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门槛的时问微回头,略有些奇怪。
哪次回来这人不是紧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恨不得在房里再筑一个巢,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惟熙低头并不看她:“小白和小枣许久未见我了,我也该去陪陪它们。”
“哦,你那只兔子和那匹马,除了吃东西要找你,什么时候还需要你陪了?”
“……”
这话是实话。
甚至惟熙练剑痴迷的一段时间,都是元喜帮忙喂的。
“我不过是觉得,打扰师傅歇息,总不大好。我虽愚钝,也晓得该识些眼色。”
时问微没听明白:“眼色?谁的眼色?”
惟熙认真道:“我虽是师傅的徒儿,但在外人眼中,也不过和元喜翡翠一样,是阊阖天的仆从。作为仆从,合该遵守规矩,没有特殊的道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问微听了不免皱眉。
“我不在,又是谁教你的?”
“没有谁,是我自个觉得,长大了该论得清楚。”惟熙执拗地摇摇头。
长大?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可笑。
凡人那点寿命,在仙人看来不过弹指之间。再怎样长大,哪怕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时问微面前,都不过稚子婴孩。
时问微理不清他的少男心思,扭头往里走去:“我头疼,进来替我按按。”
还在犹豫的惟熙一听这话,也不敢再推脱,一脸紧张地跟时问微进了半山居。说是跟在身后,眼看着人越跟越远,中间的距离足够开一家当铺。
时问微停步转身,原本猝不及防拉近了,惟熙连连后退数步,又退回之前的距离。
她顿了顿,终究也没说什么。
好在按摩时仍旧同往常一样舒服,时问微斜倚榻上,闭目休养。
周遭一切声音止息,按摩的力道也渐渐放轻,直到那双温暖的手不着痕迹地抽离。衣物悉索,惟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蹑手蹑脚地出门了。
时问微撑着额角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看他怀抱着自己留在屋里的铺盖衣物,一股脑全抱走了。
原本她还侥幸,道衡失忆,约莫是不认得自己的私生子的。
可如今看惟熙的反应,怎样都像是他知道了什么内情,故意在避着自己走。
好不容易调教得合心合意,没想到长大了,就留不住了。
时问微的眼睛在月色下映着光。
墨玉“嘶嘶”地吐着信子,从她脖颈里钻了出来,冰凉滑腻。借着夜色掩映,随着少年的脚步游了出去。
惟熙回到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挽起袖子将久不住人的房屋扫洒一通,忙得满身腾腾冒热气。
打扫干净又摊开剑谱,将上面的青云剑式过了一遍。
墨玉趴在窗台上闲看,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快至破晓,惟熙抹了把汗,把小枣的马厩食槽都清理干净,还把睡着了的小白从笼子里揪出来,重又用干草给它堆了个窝。
被叫醒的小白不快地咬了他一口,抖抖尾巴,将头埋在草里。
“对不起啊小白,你再忍一忍。”惟熙顾不上清理手上的伤口,满是怜惜地望着蜷成一团的白兔。
“你要乖乖的,乖乖的,忍过去,就好了。”
-
清晨,殿内纱帘被打扫的人卷起。晨光泄入,睡梦中的时问微不由抬手遮住了眼。
“……练完剑了?”
“仙主,是我,”元喜的声音响起,时问微清醒了三分。
“惟熙还在庭院练剑呢,我替仙主唤他来。”
“不必。”
往日天还不亮,惟熙早早便来扫洒庭院,连伺候晨起的活也一并揽了。元喜倒是许久没来叫早了。
许是察觉到时问微的沉默,元喜主动解释道:“惟熙早上抽不开身,便与我换了,今后仍是由我来伺候仙主晨起。”
至于翡翠做主念的那些男女规矩的话,元喜自觉还是不要多嘴提起的好。
随着惟熙年岁渐长,翡翠对他的不满也在日益增长。她看不惯他分明是个下人,却与仙主没有一点边界,殷勤地卖乖。
这副媚态,不是一个下仆该有的。
翡翠如此评价完,手中的绣活也气得一并扔到桌上。
作为阊阖天的总管,她陪伴仙主的岁月显然更为漫长,因此对新来几年的凡人如此得宠,想必是心有忿忿。
可仙主并不在意,元喜自觉没有资格置评。
惟熙主动提出要与她换了手里的活,翡翠面上不显,心里想必是高兴的。她看着惟熙从凡间回来,身高又窜了几分,倒夸他懂事起来。
时问微扫了一眼元喜手中的餐盘:“放下吧。”
“是。”元喜福身退下。
若是惟熙,不看她吃便执意不走。
现在想来,倒是自己太惯着了,都忘了该如何管教下人了。
时问微舀了一勺银边瓷碗盛装的羹汤,品咂半晌,忽地笑了。
后厨里,惟熙洗刷灶台,抽出手抹了把汗。
元喜捧着餐盘回来,惟熙接过,看到见底的银边瓷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翡翠奇怪:“仙主今早胃口竟这样好,平日我做的粥也要剩半碗。”
“许是睡了太久,太久没进食了。不过要我说,惟熙做的羹汤味也鲜。”元喜想想,夸赞道。
惟熙只笑。
翡翠不疑有他:“既如此,之后便由你多做些早膳。”
“是。”惟熙语调上扬,并不像领差事,倒像什么喜事似的。
他忙着将餐盘碗筷一并洗涮干净。
-
“说吧,一大早的叫我来干什么。如果是为了感谢我的功劳,直接送几个像样的人上府里就好,不必铺张浪费。直接让你身边那个仆从到我府上伺候两天,反正你也不需要。”
文夏打着哈欠,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时问微对面的椅子上。
时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却问:“上次跟在你身边的那只狐狸呢?”
“闹脾气了。”文夏抢过她刚倒满的茶盏,仰头灌了下去。
“管人管到我身上来了,没大没小,我自然要让他清楚,谁才是主。”
时问微平静地看了眼文夏,很快猜出:“你又去找三哥了。”
文夏抹了抹嘴角的水痕,露出假笑:“怎样都瞒不过你。”
“你也是痴情,身边的人如流水一样换,却独独追着一个人不放。”
“这不是痴情,是贱。”
文夏诚恳地自我批评。
紧接着她奇怪地往屋里环视一圈,“你的人呢。”
“他最近躲着我。”
这话咂摸出味了,文夏颇有些新奇地看向时问微。
“你强迫他了?”
“……”
时问微沉默抿了口茶,眼神如死鱼般波澜不惊。
文夏更加吃惊,往后一仰:“他强迫你了?!”
就差没翻个白眼,时问微无语地闭了闭眼,将那日情景一一说了一遍。
一谈论到这样的事,文夏明显地来了兴致,身体前倾,一条条一样样地给时问微分析。
“……他说,要回院子看那甚么兔啊马啊的。”
文夏肯定:“定是欲擒故纵。”
时问微皱眉:"他还说他长大了。"
文夏一拍掌:“这招是以退为进啊!”
时问微迟疑:“他又说什么,要看谁的眼色。”
“定是有人说了什么风凉话啊!”
文夏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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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这下全明白了,指定是你不在的时候,仙盟还是凡间有谁多舌,挖苦过他没有名分。他后来想了想,确实心里不舒服,这才在你面前做这一出戏。”
这番话倒是将时问微绕晕了:“仙盟那些人平日也就跳跳脚,做不了什么,更何况凡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向来不把那些人的话当作人话,转过身就当作没听见。
仙盟的人因此对她深恶痛绝。
经此一役,仙盟的人想必更不敢来招惹她。
文夏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不在乎那些人,可他在乎的是你的态度啊,是你啊!”
“我?”
时问微更奇怪:“关我什么事?”
“他搬出去,不就是想让你挽留?他退一步,不就是想让你进一步?他要走,不就是想你追?男女之间,都不过这样,一逃一追,一进一退,一来一回。
“你啊,可好好学着吧,这都是经验之谈。”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文夏严肃地凑近:“天下关系,万变不离其宗。恋爱是为了恋人的爱,可他想要的,是你的在意啊关心啊,你懂不?”
对此,时问微也诚恳地回:“果然,这些没甚么用的东西,还是你最精通。”
“……”
-
时问微在亭榭摆了宴席,留文夏用饭。桂花开得正好,螃蟹又肥,佐以清酒,不甚雅兴。
二人举杯畅谈,口无遮拦。
正吃酒吃得酣畅,文夏懒懒地笑着,忽地似在时问微身后看见了什么似的,骤然脸色一变,扑到时问微身上,扯着嗓子大哭大喊起来。
身后响起少年清冷又无奈的声音:“主人。”
时问微侧过脸,又看到那日被文夏带来阊阖天的雪狐。
原临雪朝时问微行了一礼,眉头轻蹙,语气颇有些埋怨:“主人,您怎么又喝得这么醉?您不是答应过我,之后不再喝这样多的酒吗?”
文夏忙着演戏,没空回话。
被她抓着衣襟不放的时问微:“……”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环了上来,时问微感觉自己落入了某人的怀中,是惟熙迎了上来。想到方才的一番对谈,时问微也沉默下来。
最后惟熙与原临雪合力,才将文夏从时问微身上撕下来。
原临雪双手将人托到背上,与二人道别。
文夏此刻双手双脚缠在他背上,好似全然地醉了,头歪在他颈侧,脸颊通红。听到耳边嗡嗡的说话声,她睁开眼,笑嘻嘻地吻过去。
“你是谁……长得,真好看……”
“听话。”
原临雪耳根通红,却明显很受用。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只将人别到一边。许是不耐烦,文夏一巴掌糊住原临雪的脸。
“不让摸,真讨厌!”
原临雪咳嗽两声,轻声正经与惟熙道:“有缘再见。”
“原兄保重。”
原临雪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文夏扛在肩上,带了回去。
时问微耳边忽地传来一口热气:
“师傅,我们走吧。”
惟熙俯下身子,两人的距离倏地拉得很近。
这话听着烫耳朵似的,时问微身体后撤,不知为何心里竟有几分没底。
惟熙见她反应略有些迟钝,在时问微面前蹲下身子,竟是要将她背回去的姿态。
半晌没见反应,他轻笑一声:“忘了师傅也醉了。”
这一笑,目光流转,神采飞扬。
说罢惟熙拉过她的手,自然地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双手在腿弯一扣,时问微便牢牢趴在他背上。
衣物相隔,透过肌肤相贴的温度。
时问微僵硬地梗着脖子,心里却计较不明白:
不是,他刚才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