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唐时茵旋开手龙头冲手。
适才一通电话打断了席间微妙的氛围。唐时茵跟徐承远对接完工作细节后,并不太想回去。
温水冲出的绵密细碎气泡,覆在唐时茵手上,像一团热棉花蹭过,她略微失神地由着水流淌落,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一片淡淡的阴影悄然笼罩下来,她才猛地回神,与镜子里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这么久?”身后的梁司曜斜倚在墙侧,出声道。
唐时茵收回视线,合上水龙头,“工作上有点事。”说着她迈步走向纸巾机。
“你这次不会又要抛下我吧?”
唐时茵扯出纸巾吸干手上水渍,没什么情绪:“不会。”她把废纸投进垃圾箱,转身的一瞬,心口一沉——
她快步上前,可为时已晚。
梁司曜已经拿起她搁在洗手台的手机,屏幕兀自亮着,没有锁屏,清楚映出浏览界面,搜索框里赫然躺着一行字。
她伸手去夺,却被梁司曜轻松挡开。
“给我。”她语气还算冷静,一手攥住他小臂,探身去抢。
“想要,自己拿。”梁司曜凭借身高优势,手臂一扬,将手机举到她难以触及的高处,任由她攀着自己的手臂踮脚追逐。
“快点还我……”
直到唐时茵不耐烦,在他腕上留下几道浅红印子,他才放下手,笑着递给她。
唐时茵夺回手机,扭头就走。
“一见钟情,”梁司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她钉在原地。低沉缓慢的调子还在向她逼近,一字一顿,“空格,官方标准定义。”
梁司曜踱到她身前,俯身和她视线齐平,“所以到底算不算,得到你心里想要的答案了吗?”
唐时茵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问:“你不喜欢林夏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她,”梁司曜直起身,无辜地耸耸肩,”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他故意拖长调子,吊足人胃口。
“你不是问我算不算吗,”唐时茵直接打断他,“算不算由你来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些我说了算的事。”
她往后退半步,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我不是你同龄人,别拿对付她们的手段来对付我,我不吃这一套,幼稚且无聊。”
眼见他的嘴角笑意一点点敛去,她继续道:“你要是再惹我,以后公司不用来了,我有这个权力。”
*
自从两人前后脚回来,包厢里的氛围就彻底变了味。
唐时茵尚且还能维持几分体面,梁司曜直接垮下脸,全程缄默无言。
沈雪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兴致高涨,充当主发言人,一来是她对梁司曜的臭脸早已免疫,二来是因为她接下来还有桩大事要宣布。
“司曜,当初我和你爸只领了证,没有婚礼,这一直是我们的遗憾,”对沈雪这种爱慕虚荣的人,少了场可以光明正大大肆铺张的机会,确实是天大的遗憾。
沈雪打开手包,将一张烫金请柬推到梁司曜面前,“我们准备补办一场仪式,日子定在一月二号,阿姨和你爸都希望你能到场。”
唐时茵侧目看向梁司曜。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早就知道般,倾身利落接过,食指拨开对折的纸张时,一张信用卡滑了出来。
“这是路费,到时候你也可以邀请你朋友过来玩。”沈雪自然地解释。
“时茵,这是你的,”沈雪又拿出另一张请柬,转向一旁的唐时茵,笑着递过去,“你妈妈的那份我已经给过了。有空一定要过来热闹热闹,不用随礼,阿姨可喜欢你了。”
唐时茵本该说谢谢的,却突然卡了壳,“好……”
这之后,梁司曜安静地将整盘龙井虾仁一扫而空,一口没给唐时茵留。
*
沈雪活得倒是通透,刷起梁泽安的卡来毫不客气。
她的饭后消食活动就是转进旁边的商场,开始进货。
大概被服务惯了,整个下午沈雪结完账完全没有拎包意识,大大小小购物袋先是被唐时茵拢在手里,转瞬又被梁司曜一声不吭夺走。
“我累了,走不动了。”梁司曜也不管前面的两个人,径直朝一旁的休息椅走去。
唐时茵总算能歇口气,她是真累了。今天穿了双裸色内增高单鞋,后脚跟现在已经磨出了血。
梁司曜欲言又止,起身离开。三分钟后,他拎着一只纸袋折返。
他把袋子放到唐时茵脚边,“换上吧。”
是双拖鞋,还有一盒创可贴。
唐时茵也没跟他客气,“谢谢,钱我转你。”
款式是她一贯的风格,码数也意外的合适。
她活动了下脚趾,浆果色的美甲衬得一双脚愈发白皙透亮。现在时节不穿露趾鞋,她昨晚才心血来潮尝试了下浓艳色。
梁司曜站在她面前,视线从她脚上移至脸上:“挺合适的。”
唐时茵点点头,往回收了收脚。
沈雪晚上约了朋友,不需要他们陪了,临走前她抬手理了理披肩,一改方才热络说笑模样,换上长辈口吻:“司曜,在大学里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随时跟我和你爸说……有时茵这么优秀的姐姐,遇事多请教。”
“时茵,平时还得麻烦你多多关照下他,你们年纪相差不大,相处起来也自在,有空常来往。”
梁司曜勾起嘴角。也只有沈雪这种和丈夫差快二十岁的人,才觉得他和唐时茵年纪相仿。可就在五小时前,某人还特意摆长辈姿态提醒他,她和他之间,隔着道年龄鸿沟。
梁司曜重回到唐时茵副驾驶,不过半天功夫,心态已全然不同。
狭小的空间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饿了吗?”唐时茵手搭在方向盘上,主动开口。
“我应该饿吗?”
“……你想吃饭吗?”她换了种问法。
“我想陪我吃吗?”
唐时茵蹙眉瞪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反问。”
看着他这幅浑身长刺的样子,唐时茵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他确实比自己更有资格不耐烦,“我饿了,我想让你陪我吃。”不想和他继续拉扯,唐时茵踩下油门发动车子。
即使唐时茵始终目视前方,她也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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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路上梁司曜都在歪着脑袋看她。
夕阳的余晖斜斜打进车内,唐时茵的侧脸忽明忽暗。流动的光影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梁司曜却愈发觉得她遥不可及。
在唐时茵的形象模糊前,梁司曜闭上了眼……
三个月前,心动凭空产生。
那是他第一次用成年人的视角看见唐时茵,一个不一样的唐时茵。
时隔七年,比起“似曾相识”,唐时茵带给他更多的是“新鲜感”。那是全新的未知领域,他渴望去探索,去发掘。
他们错过的这几年间,已各自成长成全新的个体。面孔依稀熟悉,眼前人却已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喜欢唐时茵。
十八岁的梁司曜,对二十五岁的唐时茵一见钟情。
那唐时茵呢,她会怎么看待现在的自己……
车子平稳停靠在东城大学西门沿街一侧。
学校周边最不缺美食。唐时茵带梁司曜来到一家老面馆,“他家开了挺久了,我大学时经常来吃,就是卫生条件差——”
不等她说完,梁司曜已推门进去。
等面的空隙,唐时茵试探性地问他:“你跟你阿姨关系还好吧?”
“就那样,井水不犯河水。”梁司曜将烫好的碗筷摆到唐时茵手边,他做得理所当然,好似他们向来如此,“虽没有小时候那般排斥,但喜欢也远达不到。”
“她这次过来,专门给你送请柬?”
“她主要是给她圈子里的朋友们送,顺道捎带我。”
即使他今天兴致缺缺,面对唐时茵的问话,他还是知无不答,他想让她多了解下自己。
“哦……”她一时无话。
两碗面被端了上来。
热气氤氲,梁司曜垂首安静吃面。
唐时茵握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条,看着对面的乌黑的发旋,心底很是复杂。
“司曜……中午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可以收回吗?”
梁司曜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静静等她说下去。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我的表达也不对,抱歉伤害到你了。”
……梁司曜嘴角一垮,又把头埋了下去,“随便你,我也没当回,吃饭吧。”
唐时茵把一块块牛腩蚂蚁搬家似的全挪到梁司曜碗中:“我吃不了,你帮我解决一下。”
梁司曜看着越摞越多的肉,放下筷子,又气又好笑:“唐时茵,这是你的道歉标准流程吗?先口头道歉,接着开始投喂,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还是小动物了?”
“……”好像是这样,每次皮皮犯错,她严厉训斥过后总会心生不忍,揉揉它小脑袋,再拿零食哄它。面对梁司曜,她下意识用了一模一样的方式。
梁司曜正色道:“唐时茵,你得时刻记得,我是名成年男性,还是名对你有好啊——”
唐时茵收回脚,“梁司曜,你也时刻记得,我是名比你年长半轮多的女性,你以后再直呼我全名,这就是下场,”她又踢了下他鞋尖,“知道了吗?”
“知道啦,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