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山遇匪 > 22. 022
    信中无一字,唯有几个小人画像。上方画有两个妇人,一人年长些,一人年轻些。下面则画的是一年轻男子牵住一个孩子的手。

    遇恩眉心扣住,“什么乌七八糟的,画四个人做什么?打马吊?”

    她两面翻看,鼻腔冷哼,“一个字都不写,这也算信?”

    一旁的老四凑过脑袋,嘟囔道:“来人说了,这是李老五给大当家的秘信,大当家看过信自会明白。”

    老四认得字,这信若满是字反而好认,画成画却不认得。他扒两口饭,看一眼画,“兴许画的是人牙子拐小孩,上面两个妇人是孩子的娘和祖母,下面的男人便是那拐子。”

    “这与我们有何相干?”遇恩不解。

    老四撕开鸡腿衔在口中,“没准那个小孩便是李老五,他是被拐子拐到这个人家来的。”

    遇恩再看那信,似乎也说得通。

    忍不住在脑中补全了李老五悲惨的一生,幼时被拐子拐来姜家,过着主子不似主子奴婢不似奴婢的生活,唯有替姜慎卖命这一份出路,所以才会伙同姜慎欺骗她。

    还没给李浚修安上罪名,先免了他的罪。

    却也没全免。

    他骗了她是板上钉钉的,就为这个,也得找李浚修算账。

    反复看那信纸,遇恩不懂其中奥义,心火、怒火一齐烧起来,她将信往桌案一拍,“妙棋说得没错,这李老五果然没安好心。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不知道在擘画什么。明面上哼穷叫苦的,生死要我歇到姜家客房,背地里出手阔绰在客栈开了上房供你休息。这分明是要打散咱们,防备我们联合起来对付他。”

    一时遇恩胃口全倒,唇齿间萦绕酸涩滋味。

    扫一眼桌案,烧鸡只吃了两条腿,翡翠珍珠圆子只用了小半碟,那道东坡肉更是动都没动,心恨自家点多了菜肴浪费菜蔬,又添一层无名火。

    “别吃了!”她一手攥住那封信,手背经脉暴起,“咱们往姜慎那狗官家,先绑了那狗官再痛揍李老五。”

    老四正吃在兴头上,胡乱咽下嘴里的饭菜,话未说先蹦出一个嗝,“李老五不是咱们一伙的么?他还给我开上房呢。”

    见与老四说不通,遇恩便不再多言。瞥见老四唇边油汪汪一片,方觉不让他吃饭太过刁蛮,旋即换了口吻,“不妨事,不必忧虑这些个。先吃,吃好了咱们再做计较。”

    饭菜用毕天色倾倒下来,遇恩只好带着老四暂在客栈歇脚。

    翌日一早,重新回到姜家。

    正门上的管事认得她,提起直裰衣摆跑来迎接。知道遇恩是府上贵客,不敢怠慢,亲自送她往二门上走。

    “姑娘想是头一回到罗州,”管事的有一茬没一茬寒暄,“罗州最有名的便是酱板鸭,姑娘可得尝了再走。”

    遇恩勉强听着,一门心思只想揍人,说话不免咬牙切齿,“好!”

    唬得那管事的肩膀一震,扭头讪笑,“老爷出门前交代了,姑娘到罗州是为办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姑娘随意差遣。”

    走过一道月亮门,遇恩瞧见两个仆妇正端着茶果往前走,身形与她娘和大姐相似,上前两步凑近了瞧,却不是。

    目光一路追随那两个仆妇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转角,她道:“贵府的奴婢是罗州采买的,还是京中带过来的?”

    忽闻她问起家务事,那管事的思忖片刻,重新笑出声,“我们老爷家在京师,太太、少爷、小姐全住在那头。这宅子是去年上任时才办的,比京中宅子略小些,故而人口也少些,一应奴婢都是罗州本地现买的。”

    遇恩瞧他说话时面上常带三分笑,一看便不是老实人,故意道:“就没有朝廷分来的奴婢?”

    “没有,”那管事的笑意勉强,“即便有,也该放在京师伺候太太他们。我只管这边宅子的事,那边宅子老爷另有安排。”

    见这管事的言辞凿凿,遇恩拿不准他话中真假,走到二门,换了个婆子引她与老四往客房去。

    客房在偏僻的一角,洞门种着芭蕉,里面种着一株海棠。因许久没住过人,苔藓绿油油爬了半墙高。

    婆子拉两下门,没拉开,似乎由里上了门闩。

    她朝雕花窗一瞅,又瞅遇恩,抿了抿干涩的唇,“大约是那位公子在沐浴,方才叫了几个小子提水,姑娘略在外等等。”

    话说完她却不退下,目光扫量一圈,立在原地绞着绢帕,眼眸半抬不抬,“姑娘若不嫌弃,夜里到我们房中歇息。地方虽简陋些,好歹都是女人,行事便宜许多。”

    原来,府上已传遍来了贵客。不是夫妇,却安排歇在同一间客房。看姜大人对那位公子毕恭毕敬的态度,婆子猜测那公子必是位高权重之人,借用府上屋舍,要对眼前的姑娘成就好事。

    遇恩明白过来她的用意,心底涌出一条窄窄的暖流,细看这婆子年岁与她娘相当,一时眼眶发热,带着浓厚鼻音道:“多谢妈妈,可我今夜有要事同这位公子商量,就不去打扰你们了。”

    婆子不好多言,福身见礼正要走,被遇恩唤得回头,“妈妈可知这府中有官家分来的奴婢么?”

    婆子细想片刻摇头,“府上奴婢都是罗州人士,签的活契,老爷没带家生奴婢,这一年朝廷也没分人进来。”

    闻言遇恩一屁股落座石凳,大理石冰得皮肉一凉,心也随之一凉。

    大约母亲和姐姐真不在罗州知州家中。

    脑中不免浮现线人和她说得绘声绘色的场景,欺男霸女的故事竟如说书一般精彩。

    她一手撑在石案,嗤声笑,笑自己傻。

    遇事还是那么急,把爹告诉她的道理全然忘到脑后。那姜慎多大年纪?他家中孩子多大年纪?哪里能够强行霸占她娘与大姐?

    海棠叶遮住阳光,往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遇恩垂目看向那些残碎的影子,想起她四分五裂的家。

    这五年除了一再受骗,她别无所获。

    “老四,亭子那边生着好些花草,你拔了给我编个玩意儿吧,横竖李老五洗澡得洗上一阵子,”遇恩不敢抬眼,生怕老四看见她落泪。

    老四放下包袱,一蹦一跳往那头去了。

    不多时,门吱呀打开,脚步声渐近,一双簇新的皂靴落在她眼前,挖金云纹,镶滚金线,再向上是一身月魄色夏袍。

    “别哭了,滴脏了姜大哥的地方,叫我赔可怎么好?”

    熟悉的温柔声线,轻盈如同夏风。

    遇恩猛然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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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因垂头哭得太久,脑袋阵阵胀痛,泪水挡在她和李浚修中间,成了一层绵绵的雾,她略一眨眼,泪接二连三滚落,雾气散去,得以瞧见李浚修的脸。

    比泪水先落下的是她的剑。

    轻盈搭在李浚修肩头。

    “你一早与罗州知州相识,知道他是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知道他不可能和儿子霸占我娘亲和大姐,为什么不告诉我?瞧见我空欢喜是你的乐趣所在么?知不知道这些年为了寻家人我吃了多少苦头。”

    她别转脸,手背蹭去眼泪,刚擦去一点,又落下更多,“你当然不知道,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能知道什么。甚至你的身世都是假的,你压根没有歹毒的哥哥,你有爹有娘有权有势,你怎么能体会我的苦痛。”

    李浚修的目光被她的泪水牵引,那眼泪似乎流到他心里去了,蓄积成一片大湖泊,她脱口的每个字都浸在湖底,惘惘的,听不真切。

    他的话却很真,“唯恐告诉你真相之后不肯送我来罗州,毕竟我那仇家连我身边人都买通了,需寻个得力的人护送我从朗州脱困。方巧,大当家侠肝义胆,功夫过人,是不二人选。”

    遇恩不接他的话,生怕每个字扒开来细瞧全是算计。

    尽管他们的相识颇为不悦,到底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窥见了彼此的真诚。她把他当朋友,他只把她当打手。

    她深深吐息,“二子、三子想必是被姜慎抓住了。”

    “是,”李浚修毫不避讳,“只要我一句话,就能放他们回去。”

    “走吧,李老五,”遇恩止住眼泪,目光将李浚修从上照到下,勾唇蔑笑,“或许你也不叫李老五,随你叫什么,叫姜慎那狗官放了我兄弟。我瞧出来了,他是你的狗,为你马首是瞻。”

    李浚修沉下眉眼,低低道:“好,容我回房梳好头发、穿好衣裳,就算死在大当家手下,也想做个体面的鬼。”

    他方才在屋中沐浴,听见门前人声响动,推开门便见遇恩垂头在哭,心脏被那细如蚊呐的饮泣声揪住了,牵扯得隐隐作痛。没顾得上系腰带擦头发奔了过来,往日最在意穿戴的人,任由水珠润湿他前襟一大片。

    遇恩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觉得那副模样狼狈可怜。

    她恨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受够了自己一再迁就他,手腕猛然用力,割出他脖颈细细一条血痕。

    李浚修吃痛抬头,剑眉微蹙,眼眸蕴泪,雨打桃花一般的酸楚,“大当家,求你。”

    遇恩闭目仰头一叹,心比手先软下来,到底以剑胁迫他走向客房。

    踢开门,屋中一股陈年的淡淡霉味,浴桶里的热水缓慢升腾,楠木雕花家具被擦得锃亮,零星反射的阳光像无数眼睛,静静注视这对男女,一点点走向床榻。

    床边的龙门架摆着李浚修的腰带,他取了下来,转身,将那腰带绕到遇恩腰后,一把将她兜向自己。

    两人的腰肢撞在一起,鼻息也撞在一起。

    李浚修的脖子擦过剑刃向前,不似平日那副要死不活的娇弱架势,眉不皱,眼不眨,一派无畏洒脱。

    血把他的月魄色衣领染成猩红颜色,腥气萦绕鼻尖,连带他的声音蒸腾出浓稠的蛊惑。

    “杀我,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