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荣王拗不过,到底将李浚修二人带进宫,以向皇上送祈福经书的由头。
按地址给锣鼓巷送信,知会遇恩下月初五前务必去荣王府。
遇恩接过信,随手抓一把铜钱赏那小厮,眉头紧锁,“当真是瑞王殿下交代的?”
“千真万确,”小厮笑往袖中收铜钱,“瑞王殿下昨夜歇在我们王府,为这个哭着求我们王爷好半天。”
大约是真的。
别人做不出这种事。
遇恩将信折在怀中,急往正屋走去。
掀开帘子,就见她娘放下笔,正勾手唤她,“来得正好,我又把瑞王的信默了一遍,那白侍郎就关在定州,你去查查。”
遇恩凑上前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眼发昏,更别提大多数的字都不认得。
柳婉华指着誊好的密信,一个个指给她看。
说来也巧,这位白侍郎十月中告老还乡,率阖家老幼往青州去,路过定州被李浚修派人拿住了,至今还被关在定州。
为着活命,那白侍郎抖出一件事,苏远川当年之所以被重罚,罪在欺君。
信王分管兵部期间,发现他以五万兵马谎报二十万兵马的粮饷,侵吞国库达五百万两银子之巨。
皇上盛怒之下亲自彻查,那白宗仁乃当时的兵部侍郎,搬出西北边军名册,经信王核实,二十万人中竟只有五万真实存在,余下十五万人全是吃空饷的假身份。
而苏远川递的折子,一道道全是按二十万人在求粮饷,朝廷一连数年亦是按二十万人发放。
一时朝野哗然,弘泰皇帝被气得当场呕血,派亲卫赴西北拿苏远川回京亲自审问,判了个抄家流放。
从此皇上不再过问朝政,命信王监国,每逢大事让他与内阁商议定夺。
听完一遍,遇恩指端比着那纸又细看,“爹不是傻子,手上只有五万人,断不会按二十万人写求饷折子,当中几百万两的亏空,必是被谁吃掉了。”
眼珠子转几转,忽而道:“这桩事信王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在战至焦灼时发现,统帅贪墨,粮饷虚发,让前线将士如何打仗?不如找白侍郎细细问过,其中必有信王的手笔。”
柳婉华一屁股落在暖榻,淡瞥做好的棉靴,提起来扔到一边,把榻桌捶得咚咚响。
“真是傻子诶!信王是谁?英国公的外孙,现而今他那草包舅舅接替你爹管了西北军,每年粮草马匹,百万两银子的数目,流水似的过手。谁像你那倒霉爹,在肥缺上当差两袖清风,闹到最后连双过冬鞋子都要老婆现做!”
遇恩捡起鞋子拍了拍,嘀咕道:“做清官还不好啊?”
柳婉华恨眼投向她,“人家清官捞不着银钱捞名声,你爹捞着哪样?银钱嘛没有,名声嘛又那样的臭,要不是当年看他生得好,我真不该……”
“不该什么?”遇恩捧着鞋发懵。
“不该订婚宴上撇下未婚夫跟咱们爹跑了。”
恰逢苏晴微端着热腾腾的两碗牛乳茶进来,看娘俩说得面红耳赤,调皮接嘴。
这桩陈年旧事遇恩头一遭听闻,少不得缠着她娘问。
问得烦了,柳婉华只好把怎么对苏远川一见钟情,怎么嫌弃家里安排的草包公子,又是怎么哭哭啼啼装可怜哄得苏远川心软,带着人马大闹订婚宴抢亲。
柳家老爷老来得女,又是国子监祭酒,要脸面,自然不同意。
苏远川没办法,硬着头皮考上武状元挣出一份功名,令柳家刮目相看。
柳婉华也不是吃素的,同家里谎称怀有身孕不得不嫁,柳家人适才同意结亲。
好在婚后和和美美过了许多年,那点陈年过往就没人提了。
“这么说,姐是您和爹未婚的时候就……”
没等到回答,柳婉华捡起鞋子作势要扔她,“姑娘家家问这个做什么?你爹可是正人君子,当年要不是着急挣军功支起苏家将门,就是状元也考得。”
说着脸上飞来红霞,紧紧搂着那双棉靴叹笑。
“可惜人情上是傻子,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性子直得不得了,好容易被骗。”
那个骗字咬得极轻,毕竟也有她一份罪名。
遇恩识趣地走开,回厢房打点行囊,准备往定州去。
二子和三子在院中练剑,见她急吼吼冲回房,尾巴似的跟上去。
“可是京中有异动?”
“莫是老五的人手要来接张简和吴尚?”
遇恩转身,“都不是,我要往定州去一趟,你们谁跟我?”
两人都跃跃欲试,遇恩思忖一阵,朝三子抬了抬下巴,“三子和我去,二子留在这里护着我娘和大姐。”
论身手两人其实都差不多,比不上遇恩,比一般衙门里的差役绰绰有余。
可二子比三子心细,性子沉稳得多,留在京照顾家人遇恩更放心,更别说李浚修派来接吴尚和张简的人迟迟不到,就怕其中出了差池,以二子的定力,能妥当处置。
却叫二子冷白的面色益发惨白,“大当家此去定州是为什么?带老三一个人够不够?”
遇恩拳头轻碰他胸口,“是为我爹的案子,有个关键证人被老五关在定州,我去细问了原委再回。定州近,四五日便能回的。”
来到锣鼓巷第一天,他们就知道遇恩的身份。她是宁远侯苏将军的二小姐,家中遭难才落草的。
既是为苏家冤案,就全力配合她的计划,二子虽不情愿,到底笑了下,“路上小心,京中放心交给我。”
如此说定,用罢中饭遇恩换了男子装束,就与三子出门去。
那张简和吴尚在厢房中听见动静,不住地砸窗户大喊,遇恩贴近,没好气道:“乱拍什么?拍坏了家私可要照价赔。”
吴尚声音不耐,“我说苏二小姐,你往定州去找白侍郎这么大的事,就带一个人?”
遇恩理了理袖口,眼皮懒得抬,“不过是六十多岁的老头,若死他手中,我也不配混江湖。”
“那位白侍郎可是出了名的人精,见风使舵,信口雌黄的一把好手,他同信王来往密切,不若小姐带上我,若耍花招也好提防。”
是这个道理,可他是李浚修要的人,遇恩迟疑道:“不日就有人接走你,我可不敢用。”
“学会用人,方能拜大将军,”吴尚声音带着苦笑,“包忠敬死了,我知道得太多,不死在瑞王手上也得死在信王手上。死到临头捞点活命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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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二小姐成全。”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遇恩观他这些日子很是老实,想起他妻子才生了孩子他却没能去看,动了恻隐之心。
又想去定州不过四五天,若他不老实,半路结果他的命,横竖他已经把知道的所有事都写了下来。
开门道:“走,上车。”
一行三人从锣鼓巷出来,上了马车,径直往城外奔去。
没留心巷口停着另一辆马车,车上人掀开车帘子看了他们半晌。
“爷,这东西咱是送还是不送?”
望着手中蔡胤给的亲笔信,鄢崇迟疑一瞬,“先不送,瞧苏二小姐往外去了,待她回来再做计较。”
想了想,陡然转了话锋,“这几日都什么人来过这里?”
赶车的护卫掀开车帘缝,探进半张脸,“除了九个登门求亲的人,再没有其他人。”
“求亲?”鄢崇琢磨这话,似有蹊跷,“谁会喜欢那个夜叉星?”
护卫陪着笑脸,“男人一旦有点权势,可不就想找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不过上门的人都不大可靠,不是太老太丑,就是地位不高,大多吃了闭门羹。唯独一个例外,苏家大小姐让他进了门。”
“什么样的人?”
“隔得远没看清,瘦瘦高高,妖妖乔乔,活像女人一般。”
不必多言,鄢崇已知是李浚修。
怀里那封信被他捂得发热,此信一旦送出,他就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莫名愧疚感袭来,他到底没把信扔进苏家,沉声嘱咐护卫,“跟着苏二小姐的马车,这几日我公休,回朗州前正好游历北地风光。”
护卫二话不说,扬起鞭子赶马。
那厢遇恩领着三子和吴尚穿街过巷,出了城,快马加鞭赶往定州,第二日下晌便到地方。
定州城不算大,此地有吃驴肉的风俗,遇恩几人也不能免俗,买了驴肉火烧,热热驴肉配上烤得酥香的饼子,咬一大口滋滋冒油。
又一人买了一海碗羊肉汤,汤熬煮得浓白喷香,撒几片芫荽,一口下肚,五脏六腑热乎乎。
几人埋头大吃大嚼,火烧店掌柜笑得和蔼,“贵客想是从京中来?”
遇恩咽下嘴里的肉,“何以见得?”
“如今不比从前,跑商的人没钱,吃了火烧就舍不得买羊汤,喝了羊汤便舍不得再添火烧,唯有京师来的客,尚有银钱享受。”
遇恩笑笑,从袖中摸出绢帕擦嘴,“掌柜见多识广,近来可还见过京中来的人?”
“有是有,一大家子歇在前头金源客栈,不过不大爱出门。饭点一到,派两个小子提大食盒往街面上置办酒菜。他家老爷好我们家里这一口驴肉,常来买的。”
掌柜收了遇恩喝空的碗,笑道:“也是怪,这家人路过定州一个多月,不见动身,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遇恩心下猜得七七八八,往桌案拍下铜板。
“该是前几日那场大雪闹的,车马不好走。不过也可能在等人,一大家子出门,是麻烦。”
她自认怕麻烦,唯独在惩奸除恶的事上有十二分耐心。
入夜换上夜行衣,交代三子看守吴尚,先行前往金源客栈探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