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道：“小祝啊，我先去护士站拿冰，到时间冰敷了。”
骨折手术后，手臂处隔两小时要敷一下冰，方便消肿。
祝明灿说了一声好，“麻烦姐了。”
“没事儿，客气啥。”
大姐刚走出门，枕头下的电话就响了。
祝明灿低头，拿起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写着“邓秋扬”三个字。
邓秋扬是祝明灿的发小。
现在在深城上大学。
祝明灿点了接听。
听到电话接通，对面的人都快哭出来了。
“老大！你终于接电话了！”
祝明灿倚着床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道：“怎么了？感觉你的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
邓秋扬一连串说一大堆，“我今天早上打你电话，是徐加礼接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打错了，正准备挂掉。”
“结果他说你在医院，让我晚点再打电话过来，把我吓个半死。”
“到底怎么回事啊？”
祝明灿若无其事道：“没事，昨天下午不小心摔了一跤，右手骨折了。”
对面的声音还是紧张兮兮的，“那你现在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啊？”
“昨晚已经做完手术了，没什么大事。”
邓秋扬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老大你等我，我已经向导员请假了，下午四点的高铁，我回来照顾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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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祝明灿知道邓秋扬仗义，露出真心的笑容，“谢了啊。”
邓秋扬知道自己有些笨，表示自己不会添乱，“我就给你搭把手，打打饭，看看点滴什么的。”
“真不用。”祝明灿语气坚决。
“我没什么事，现在手术做完了，手也不疼了，吃饭什么的都可以自己来，慢慢恢复就好了。”
前阵子他爸妈出事后，邓秋扬请了好几天假回来。
过几天就要元旦了，临近期末考试，考前肯定会划重点，考勤估计也会比平时严，这个时候又请假，确实不太好。
而且从深城回平城最少都要坐八个小时高铁，来回一趟又费钱又费时间，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于是他三令五申，又强调又解释，让邓秋扬不用专门跑回来一趟。
明明是坦荡又平常的兄弟之间的对话，但落在别人眼里就不是这样了。
徐加礼立在门口，单手提着饭盒，神情寡淡。
病房的门虚掩着，他透过狭窄的门缝，平静地盯着祝明灿和电话对面的人谈笑风生。
他没事。
只是心里恨得想死。
他讨厌邓秋扬。
讨厌他总是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跟在祝明灿身边，叽叽喳喳地和祝明灿说话，享受着对方的注视和笑容。
现在讨厌，以前更讨厌。
平城中学每天早读后有个二十分钟大课间。
学生都趁这个时间上厕所打水，或者去小超市买早餐。
祝明灿大多会趁这个时候补觉，叫身边的人帮他打水买面包。
邓秋扬最殷勤，也最喜欢往超市跑。
祝明灿一开口。
他就喜滋滋地拿着祝明灿的水杯从教室前门出去，接完水回来又去买面包。
跑前跑后，开心得好像有钱捡一样。
徐加礼冷眼看着，无端地想到了四个字。
——谄媚。
——狗腿。
他觉得祝明灿不该使唤邓秋扬。
因为邓秋扬的差事做得极其敷衍，没有半分认真。
他见过邓秋扬是怎么给祝明灿打水的。
直接拧开瓶盖，一股脑把瓶子里的凉水倒掉，然后接上满满一瓶热水。
他装这么多热水，烫到祝明灿了怎么办？
万一祝明灿很渴，想喝温水怎么办？
而且邓秋扬一点儿也不懂祝明灿。
祝明灿喜欢的明明是那种糯叽叽的豆沙紫米软面包，他却总是给祝明灿买了干巴巴的红豆吐司。
这么干这么噎，怎么吃得下？
祝明灿喜欢喝牛奶，他也不买。
就知道自己抱着一罐椰奶在那儿喝。
没点眼力见。
像个傻子一样。
倘若祝明灿使唤的是他。
他会帮祝明灿接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的水，保证不会烫到他。
他会给祝明灿买他爱吃的松软面包，爱喝的瓶装牛奶。
他会帮祝明灿拎书包，系鞋带，占位置。
帮他暖手，帮他把敞开的拉链拉高。
做一切跟班会做的事。
祝明灿想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可是祝明灿一次都没有使唤过他。
一次也没有。
即使之前他们分到了前后桌。
祝明灿宁愿叫他那个讨人厌的同桌帮忙打水都不叫他。
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