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山遇匪 > 43. 043
    耳畔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动,遇恩的头一下一下磕着,意识渐有两分清明。

    她缓慢睁眼,四面仍是黑。黑纱罩星星点点露着白光,依稀听见骨碌碌的车轮声,不知走到哪处地界。

    后脑钻心刺痛,她正抬手要摸,手脚被捆住,只能勉强挪动身子。扭动几下撞到一团温热的什么,扭着脸贴过去,是个人。

    “妈妈,还好么?”

    “低声些,没得把那两个男人招来。”

    乔妈妈辨着声音一点点挪向遇恩脑袋的位置,用极低气声道:“我早醒了,听声音劫我们的像是两个年轻汉子。你千万别出声,这些贼人瞧你生得标致生了歹心,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遇恩不怕他们动手,巴不得二人为行好事解开她,待放开手脚,冲出去和他们拼命。

    可巧她今日没戴朱钗,头上就裹了条巾子,没法将束手的绳索撬开,一身本事无法施展,急得重重喘气。

    正要再说话,马车停了下来。

    两个男人先将乔妈妈拽了下去,又来拽她。

    倏然掀开黑布罩子,晴光刺眼,遇恩偏过脑袋半眯眼缝,细细打量这片山头。青山巍峨,古树参天,当中的路有半丈来宽,修得极其规整,铺着平整石板,似通向古刹,又像是通向富庶村庄。

    那高个男人拽着乔妈妈走在前,矮个的则拽着遇恩走在后。高个子男人猛一回身,遇恩心间怒火蹭地往上冒,竟是那两个混在瑞王府的信王狗腿。

    高个那人叫包忠敬,矮个的叫吴尚,不知哪里来的自信,一不蒙面二不避讳,当着遇恩的面肆无忌惮谈论差事。

    包忠敬道:“苦熬这几个月终于等到咱们爷动手了,这朗州地界天气湿热,吃食不同北方风味,真真一日都呆不下。”

    吴尚淡笑道:“毕竟是亲兄弟,咱们爷心软下不去手也是有的,不然不会拖到今年。若在三年前瑞王刚到朗州就行动,不必咱哥俩风尘仆仆从京赶来,张简一人随意找几个绿林中仁便能得手。”

    说起信王,包忠敬感慨:“爷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太过心软。”

    遇恩留心听着,白眼险些翻上天。

    好个心软的男人,居然等到亲弟弟成年才派杀手,如此说来瑞王还得谢谢他咯。

    那义愤填膺的气息随风飘到吴尚耳边,他猛一扭头,面带嘲讽,“怎么,不服?”

    未及遇恩辩驳,他自顾自接过话头,哼出冷笑,“知道心爱的男人要死了,心里不好受吧?不好受也给老子受着!”

    谁说她爱瑞王了!

    遇恩嘴唇微张,似吃了苍蝇,要吐吐不出,要吞吞不下,恶心滋味萦绕在口腔,蓄成了汹涌怒火,捆紧的两手攥成了拳头。

    吴尚转身,继续同包忠敬闲扯,“待解决瑞王回京,咱们兄弟俩算是交了差了。不求王爷给多少赏赐,只求他准我一个月的假,媳妇刚生产完得好生伺候着。”

    包忠敬回身指他坏笑,“瞧你这点出息!这差事险得很,王爷若念咱们辛苦,就该多加赏钱,大大方方领受,这是咱们该得的。”

    这番谋算落尽遇恩的耳朵,惹得她嗤嗤憋笑,刺杀亲王何等困难,就凭这二人只怕不够王府侍卫塞牙缝的。偏这二人谈起却似杀鸡宰鸭一般简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厚——也是真的厚。

    厚厚的木门由内打开,厚厚的一捆刀剑堆在场院,还有一百来个面色沉肃、牛高马大的汉子。

    遇恩刹那转了念头,不由得为瑞王捏一把汗,搞不好他的寿数当真只有二十了。

    二人一进门,便和领头的男人拍肩寒暄。

    领头的男人高壮魁梧一身劲黑装束,脸上亦蒙着黑色巾帕,唯露两颗黑溜溜的眼珠。

    吴尚将遇恩拽到领头男人面前,“这女人是瑞王新收用的通房,生辰宴用她作诱饵,瑞王必然上钩,我们正好……”

    没等他的话说完,遇恩忙打岔,“休得胡言,还未收用。”

    领头的随手将擦好的大刀扔下,款步走来,一双眼睛在遇恩身上来回打量,“嗯,是个美人,若真是清清白白,倒可以上京献给咱们爷。”

    吴尚眼风斜向遇恩,“那倒不必,这女的妖里妖气,把瑞王迷成了大傻子。你是没瞧见那副傻样,这女人不过闹点风寒,瑞王走哪都将她抱着。单抱着也就罢了,当着下人毫不避忌,又是贴脸又是亲,真格没眼看。我们爷不比瑞王那草包,爷是干大事的人,断然不能被这样的狐媚子勾搭了去。”

    遇恩眉头紧皱,快快眨巴两下眼睛,“不是……这也算我的错?”

    包忠敬瞪她一眼,“自然是你的错。天下多少英雄好汉栽到你们手里,都怪美貌女人坏了男人的心性,可见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都是狐狸精。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没说错。”

    遇恩自小讨厌读书,圣人的话不隔夜,当天学当天忘光。她不懂几人正商量如何除掉瑞王,怎么就骂起女人来了。男人争权夺势,成功了金山银山地捞,失败了就怪女人难养。

    女人再难养也没吃他们的米!

    遇恩别开眼,唇角流出不屑,“别云了,你个竹竿子精。”

    那包忠敬生得瘦瘦高高,容长脸,长脖子,整个人就像强行抻长的一团拉面,身上并无多少斤两,自然也缺一份男人的力量。

    听见遇恩骂他竹竿子精,登时气得眼歪嘴斜,拽过遇恩和乔妈妈,打开柴门,推了进去。

    “咚”的关上门,他的骂声后知后觉传来,“好个狐媚娘们儿,看爷爷过几日把你和你男人都杀了,细细切碎了下酒。”

    遇恩朝乔妈妈撇嘴,吐出半截舌头,“真可怜,连骂人都得想半天。果然是竹竿子转世,投胎只带了杆子忘带了嘴。”

    乔妈妈一张脸吓得煞白,挨到她身前,“轻声些吧,姑娘当真不怕他们进来杀了我们?”

    遇恩没所谓地往地上一坐,“都说了要用我作诱饵吸引王爷,那一时半会儿就不会把我们怎样。”

    乔妈妈仍是慌,脸上的汗水一层叠一层,云朵似的,积攒太多水汽,顺着她的脸流成了一条条雨幕。

    遇恩盘腿而坐,抬着眼睛四面张望,想找一个尖锐之物,把手上绳索撬开些缝隙,缩了手骨好逃脱。

    半天没找到趁手物件,扭头见乔妈妈头上戴着发簪,起身叼了,复盘腿坐下,一点点用嘴撬那束手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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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一刻,竟脱了下来,把个乔妈妈看得目瞪口呆。

    遇恩揉了揉刺痛的腕子,起身又是扒拉柴火,又是脚踢草垛,好容易找到一根带新鲜折痕的木枝,正好用来磨乔妈妈手上的绳索。

    “妈妈且忍耐片刻,这绳子不算粗,约莫磨上半个时辰就断了。”

    乔妈妈狐疑的眼风将她从上看到下,“苏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遇恩笑笑,垂目又专心磨她的绳索,“在王府么,是三等煎药丫头。承蒙王爷厚爱,前儿个抬作了通房。”

    “那在外头呢?”

    “在外头啊?”遇恩笑眼弯弯,有几分狡黠之气,“当然是农家女咯,不然怎么知道用这法子磨绳索。”

    乔妈妈浑身的肉向下一坠,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做过山贼呢。”

    遇恩心说这婆子虽然胆小,看人倒挺准的。

    解开乔妈妈的绳索已是斜阳在西,火烧云将天际染得通红,好似悬着泼天的血。瑞王生辰宴在三天之后,遇恩虽对他素未谋面,谈不上交情和感情,却从下人口中七拼八凑觉得他不是什么坏人。

    无非是娇气、小气、记仇、胆小、爱哭、好洁净……

    诶?

    遇恩脑中慢慢聚拢一团疑云,瑞王与李老五竟是如此相似。

    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两个未免太相似了些。

    遇恩托着下巴思来想去,红彤彤的霞光扑在她脸上,就像上了厚厚胭脂的新娘子,跃动一份难以启齿的兴奋。

    “我明白了!”她一拳砸在掌心,跑到乔妈妈身前,两手不停晃动乔妈妈的肩膀,“妈妈,我终于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乔妈妈的肩膀被她晃得快散架了,愁眉苦脸道:“先把我放开,再明白好么?”

    遇恩立刻撒开手,眸光亮亮,闪动智慧的光芒。

    她左看右看,又往门后听了半晌,确定门前没人,鬼鬼祟祟走来,凑到乔妈妈耳廓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乔妈妈煞白的脸好容易回了血色,却似被人捅了一刀,血气流尽,又成了霜白的一片。

    “不会吧?”

    遇恩负手踱步,挺胸抬头,端的十拿九稳的姿态,悠悠笑道:“替身,我们王爷一定找了个和他样貌、身段、性情、年龄都相似的替身。”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李老五是瑞王雇佣的替身。想那瑞王金尊玉贵,平素又疑神疑鬼,保不齐早就知道王府有下人勾结外人要取他性命,安排李老五这个替身上路。

    若李老五不幸惨死,那么算他倒霉。若他及时被瑞王安排的人救下,瑞王就能顺腾摸瓜找到王府的叛徒。

    “妙!真是妙!”

    遇恩直白夸赞瑞王心思巧妙,隐约也有夸赞自己能想通这一切的骄傲。

    却把乔妈妈听迷糊了,“苏娘,咱们境况可是大大的不妙。”

    遇恩活动手脚,摸摸脑后的肿包,当下得出判断:问题不大,还能打。

    只要还能打,什么境况都不算绝境。

    一时兴奋起来满屋子乱转,不妨踢到个闷闷的什么,遇恩躬身扒开稻草,竟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