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舒变了。卫水尧看着眼前疲惫沧桑的男人，险些认不出他了。
她被父母抱在怀里，两个活了千岁的人现在哭得像个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她浑身看了个遍。
卫母颤抖着手抚在她的肩上，边说边身体向她倾斜，直至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她竟如此狠心，一点消息都不给我们透露。”
卫水尧安慰地拍拍她，道：“好了不哭，我现在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爹娘不问你发生了什么，答应娘亲，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了，”卫母道：“不，太清宗也不要去了，我与你父亲自会去说服族老，就留在我们身边。”
对于卫母提出的要求，卫水尧满口答应，“好好好，我以后都乖乖的。”
纪明舒在卫水尧被关进去后便常来卫家小住，想要第一时间得到卫水尧的消息。
为了卫水尧，他不能修炼，这一年多以来，每时每刻脑海里族人的声音都响个不停，有时深有时浅，他渐渐学会了睡觉，只有在睡梦中才能得到片刻安稳。
原本他的眼神黏在卫水尧身上，站在一旁看着她与父母重逢。听到她这句话，目光凝在她的脸上，其中的情绪如潮水涌向卫水尧。
卫水尧心念一动，也侧目看向纪明舒，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卫水尧吓了一跳，从身体上独特的感知察觉到眼前这人是纪明舒。
她抱着父母的手慢慢松开了，深深看着他，目光中带上了不可置信。“师兄？”
纪明舒收回视线，垂下眼，半晌才道：“你没事便好。”
见卫水尧洗清魔气，不仅平安归来，修为更添新高，他怎么忘了师妹向来可以得到一切能够改变她当前状态的机遇。
纪明舒喉结滚动，在寂静中开口道：“既然无事，那我便不久留，玉清峰……随时欢迎你回来。”
“等等！”看着纪明舒的背影，卫水尧突然心慌，好似这次他若是离开，他们之间的渊源便要浅上不少。
这一年卫父卫母亲眼见证了纪明舒对自己女儿有多上心，见他品行端正，又多方打听，得知他与卫水尧在太清宗的一些传言，询问了可能得知真相的卫水崖。
就冲他对卫水尧的这股痴情劲儿，他们对纪明舒这个半准女婿也颇为满意。
此时别离又重逢的二人正是感情浓时，他们自觉离开。
卫水尧抓住他，紧紧攥住，目光闪动，道：“师兄，我有话要对你说。”
纪明舒回头，看见卫水尧无畏的一双眼，她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独自一人在地下时，想了许多事，我想明白了，我心悦你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当时你失忆时我骗你不是因为我想要偷懒好吧还是有一点，但是更多是因为我喜欢你想要和你成亲，在地下时我感受不到灵力波动，是你在刻意不去修炼，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我吗？是你也喜欢我吗？是吗？”
卫水尧说得又急又快，到最后快到近乎是想要将话语囫囵吞进去，仿佛这样就不会听见纪明舒拒绝的话。
她想明白了，一切都想明白了，那些期待失落难过惊慌通通都因为纪明舒。
她喜欢纪明舒。
在她的话落下后，卫水尧睁圆了眼睛看着纪明舒，此时心跳如擂鼓，过了好久没有听见声音。
或许是她的心跳声压过了纪明舒说话的声音，卫水尧想，她要克制一下自己的心跳。
拥有两颗心的胸腔此时又怎么会恢复平静，在她的刻意平静下反而越来越响，仿佛两颗心想要交融到一起一般。
于此同时，卫水尧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贴在纪明舒背上，迟疑开口，“你答应了，对吧。”
回应她的是一阵泣声。
卫水尧不知所措，在她的构想里，要么纪明舒答应她，说他同样心悦她，然后两人再如从前一般相处，不对，要比从前更加亲密；要么纪明舒拒绝她，说一句抱歉，她便知道他的态度了。
现在叫什么事。
卫水尧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哄道：“不哭不哭。”
纪明舒停下来，从她的怀里出来，将脸贴近她，直到二人额头相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卫水尧。
他是本该离世的孤魂，凭借一丝信念一直苟且，从未感受到真正的新生。卫水尧是吹走枯槁落叶的风，风寒凉，不加节制，卷乱一片天地的同时又带来新的生机。
他缓缓摸上卫水尧的脸颊，不管不顾将一切抛诸脑后了，道：“我爱你，若你愿意回应我一丝感情，从此九天十地，万载岁月，我皆带你看尽。”
卫水尧忍不住笑了，她垂下眼，在纪明舒浓烈的目光中生出了点羞涩，黏糊糊开口，“好……”
“看来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煞风景的话从一旁传来，二人齐齐转头，纪明舒带着明显的不悦，卫水尧脸上尽是尴尬。她看见卫水崖依在门框上，双臂交叠。
“你干嘛偷窥我们。”
卫水崖左看右看，道：“我见这里一大片空地，又不是你们的卧房。哦，原来光明正大在你口中也能成偷窥。”
卫水尧红了脸，心虚似的将推开纪明舒，“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祖奶奶唤你再过去一趟。”
卫水尧此时刚正式谈上恋爱，与爱人分离多少有些不舍，哪怕只是离开一小会儿。她勾着纪明舒的手指，道：“那我走了，等我回来。”
纪明舒握住她的手。
卫水尧与他心灵相通，知道他的顾虑，道：“放心，祖奶奶只是再检查一下，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一旁一直等着，被迫承受二人黏糊的卫水崖眉头直皱，语气带上了不耐烦，“你到底走不走？”
卫水尧再次拜见祖奶奶，果然如她所料，这次是祖奶奶与其他几位祖老共同为她检查。
祖奶奶见她果然清白，微眯了眯眼，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卫水尧的身体变化颠覆了他们曾经对魔气的认知。
既然卫水尧体内的魔气能够清除，那是不是说明那位也可以。
他们看见了希望，几个德高望重地位显赫的祖老对着卫水尧连连发问。
只有卫水尧自己知道，她哪是清除了魔气，魔气在她体内越来越多，只是有混沌无相珠将魔气伪装成了灵气。
混沌无相珠是天地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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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罕见，在修仙界漫长的历史中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天地初开时，一次是仙气魔气划分时。
这种只存在于上古时期的东西，就算卫水尧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相信她能有，就算他们相信了，就说明他们知道她体内还有魔气，定会将她再关进去。
卫水尧深谙糊弄学，对各种试探角度的问题都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在里面照常修炼，灵气自己吞噬了魔气。
几位祖老见问不出什么，摆摆手让她出去。
卫水尧从千年前的书籍中找到了当今东阳村的遗址，抱着一束水莲花，带着纪明舒赶过去。
他们停在月山脚下，顺着地图向前走，走到一片水池边。
卫水尧将花放下，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莲花池，有些怅然。
沧海桑田，桑田沧海。
曾经的东阳村，如今尽数归于月海。
她不知白发男子口中的莲儿是否在此，不管人在何方，这里的水莲花依旧盛开。
“走吧。”
卫水尧站在水边吹了一会儿风，抬头看看似乎亘古不变的天空。
白蛛感受到清泠的风声水声，从掩藏的衣袍中探出头，睁开猩红的复眼，头顶触角颤动。
它呆呆地看着，随后顺着衣袂爬出去，落到纪明舒身上。
纪明舒目光微动，探查一番，没发现异样。
卫水尧道：“怎么了？”
纪明舒夷犹片刻，道：“无事。”
或许是他的错觉，纪明舒总觉得脑海里的哭喊越来越大，自从他开始修炼后，那些声音争先恐后地出现，哪一声都不想慢别的声音一步，如恶爪般扒住他，将他向深渊里拽。
纪明舒结束入定，看着自己的双手恍然。
他刚刚看见了自己亲手杀死了族人。
昨日杀姐弟，今日杀父母。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飘在他面前哭，他听见姐姐说：“为什么要杀我！”听见弟弟说：“结束我的痛苦吧。”听见母亲说：“好孩子，活下去。”听见父亲说：“别回来，忘记吧。”
那些被他杀死的魂魄又共同浮现在他的眼前，厉泣道：“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救我们！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纪明舒痛苦地捂住头，“不是我……”
他衣服中的白蛛复眼闪光。
那些魂魄再次起声道：“来救我吧，明舒，来救我吧。”
父亲跪在他面前，流着泪道：“只有你能帮我们了，明舒，你难道忘了吗？”
“我没有！”纪明舒眼眶通红，哽咽道：“我没有……我一直一直都想……”
“那就来吧。”
“那就来吧。”
同一句话被各种不同又熟悉的声音说出，不断填满纪明舒的身心内府，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一句指引了。
纪明舒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出去，一直向前，顺着心里的方向，来到魔域禁地。
只要穿过这里，就能通往解救族人的路。
卫水尧久不见纪明舒归来，心里惦念，带上自己闲来无事研究出的新点心去找他，看见空荡的石室，疑惑道：“师兄？”
“奇怪，不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