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仆宠 > 3. 捡狗
    为何要给一个凡人留下手帕?

    这不只是手帕,更是仙人信物,还是亲手递上的“把柄”。

    时问微认定自己一时昏了头,是受文夏所扰。

    作为常客的文夏,进入阊阖天犹入无人之境,驾轻就熟地直奔卧房。一推门,外头的光照见地上一片狼藉,四处散落的是不知多久未洗的里衣外袍,残羹茶盘还摆在案头。

    “想笑便笑吧,毕竟你是这个世上除了元喜外,还能看到这番景象并发表评论的人。”

    对她的到来,时问微并不感到意外,多半是三哥又告了密。

    她斜斜地依靠在软榻上,嘴角笑着,眉头却因体内横冲乱撞的灵力微微皱起。

    久不纾解,便会如此。

    作为挚友,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文夏不免心疼:“你这病,一发作起来便要闹个十天半个月的,便是那神仙的身子,也撑不住这般折腾。这上界这么大,真真没有办法了?”

    “东岳大帝都给我批假了。”时问微笑得嘲讽。

    自己这个便宜爹一向最是势利,当年将她扔在凡间,又在她化神那一刻将她认了回来。时问微自小在凡间见遍人情冷暖,自然也知自己身份尴尬。多年来两人以上下级相处,关系冷淡疏远。

    东岳帝君铁面无私,对时问微分管的幽冥事务要求严苛。若是连他也没办法选择了批假休养,恐怕天上地下便没人有办法了。

    文夏心知这点,却建议道:“我是说,你不若……再找个男子。”

    “再找个为修无情道、杀妻证道的臭剑修;还是找个情绪不稳定、天天发疯的魔主?”

    她神情冷漠,言语嫌弃。谈及几任前道侣,活像失足跌进茅房沾了一身屎,却被苍蝇视为饕餮大餐。

    时问微必须承认,她看男人的眼光还不如苍蝇。

    “不。”文夏摇摇头,“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有名有姓有身份的男人,而是一条狗。”

    时问微挑起一边眉毛。

    “一条野狗,一条吃了你的肉骨头对你忠心耿耿、獠牙向外而肚皮向内,任你怎么打怎么骂、怎么赶都赶不走的野狗。”

    这话说得直白而又粗俗,软榻上的人久久不语,而后轻佻一笑:“又打趣我,你知道我不喜欢狗。”

    看到她想当玩笑揭过这个话题,文夏凑到软榻前,压低声音认真道:“你不是过几天要下凡吗?凡间最多这样的狗。你去找那种十一二岁的少男,最好出生卑微,父母早亡,身有缺陷,被周围人视为异端。

    “你每天路过去看看他,分他一点吃的,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等他认你了,再把他带回阊阖天,给他一件体面的衣裳,他必感激涕零,对你死心塌地。

    “届时……别说这点小忙,他连命都可以给你。”

    听闻这番话的时问微怔愣在原地,她知道文夏说的都是对的。但同时她也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无耻并且邪恶的计划。

    时问微从未打算实施过这个计划,但当她看向惟熙那如动物般无辜的眼时,那时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跳入她的脑海之中。

    不怪时问微多想,他穿着过于宽大的长袍,肌理细腻而骨肉匀,眼睛清亮而笑容一尘不染……可惜,是个已经认了主的犬。

    或许是出于某种常人的恻隐之心,或许是出于诡异的罪疚,她舍下那方手帕。

    但时问微不是什么“常人”,她也没想再见到那瘦骨嶙嶙的少年。

    萍水相逢,后会无期。

    -

    不夜宫人前富贵,人后杂院并不比寻常人家清整。

    乱石杂草的别院里,蓝衣粗布的乞儿趴在条凳上。那架势是受罚吃了板子,疼得臀背都不得着地,动弹不得。

    看他手里掰着柑橘,倒吃得津津有味。

    蹲在他身旁的灰衣小厮摇头骂道:“我瞧你真是个糊涂虫!程公子被人告,你瞎掺和个什么?他虽是做象姑,可也曾是上厅行首,手上多少有些门路,使几个钱打点打点也混过去了。

    “再说了,这临安新门外,吃这碗饭的多了去了,官府要真按抓到一个象姑杖一百下,哪里打得尽来?”

    惟熙一心只扑在柑子上。他小心地捻起表面白色经络放在嘴里,两个拇指伸进洞中掰成两半,比对了下才将一半递给身旁念叨个没完的人。

    “来福,别气了,尝尝。”

    “我不吃!”来福看他顶了罚还怡然自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去岁留下的海红柑呢,说是留得越久味越甘,你真不尝尝?”

    “你哪来的?”

    刚问出口,来福就觉得自己多余问了。

    果不其然,惟熙咧嘴一笑:“程公子给的。”

    “一个过了时令的柑子,就能买你任劳任怨一条命。我瞧着,他这买卖做得真值。”

    “别这么说,程公子当初于我有恩,给了我个安身之处,又赏我一口饭吃,才不曾冻死在寒冬腊月。如今我做这些,也不过是还他从前那份恩情罢了。”

    来福叹了口气:“都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可情义二字,终究不能当饭吃。程公子如今被柳公子毁了容,怕是再难起来。不夜宫一茬一茬的新人,等他养好了回去,哪还有他的地界儿?

    “你当我不知么,他那些往日常客,如今眼看着一个个都往柳公子那边去了。你可别总像前日那样,傻傻地冲撞柳公子,听说你还收了他贵客的什么好东西,他还记恨着呢。”

    “没有的事。”惟熙愣神,想到怀里的丝绸手帕。

    不知被谁看到,又传入柳七耳中,全然变了味,仿佛自己昧了他陪客本应得的什么东西似的。

    来福甩了他一眼:“最好的事!你也该为自己谋划谋划了。”

    说罢来福有事离去,独留惟熙一人晾在条凳上。

    海红柑放得久了,皮蔫了,但果肉依旧金黄多汁,清爽而回甘无穷。惟熙一瓣瓣地掰着橘瓣,小口地吮吸着汁液,而后才慢慢咀嚼果肉,这样吃得更长久一些。

    忽听到杂院门口传来阵阵喧嚣。

    一群粗布小厮踹开了破败木门,有人试图阻拦,但看到被簇拥着的花枝招展的柳七,到底还是没敢上前。

    柳七走到惟熙跟前,居高临下的一眼:“她同你说了些什么,你们二人怎的在暖风阁里待了这许久?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样子。”

    扑鼻的是浓烈的胭脂香粉,惟熙呼吸一滞。未及反应,手里剩下的海红柑被小厮踢倒在地,滚了一圈沾上泥尘。

    “柳公子问你话呢。”

    惟熙不卑不亢地抬起眼:“回柳公子,贵客只是照例问了我些不夜宫的事,说了两句便离去了。”

    柳七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身旁的跟班忙会意:“胡说!守门的木生可说他看到了,那位时大人可是赏了你什么好东西!这单本来就算在柳公子账下,你得了好东西多亏了柳公子。还不识趣一点,快快上交?”

    原来那人姓时……

    “还不承认,柳公子,我看呐,这小子可是把好东西都偷偷藏着呢!”

    “搜。”

    柳七扔下冷淡一句话,便捂着口鼻退到一边去了。一群小厮蜂拥而上,将惟熙从条凳踹下,拳打脚踢。

    方才受了杖刑、早已屁股开花的惟熙哪里受得住?下一秒便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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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前后难顾,却咬紧了牙不肯发出声音。

    根据多年挨打的经验,叫得越大声反而越让那些人得意。

    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头部,一直忍耐着,一直到他们厌倦。橘瓣的汁水混杂着泥土,染到那破了洞的粗布棉服上,为数不多的柳絮从里面飘飞出来。

    眼看人面如金纸,快要没气了,柳七伸手示意,众人这才停手。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真没有?”

    “没……没有……咳咳……”惟熙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双手紧紧捂着衣襟。

    柳七蹲下身,细腻冰凉的手抚过惟熙的下巴,似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张脸似的,发出啧啧叹声:“你下午为何强闯暖风阁,真的是为了程香那个老男人吗?我看,你怕是想仗着自己年轻貌美,为自己搏一搏吧?”

    惟熙浑身打了个哆嗦。

    这反应却很好地取悦了柳七,那双惨白的手顺着敞开的衣襟往下摸去:“替他挨打,也不冤。你呢,底子也算不错,不如跟了我吧。十年后,我定能将你调教成不夜宫第二名动京城的上厅行首。”

    可惟熙却坚定地摇摇头:“程公子待我很好,我还得帮他做事。”

    小厮们纷纷笑出声来。

    “没眼见力的,程公子再好,可比得上咱们柳公子?”

    “那可不一样:跟了程公子受了打,跟了咱们柳公子可都是吃香的喝辣的。”

    众人都看得明白:这乞儿是傻,柳公子开恩收徒他不要,反而傻乎乎地提起那个早就落败的程香,分明是不给柳公子面子。

    柳七面色一沉,却在衣襟里触到甚么丝滑细腻的东西,他两指抽出那方丝绸手帕,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不……”惟熙瞬间变了颜色。

    “好啊,我说呢,果然昧了好东西,还是一条上好的丝绸帕子,难怪宝贝得紧。”

    “还给我!”他伸手去夺,却被柳七躲开。

    “有本事自己来拿吧。”

    那群小厮将惟熙再次团团围住,可柳七刚转过身去,却有些怔愣:

    “干爹?您怎么来这儿了。”

    杂院门外难得一见的,正是被众象姑唤作“干爹”的不夜宫堂主。身后的小厮很快也停止了动作,老实站成一排。

    “你在这儿做什么?你可看到程香那跑腿的小子了?”

    还不等柳七说话,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众人挡在身后、奄奄一息的惟熙。老辣如他,自然很快联想到此地发生了什么。

    堂主脸色一变,指向一群人:“你,你们……”

    “怎么着?莫不是程香那病秧子下不来床,又要唤他去倒夜壶了?养父莫气,我这就还给他就是了。”柳七还不觉得有多严肃,仗着堂主的宠爱,还笑语盈盈,满是不屑。

    “是我找惟熙。”

    一句话声寒如玉,却将“惟熙”两字咬得清楚。

    柳七看到堂主身后那位靛蓝色身影时,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地上的乞儿,而惟熙奋力抬起头,整个人还有些不可置信。

    时问微随着众人转向地上的蓝衣乞儿时,诡异地顿住了。

    怎么会是他?

    可想到这小鬼一大早就帮人在醉仙楼出头,又为了偿还所谓一口饭的恩情,惹了一身的麻烦,还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模样,也确实像是那个人的种。

    无用的慈悲正义。

    来福从堂主身后哒哒哒地跑出来,扑在惟熙身上:“惟熙!惟熙!醒醒啊,时大人可是跟堂主点名要带你走呢!”

    在场所有人如受晴天霹雳一般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