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 37. 第37章:立场
    崔二郎连日醉宿在兰春楼里,日头刚亮,人还未清醒便被管事敲开了门,崔二郎眯着眼睛从红袖添香里坐起来,不情不愿地打理了放浪的形骸,穿上衣服,坐着马车回府。

    随行的仆从没人会在这会来触他的霉头,除了自己那没本事的大哥。

    崔二郎闭着眼睛从马车上下来,一入堂内便见到了神色微臣的父亲。

    他一身张扬的锦衣,看了一眼边上坐着的大哥,懒散地朝着上面行了一个礼,抖了抖衣袖就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端着侍从递上来的茶水先喝了一口。

    崔修屿闻着他带进来的烟花气,冷声道:“二弟,这么几日不回家,是嫌府上的饭菜不好吃?”

    崔二郎喝完茶水,甚是同意,歪着头笑,“大哥真乃七窍玲珑心,连这都知道!大哥,我和您讲啊,我刚巧物色到了一个新厨子,从淮南过来的,功夫可厉害,能做不少新花样。”

    “大哥今日可要到兰春楼去吃午饭?”崔晏笑着拍了胸脯,“小弟请了!”

    崔修屿整日在度支部算账,面上带着一股横平竖直的算盘珠子味,蹙眉道:“我同你说正事,你拿我开玩笑?”

    崔晏耸了耸肩,“府上的老厨做的饭菜确实不如我楼里的,我说的也是正事。”

    “整日游手好闲。”

    崔晏转头看过去,“霍,上回的亏空还是从我楼里出的,还有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北府军的粮草是谁兜兜转转补上的?这次把我喊回来,该不会又是账算不准吧?”

    崔修屿一拍桌案,正要起身相骂。

    崔家主睁开眼,看向花枝招展的崔晏,声音厚重地止住了下方的吵闹,“行了,这回是我喊你回来的。”

    崔修屿收了嘴,崔晏收了懒散的坐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看他。

    两人各自止了声,等着父亲接下的话。

    “谢家开仓了,”复目色锐利地看了崔晏一眼,“你见过谢家的人了?”

    崔晏捏着茶盏说:“见到了,谢景澜知道分寸。”

    年长的崔家主沉吟片刻,道:“今日廷尉府把刀落在了度支部。”

    崔晏放下茶盏,“父亲怀疑是谢家的意思?”

    崔修屿觑了他一眼,提醒道:“这事再怎么摘总归是要落在度支部的,二弟你是醉忘了。”

    崔晏闻言,向后一仰又靠在椅背上,“我是没本事,我看父亲的意思是,廷尉府新来的杨家公子不是善茬,当今陛下年纪尚轻,将来听信于谁才是重点,”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人,“是吧,父亲。”

    崔修屿不满他的动作,蹙紧了眉。

    崔家主目光扫过堂下,继续道:“谢怀瑜称病,现陛下身边只有一个谢家少傅。”

    崔修屿开口,“父亲是想再荐一个人上去?”

    “噗,大哥你就别开玩笑了,咱们崔家哪个能比得上谢景澜的文才,难不成你想去教陛下拨算盘吗?”

    崔修屿对他怒目而视,偏又父亲在场,不好再骂。

    崔晏看大哥不语,他故意挑了眉说:

    “谢景澜是聪明人,何故自掘坟墓,那些小门小户也是聪明人,跟着杨家混还是跟着我们混,这还分不清吗?”

    崔晏看大哥还没悟出来,笑着继续说:“就算谢家革新,而谢景澜在陛下面前也只有一个立场,我们无需担心。”

    “再说了我崔家卖给北府军那么大的一个人情,如今谢家再帮我们挡一刀,礼尚往来,来日我们还是要继续做生意的。”

    崔家主把目光放到崔晏身上,“只有谢家一家放粮就显得我们不适了。”

    崔晏心领神会,对着父亲一礼,“孩儿明白,江晚楼的账册之前被我处理得太快,正好趁此机会将这批陈年旧米都处理了。”

    崔家长满意地点头,“你下去办吧。”

    崔晏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光有这些还不够,度支部也要清算,修屿,你去查,机灵点。”

    ——

    在萧琬的一声令下,赈灾粮案被廷尉府风风火火地赶在年前全部结案。

    萧琬坐在鱼池边,对着各部落马的官员名册翻看。

    度支部知道火烧不下去,老老实实地配合着甩了几个偏房士子出身的侍郎和寒门小吏出来。

    除此以外,谢家私仓全部开仓,就在谢家开仓的第二日,崔家随即拿出了和谢溪非几乎一样的措辞开仓放粮,随后卢家庾家等纷纷效仿,一时之间京城雪灾之难彻底缓和。

    此外南北各州刺史也纷纷传来奏报,士族开仓,流民已有归处,皆称颂主家开恩。

    官仓的粮比不上士族在各州百姓心里的地位。

    监庄苛责就宣扬官家苛政不作为,给点蝇头小利就宣扬家主忧心百姓。

    呵!

    萧琬把折子拍在岸边的假山上,谢家士族魁首的厉害,她算是看明白了。

    萧琬从鱼池边站起,日光照在她脸上,落下半片忧郁的阴影。

    自桓家叛乱以来大大小小的案子几乎都压在了这一整年,她本想用最简单血洗来拿掉更多的士族之人,明年科举桂榜就有机会让萧权提拔更多有力的寒门子。

    她仍然低估了士族的力量,百足之虫,死几条腿根本无足轻重。

    萧琬换了一身烟青色的厚袍,戴着幕笠走到青溪边,她迎风立在小舟上,溪上冷寂的分刮起她的衣袂。

    小舟劈开波面映照的金粼,她有好久没有去看京城的百姓烟火了。

    民巷长街,房屋已立,炊烟在黄昏的晚霞里如袅袅的泼墨山水,祥和与安宁地落于画卷。

    几家商铺都挂起了久违的红灯笼,萧琬在一家糕点铺前站定,问:“掌柜的,有荷花糕吗?”

    掌柜边挂灯笼边说:“荷花?没有了,现在就勉强还剩下些干桂花。”

    萧琬掀开一半幕笠,“往年掌柜的都会给我留一份,我以为今年还会留一份给我。”

    掌柜的挂完灯笼,对着来人仔细一看,“哦,原来是姑娘啊,”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家里刚闹了灾,家里存在的都给我夫人和小女了,不过我尚留了半罐干桂花,姑娘是常客,要是愿意等,小老儿现在就做。”

    萧琬望向那饱含期许与安宁的灯笼,放下幕笠,说:“不必了,那半罐,留下来好好过年吧。”

    掌柜的走进屋里小心地拿出半罐干桂花,连忙招呼,“哎,不碍事,我现在就做一份。”

    萧琬笑着婉拒了,迎着日落的晚霞,走向炊烟的深处。

    老妇层层叠叠地穿着单衣,低头迎着寒风从邸店里护着一份信件往外走,没注意前方险些与萧琬撞在了一起。

    老妇抬头见她衣着不简单,当即就要下跪道歉,被萧琬一把拦住。

    萧琬指尖感受着她的风霜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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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向怀里被她护得死死的信件,温和地说:“我识字,不必去找诵书人,我可以帮你念吗?”

    老妇抱着手里的信件,虽害怕但也不敢拒绝,说:“这是我女儿从南侨州寄来的,劳烦姑娘。”

    萧琬接过,掀开麻纸,纸上字迹弯弯扭扭还夹杂了些图画,显然是刚开始识字但又怕家人看不懂,她分辨着字迹说:

    “谢家管事在这里找识字的人,不论出身和男女都有机会,我偷偷在他们设的学堂外听了一些,学了几个字,最后谢家的管事让我留下。”

    萧琬念完,看着纸上画着的图,补充道:“她跟着管事学着丈量田地、清算公粮数额,月俸一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米发,她很高兴,明年会给你们寄钱和米。”

    老妇从她手里接过跨越千里的信件,把它放在心口,“那就好,那就好,她能活着就好……谢谢姑娘。”

    门口走来个小不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宽大厚衣,跑过来拽住了老妇的衣角,说:“阿婆,阿柴饿了,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老妇谢过萧琬,对他说:“明年我们去找她,我们回家。”复拉着孩子走圆。

    北边的流民南下,大部分留在了谢家在南北框出来的侨州,还有小部分则流到了京城外。

    谢家此次清掉了不少庄仆,空了不少位置,选贤不论身份,确实是好计,足以来扩充谢家的家族威望。

    此前谢溪非故意放饵引廷尉府去查,后又于朝堂之上大言家国大义愿出粮草。

    他甚至在廷尉府纠察期间,把其他几家的藕断丝连也一并揽在了谢家头上,此举落在士族眼里就是,谢家作为士族之首顾念士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被廷尉逼到绝地不得不放粮。

    此举无疑在士族手里落了一个好名声。

    萧琬走过青石板砖,迎面的风带来了更加清晰的烟火,萧琬隔着帘幕走过民巷,停留在西街上。

    不但如此,萧琬看到了谢溪非更深层次的意思,谢家看似是被廷尉府所迫强拦士族之罪责,实则拿出了实实在在的粮草。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家主,为了维持和谢家的关系也罢,还是为了在陛下与百姓面前顺手搏一个好名声,都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仓。

    百姓拿到了粮草。

    谢溪非同样拿到的,还有在谢家的威望。

    家族内部的那些因此而亡的管事庄仆,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族的内部也一样。

    一石三鸟之计。

    萧琬确实佩服,世上能和她下棋的人不多,王煜、桓衡、谢瑾,这三个人无论是她故意为之还是时势弄人,除了谢瑾都已经被她下死了。

    谢溪非也是个好棋手。

    但比起他本人,萧琬更想知道,他对百姓的真心到底有多少。

    拿着天下百姓献出的真诚来为自己造势的乱臣贼子,古往今来多得是。

    萧琬在一家酒肆前站定,她垂眼看到了桌前坐着的人。

    那人半身落在夕阳里,眼眸映着昏黄的光,也抬起了头。

    两双眼睛隔着幕笠相撞。

    萧琬站在檐下的阴影里,一阴半阳地刻出双方各自晦暗的情绪。

    萧琬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没动,从腰间摸出一袋铜钱丢给掌柜,“麻烦来一壶桂花酿。”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半边晚霞落在她的肩膀。

    “谢大人,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