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赴野拾糖 > 1. 决堤
    天色向晚,唐时茵已经没日没夜加班一个月了。

    林夏实在看不下去,拖过张椅子挨着她坐下,“陈禹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唐时茵握笔的手一顿,显示屏上的线条走了形。

    下一秒又听见她说:“我没理他。”

    “嗯。”

    唐时茵删了又删,始终画不好那条线,心底漫开一层无力的浮躁。

    林夏往她身前凑了凑:“明天我准你一天假,谈合作的事我跟小徐去就行。你专心陪学弟逛校园,吸收下男大的荷尔蒙,说不定有看上眼的呢。离开了陈禹这片死水,去奔赴你辽阔的爱情蓝海吧!”

    唐时茵拍开挡视线的脑袋,“我不谈比我小的。”

    “嗐,那不还有研究生嘛,再不济还有家长、教授……我看那刚上任的副校长也是风华正茂。”

    唐时茵:"……”

    “茵茵,到时候记得也给我留意下,”林夏亲昵地环上她的肩,“我的审美你是知道的。不跟你说了,我要去dating了,你也早点回家。么~”

    她在唐时茵侧颊上留下个鲜红的唇印,扭着细腰走人了。

    唐时茵叹了口气,指尖刚落回数位板,门口突然探出一颗脑袋——

    林夏半道又踅回来,正扒着门框,指着她:“赶快回家!不许浪费我们公司的电费。”

    唐时茵哭笑不得,举手做投降状。

    *

    翌日午后一点,暑气蒸腾。

    东城大学,男生宿舍楼。

    小猫跟碾过走廊瓷砖,发出低浅哒哒声,停在了313门前。

    唐时茵刚应酬完合作方,她化着淡妆,素白垂感衬衫搭配浅灰色西装裤,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形。

    她抬手屈指叩门,力道刚落,那扇虚掩着的门便顺势缓缓向内敞开,屋内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男人背对着门口,正扯着领口脱衣,手臂抬起瞬间,肩胛骨随动作微微顶起,匀净小麦色覆在起伏的肌理上,背阔肌顺着脊柱清晰铺开,腰线尽数收进裤腰。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

    正面匀称紧实的腰腹线条也彻底暴露在唐时茵眼前。

    前后风光尽数被她看光,唐时茵眨眨眼,坦然挪开视线,“抱歉,我刚刚想敲门,门自己开了。”

    梁司曜慌忙从衣橱里翻出件白色T恤套上,惊喜道:“时茵姐?”

    他快步上前把她迎进屋里,“好久不见,我正要下去等你。”

    唐时茵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上次见梁司曜,还是在七年前宋阿姨的葬礼上,彼时的他不过才到她下颌,如今高下逆转,她踩着高跟鞋竟堪堪够到他下巴。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她含笑把纸袋放到他桌上,“东城特产,你和舍友分着吃吧。”

    她又低头在随身的公文包里翻找,随口问:“梁叔叔没来送你?”

    “刚走,他着急出差。”

    话音刚落,梁司曜忽然从身后靠近,将她拢在阴影里。

    唐时茵一怔,警惕转身——

    却见他轻轻捻起她乌发间的一簇黄桂,冲她弯了弯唇角。

    唐时茵同他拉开距离,将系着丝带的盒子递给他,“开学礼物,祝你开启崭新的大学生活。”

    是只钢笔。

    “谢谢时茵姐。”他自打小学毕业后就再没碰过钢笔。

    唐时茵见他兴致缺缺,估计免不了束之高阁。

    她倒不甚在意。此番前来不过受母亲时贞所托,来关照下昔日的邻居弟弟。只求他日后转手时卖个好价钱,毕竟花了她近五位数。

    “时茵姐你先坐,”梁司曜殷勤地把椅子推到她身后,指指瘫在过道中间的两个行李箱,“我把这些收拾出来咱们就走,很快。”

    椅背上还搭着他刚换下来的短袖,唐时茵贴着椅边坐下。

    梁司曜倒是自来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唐时茵暗自感慨,男大十八变,当年拘谨腼腆的小孩长成了阳光开朗大男孩,宋阿姨要是知道也会很开心吧。

    “我帮你吧。”

    唐时茵起身蹲在他对面,随手拎起一条裤子,几块黑色软布跟着滑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捡。

    梁司曜见状也倾身去抢。

    拉扯一瞬,柔软的布料勾住了她美甲上的钻,嗤地撕出一道裂口,露出线头。

    梁司曜耳尖泛红,飞快将那几条内裤拢回手里,“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反应之大,吓唐时茵一跳,搞得她也不自在。

    “好。”

    指甲被扯到了,她蜷起指尖摩挲发疼的指面。

    小动作落入梁司曜眼中,他耳尖又红了几分,低声解释:“我新买的,没穿过。”

    “那我赔你条新的。”

    “不用不用……!”

    *

    唐时茵说是带他逛校园,当真是纯逛。

    从北门到东门,再到南门——她挨个建筑地给他讲解,从设计理念、功能用途,乃至竣工时间。

    太阳正是毒的时候,晒得梁司曜的头发软塌塌的。

    他视线再次滑到唐时茵脸上,发现她鼻头沁出了层薄汗。

    “这是我们的校史馆……”

    她一身正装给他一本正经地讲解,让这场校园漫步莫名生出几分商务洽谈的错觉。

    梁司曜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时茵疑惑抬头,“?”

    “时茵姐,你饿了吗?我们去食堂转转吧,顺便你也给我讲讲食堂菜系。”

    正好,她又热又渴。

    路上不自觉加快步伐。

    公司群消息不断,她分心回复,突然脚下一空——

    她轻声惊呼,没来得及稳住身子,整张脸直直撞进梁司曜紧实的胸膛。

    梁司曜当即环上她的腰,将她扶住,“幸好我反应快,不然你得破相。”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的笑意。

    唐时茵平稳呼吸,揉了揉被撞疼的颧骨。

    梁司曜蹲下身,一手托住她纤细的脚踝,另一手去拔卡死在窨井盖孔洞里的鞋跟。

    “你行吗?要不我脱下来。”

    唐时茵的手虚搭在他肩头保持平衡。手背蹭过他那被太阳烘暖的自来卷,很柔软,像陈皮糖的毛发——陈皮糖是她养的一只香槟色马尔泰犬。

    可惜梁司曜没让她感受太久。

    “好了,”他站起身,“你以后小心点。”

    “谢谢……”唐时茵略显尴尬,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那是我们学校网馆,环境不错,价格也实惠,我平时有空也会来打。”她抬手指向前方的气膜馆。

    梁司曜双手随意插进裤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掌心残留的柔软触感,混着她身上阳光琥珀的清香,久久无法消散。

    *

    梁司曜总算从办水卡的长队里解脱出来了。

    唐时茵正躲在阴凉里拨弄手机,面前站着个男生。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六个了,期间还包括一个女生。

    唐时茵统统来者不拒,通过好友申请后转手就将名片推给林夏。

    她礼貌地目送搭讪男生离开。

    “时茵姐姐很受欢迎嘛。”梁司曜突然冒出来。

    唐时茵没搭茬,她收起手机,“那个……司曜,我公司临时有事,我得先走了。袋子里的东西你记得吃,天气热容易坏……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哦好。”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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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再带你逛东城,先走了——”

    “时茵姐再见。”

    他冲她摆摆手,手里刚买的两瓶冰镇饮料凝满了细密的露珠。

    *

    九月份的第一个周末。

    “上次见这孩子还是在前年,你梁叔叔后来的妻子生产,我去医院看望……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时贞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

    唐时茵推着洗地机清扫客厅,时不时应几声。

    “你跟陈禹还好吧?”

    听到这个名字,唐时茵脚步一滞。

    “前段时间他还给我们打过电话,你是不是又把他拉黑了,你们吵架了?”

    “……”

    “茵茵,你俩的事我们也不想掺和。可你别总因为些小事跟他闹别扭,你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他是不是今年就毕业——”

    唐毅的声音插进来:“茵茵,都怪我们从小太惯着你了,你不能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啊,也得多体谅体谅他,他一个人在国外也不容易,你不要动辄得——嘶,你掐我干嘛……”

    “茵茵?你在听吗?”时贞追问。

    机器横在地上兀自嗡鸣,唐时茵盘坐在地板上,两眼放空。

    多大的事算大事,多小的事算小事。

    陈禹不在身边的这七年,每一件小事都可以是大事,每一件大事也可以是小事。

    她会为了一顿迟到的外卖、一团解不开的耳机线、一次软件的闪退向他大吐苦水;也会为了不让他担心,即使突发肠胃炎,即使被抄袭维权焦头烂额,即使客户临时违约,也会佯装无事,准时赴约和他的每一场视频通话。

    ……

    洗地机电量耗尽,偌大的房子一下子静得发空。

    唐时茵起身拾起手机:“我们分手了,我提的。”

    不等电话那头做出反应,果断切断了通话,关机。

    唐时茵不敢让自己闲下了,一闲下来她就会胡思乱想——想陈禹,想他们的曾经,想他们没有未来的未来。

    她来来回回把房子打扫了遍,又把窗帘拆下来塞洗衣机里,甚至把陈皮糖的狗窝也刷了,急得它在旁边直叫唤,最后被她拎过来一起洗了。

    忙了一整天,她累瘫在床上。

    日暮西垂,没有窗帘的卧室洒满了金光,所有物件都被镀上层朦胧的滤镜。

    “当初你跟我说你要留学,好,我等,不就四年嘛。

    四年后,你又说你要读博,我也等了。

    三年后的现在你竟然说要留在那儿!

    陈禹,三年前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根本没考虑过我!”

    “阿茵……这次工作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他们给我的平台、薪资、科研资源,都是国内无法比拟的。你不是一直向往CSM吗,我认识本校的讲师,他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我哪里也不去!”

    “好好,你不要激动,我真的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吗……我累了,我们分手吧。”

    这是她拉黑陈禹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闭上眼,任由温热淌进耳朵。

    陈皮糖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蹦上床舔舐她的泪。

    唐时茵把它揽进怀里,抚摸它蓬松柔顺的毛发,一遍又一遍。

    那时陈禹突然说要读DPhil,她崩溃大哭。他连夜回国,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从18岁到25岁,感情一年又一年被距离消耗,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他也不再会不顾一切,第一时间飞回她身边哄她了……

    悲伤总是滞后的。唐时茵把头埋进陈皮糖绒毛里,情绪决堤,终是抑制不住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