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天井里斜入进暗室,迎着空气里轻飘的尘絮,耀出一方清朗安宁的光束,静静地落在下方的小鱼池上,莲叶迎着日光忽然抖了抖。
萧琬靠在狐裘上,手里抓着一袋鱼饲望着隔了半屋远的莲花鱼缸,精准地一粒一粒往里头丢。
鲤鱼一拥而上“噗呲噗呲”地破开水面,争抢这一粒一粒的口粮,留下接连的水声,晃动了静浮的莲叶。
萧琬百无聊赖地丢了半匣子鱼饲,拍了拍手,又懒懒地直起身,凑近鱼缸拿着小竹竿往水里头甩。
几条鲤鱼个个被她养得膘肥体壮,一鱼竿下去,像是不知撑地一拥而上,对着鱼钩上的“美味”打得你死我活。
鱼竿瞬息被扯动,萧琬顺势拎起竹竿,一条肥鱼的大尾巴激起片片水花,瞪着清澈的大眼睛被拖出水面。
萧琬拎着那鱼,回顾一圈,福满少给她准备了个烤架,不然今天加餐。
萧琬大度地解开了笨鲤鱼的钩子,重新把它放归到池子里。
膘肥体壮的鱼儿颤颤巍巍地嗖一下躲到了莲叶下。
萧琬又撒了一把鱼饲,刚刚那嘴上被刺了一个窟窿的肥鱼,左探右探跟着众鱼,好了伤疤忘了痛地又抢了几口口粮。
萧琬逗腻了,她放下小鱼竿,从狐裘底下掏出几本用来垫腰背的书册,借着天井漏下的日光,托着脑袋开始翻书。
忽然字迹一暗。
萧琬抬头,天井的日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再一眨眼,一抹不知道什么玩意东倒西歪地从天井上落了下来。
萧琬眼疾手快地收了书,抱起狐裘,嗖地连退三步,让出一块冰冷的地面。
“哎呦……”
那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萧琬一掀狐裘把来人卷了一个结实。
萧权被裹在狐裘里,手忙脚乱地掀开狐裘,睁着一双水灵灵地大眼睛,环顾四周,转了一圈后终于在身后看到了想见的人。
萧权咬了咬唇,瘪了瘪嘴,吸了吸鼻子,然后又瘪了瘪嘴,吸了吸鼻子,咬了咬唇,眨了眨满是雾气的眼睛,“阿姊——”
萧权边抹眼泪边喊:“呜呜呜,阿姊,我差点以为我真的见不着你了……”
萧琬蹲在边上被他扑了个满怀,少年温热的眼泪淌在她的后背,留下一片湿润的酸涩。
萧琬什么也没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少年的身量从脆弱到有力仿佛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萧权又长高了,纤长的手臂把她箍得死紧,半天也薅不下来。
萧琬抚着他的后背,等着他宣泄完情绪,“阿姊既然答应了你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萧权哭得更大声了。
萧琬无奈地继续哄他。
萧权抽抽噎噎地哭完,又开始告状,“他们都欺负我,尤其是谢瑾那个老东西,天天要来我面前晃悠,我都没办法来见阿姊!”
“崔家卢家握着权柄不干事,还拿假账来糊弄我!”
“还有那个太常寺食古不化的家伙,配合着谢瑾老东西,非要我这样那样给阿姊办丧礼!”
“还有……你的那个驸马……我好不容易把谢瑾熬病了,他就上赶着来折磨我!”
“还有还有……”
萧权松开她,把面上的泪花全都摸了干净,气鼓鼓地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把这一个多月受的委屈都数了出来。
“膳房的厨子,不知道谁家沾亲带故混进来的,我要吃甜汤,给我端上来一碗咸汤!”
“还有太医令,给我的汤药里放那么多苦东西……”
“……”
萧琬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那陛下可要杀他们九族?”
萧权说完了,收起气鼓鼓的动作,抬眼去看她的表情,湿漉漉的眼睛转了一圈说:“阿姊说杀,我就杀。”
朝堂局势,萧权分明知道得很,只是他自小无人依靠,万事总是第一个来问自己,不知不觉养成了一身总是要倚靠她的孩子气。
萧琬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国玺在陛下手里,还要过问别人吗?”
萧权从狐裘里直起身,拿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浑身都散发着委屈,“阿姊是不要弟弟了吗?”
萧琬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受不了他的可怜劲,把狐裘笼在他身上,捏了捏逐渐褪去稚气的脸,把声音放温柔了说:“阿姊会一直护着你的。”
少年望着她,继续散发着故作的稚气,嘟囔着说:“我不要这样。”
这套可怜劲萧琬吃一次就够了,她只道:“你是陛下,陛下要有陛下的样子。”
萧权不高兴地皱着眉,对着她抖了抖盖在狐裘下的夜行衣,“没穿袍子就不是陛下。”
萧琬被他逗笑了,指了指天井上尚存的日光,“青天白日,胡闹。”
萧权轻轻哼一声,说:“既然如此,朕是皇帝,朕要你重回公主府!”
萧琬轻轻摇了摇头,“兜兜转转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这盘棋是阿姊没有下好。”
“离开大家的视野,对阿姊而言何尝不是机会。”
萧权也跟着摇头,眼睛里透着清亮,“阿姊在妄自菲薄,现在京城有威望的就剩下谢家一家。”
萧琬在暗室里打发时间之余,还精确计算了全年各处的开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大晟如今的局势。
她望着萧权的眼睛,缓缓开口,“那是拿八万兵马换来的,是不值当的。而且今年天下百姓的存亡还要等士族的粮仓,来日的兵马依然还要靠北府军。”
萧权抱着胳膊,气呼呼地说:“朕已经下令让杨廷尉统管禁军,将来城郊的中军校场我也要交给他。”
“朕要让他与谢家形成相互掣肘之势。”
“五大仓不够,那就去幽州,幽州后方地势平坦,只要时间够,一切都可以的。”
“谢家要是不听话,朕诛他九族!”
又揣着手补充道:“哦,阿姊的驸马除外。”
萧琬静静地听着他一边认真一边玩笑的话,道:“皇权是扎入地底的树干,士族四散而开,是枝丫,他们汲取着日光壮大己身,同时也在为树干提供着养分,谁也杀不死谁。”
萧权眼睛亮亮的,“谁是主谁是次,若他们分不清楚,朕就断掉这根枝丫。”
忽然话音一转,“朕是皇帝,谁敢反抗阿姊进公主府,朕就砍断!”
萧琬无奈,“君无戏言,诏命不可反覆,陛下想让整个朝廷来看你的笑话吗?”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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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不服气,一双眼睛里从里到外全是幽怨,“可朕的阿姊没有死!”
萧琬笑了笑,“阿姊当然没有死,定国长公主死了,和我定王有什么关系?”
萧权一愣,对了,他怎么把这茬忘记了,五年前他下旨还封了阿姊为王。
萧权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萧琬揉了揉他倔强的毛发,“高兴了?”
萧权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嗯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
萧琬重新拿起放在地面的书册,道:“你是陛下。”
萧权半晌后,站起来平静地开口,“朕要判陈家抄家。”
“桓衡死在战场上,京城的人看不到血,洛州流的血朕必须要让京城的显贵们都看到。”
“朕于宴席上封赏诸臣,只字不提处罚,明日便落下杀棍,亦是敲山震虎。”
“那些人以为靠着祖辈的荫蔽和从龙之功,便能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不论是谁,做不好就是下场。”
“朕会找个死囚,闷了头,乱棍打死她。”
萧权说完这些,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萧琬道:“看我做甚,去下旨。”
少年眼底露出淡淡的难过,“可是,陈叔对我们很好,他们都对我们很好,阿姊…你会难过吗?”
萧琬抬眼去看初具锋芒的陛下,说:“萧琬会,但定国长公主和陛下不会。”
“好。”
萧权松下狐裘,盖到了她的身上,眼眸明亮,“朕即刻下旨,朕明晚就来接阿姊。”
萧琬笑了笑,拢着狐裘坐到边上,继续拿起书册,余光里看到了对着天井抓耳挠腮的少年。
她轻咳一声,“夜宵,带陛下安全出去。”
夜宵从暗室一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在萧琬的同意下把陛下拎了起来,站在凳子上把陛下带了出去。
……
第二天,少年陛下难得打着哈欠四仰八叉地起来上了早朝。
一众大臣开始有些意外,有些干实事的大臣直呼苍天有病,陛下终于要开始做个明君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少年陛下先把堆在案上的折子一本一本地对着各部的主事砸了一个遍,大骂:
“账都算不明白,你,还有你!雪都不会扫吗?屋子不会建?”
“没钱,你怎么不去睡雪地里?”
“朕要你们何用?!”
哐啷啷一堆折子像雪花一样杂乱无章地飞下来。
连着一些六品老实本分的打杂小官都被砸了满面。
众人敢怒不敢言。
今日谢瑾告了假,太傅的位置空了半天,众臣眼巴巴地看着那块空地,巴望着谢太傅何时能上朝。
萧权逮着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自己骂舒坦了,再追着人骂到洛州,“几万大军都守不住一个洛州!朕的粮草是白出了吗?!”
谢溪非站定,于人群中跪礼谢罪,“臣无能。”
萧权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溪非的脑袋,轻哼一声,把手里抬起来的折子放了下去,道:
“陈家罔顾信任,着杨廷尉即刻结案,把人拉出午门就地杖毙!”
传旨太监福满端着一份明晃晃的圣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