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低鸣在单元楼底下稳稳停下,陆屿舟刚把车停进空位,没等他伸手去按解锁键,黄思雅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车门刚弹开一条缝就跳了下去。
她抬头扫了一眼叶识清家那扇半拉着窗帘的阳台,鞋跟踩过地砖发出哒哒的声响,几步就冲到单元门前,指尖凭着记忆快速按下那串早就记熟的密码。
防盗门咔哒一声往内侧弹开,风裹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涌出来,黄思雅刚才还悬在嗓子眼的慌乱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她扶着冰凉的门把,回头望了眼身后跟着走进来的陆屿舟,指尖在门边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自己上去看看他吧,没什么事自然最好,真要是有突发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他性格孤僻,向来不喜欢见生人,贸然上去反而容易刺激到他。”
陆屿舟眉宇间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开,指尖在身侧微微蜷了蜷,到底是没说出要跟着上去的话,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金属门板映出他站在原地的影子,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转身走到单元门外的车边,靠在车门上耐心等着。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去,叮的一声停在目标楼层。
黄思雅刚踏出电梯门,就看见叶识清家的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能容人侧身进去的缝隙。
她甚至没顾得上把沾了楼下花坛边湿泥的鞋底在门口的蹭脚垫上擦干净,直接侧身跨了进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所有家具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位置,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水杯也没有被碰倒的痕迹,完全没有上次她赶来时,满地狼藉混着血渍的惊悚场面。
可这份近乎绝对的死寂,非但没让她彻底放下心,反倒如天罗地网般覆在了她的心上,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黄思雅原本想开口喊两声他的名字,可刚迈开步子往卧室的方向走,阳台的方向忽然飘过来一声很轻的话音:
“你来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叶识清就安安静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旁的塑钢窗被推开了半条窄缝,午后的阳光斜斜切了进来,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几乎快要和身后的白墙融在一起。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伸手一把将那半扇开着的窗户猛地推上,咔哒一声扣死了窗锁。
她蹲下身,手掌直接按在叶识清的肩膀上,指腹能触到他衬衫下微微发颤的骨头: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啊……?”
叶识清被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吓了一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茫然:
“没……没什么啊。”
黄思雅悬着的心没完全落地,伸手直接抓住他的左手腕,把他的袖口往上撸去。
布料滑过皮肤,露出手腕上那朵靛蓝色的蓝玫瑰纹身,花瓣边缘的线条流畅完整,底下的旧疤痕被完全盖住,半道新鲜的伤口都找不到。
她紧绷着的脊背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你又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啊……”
叶识清的目光越过阳台的护栏,往楼下瞟了一眼,刚好看见站在车边的陆屿舟,那人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两下,像是在算着上面的人下来的时间:
“打扰你们了,我没想到你身边还有别人在……”
“别这么说。”
黄思雅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两行字,给陆屿舟发过去一句“人没事,别担心”,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屏幕上立刻跳出来一个对方发来的“好”字。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顺势在叶识清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藤条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当初答应过你的,只要你打电话过来,我保证随叫随到,手机二十四小时都给你开着机,根本不存在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说法。”
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叶识清额前的碎发:
“所以你今天特意喊我过来,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我……”
叶识清把视线偏到一边,目光落在阳台栏杆外飘着云的天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衬衫的衣角,布料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我和忘尘吵架了。”
“忘尘?吵架了?”
黄思雅的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怎么会闹到吵架的地步?你们在意识里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根本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自己太偏执了。”
阳光落在叶识清的镜片上,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遮掉大半:
“我又……梦到他了。”
话音刚落,黄思雅瞬间就反应过来他说的“他”是谁。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绷得很紧的肩膀。
“你别担心,林初晖他……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梦到自己站在人挤人的步行街里,隔着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叶识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慢慢漫上一层细碎的哽咽:
“可当我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往他那边冲去,好不容易挤到他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的时候……”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像是要把堵在喉咙里的那股涩意咽下去:
“他转过头来望向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我的样子,完全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黄思雅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没说什么空泛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你自己也说了这只是做梦,梦里的东西本来就做不得数,根本没必要为了这种没影的事难过。”
“其实事到如今,我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初晖他……估计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叶识清抬起手,指尖顺着自己掌心里那些交错的纹路慢慢划过去,又转过头,看向玻璃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对不起忘尘,我不是不知道,他为了撑着这副身体熬下去,到底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大的力气。可是我真的……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他微微垂下头,两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落下来,砸在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做不到不去想他,我对初晖的思念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只要我一从沉睡中醒过来,意识立刻就会陷进这种无休无止的痛苦里,我真的……”
黄思雅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他脸颊上还在往下淌的泪痕,指尖触到他凉得像冰的皮肤: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已经陷在偏执里出不来了,那为什么不试着放开手,慢慢把他忘掉,给自己一条新的路走呢?”
“我做不到,我是真的做不到……”
叶识清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白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球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也想摆脱过往的泥沼,我也想迈开步子往新的生活走,可我脚下的根早就扎在那些回忆里了,我根本拔不动腿啊。”
他压抑了很久的呜咽声,被钻进来的风揉碎在阳台的空气里,断断续续的: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在乎的人一个个都要从我身边离去,为什么我拼尽全力做出的所有努力,最后全都会输给冷冰冰的现实。我真的好累,也好害怕,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样的循环往复里转来转去……”
黄思雅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着,没插嘴打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发慌。
其实上次她主动撤回了请陆屿舟帮忙寻找林初晖下落的请求之后,她自己也抽空回了一趟他们当年的高中,想找找当年的线索。
可哪怕她找到了当年带他们班的班主任,时间过去得实在太久,旧档案早就清理得七七八八,半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挖到。
“忘尘肯定也是因为真心想让你走出来,不想看你这么折磨自己,才会和你起争执的,对不对?”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柔:
“你也别太怪自己,换做任何一个人,摊上你这样的处境,都不可能做到完全冷静,半点情绪都不往外漏的。”
“忘尘他是真心实意想好好活下去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叶识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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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蓝玫瑰纹身底下藏着的那几道凸起的疤痕: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又像前几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往绝路上走,连带着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日子,也一起被我毁掉。”
“没关系的,你别害怕。”
黄思雅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我说过的,以后你但凡有半点憋得慌、想不开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你根本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我一直都信,你迟早能等到你想要的那个结果。”
窗外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西边的天际,火红的晚霞把半边天的云层都染成了柔粉,几只归鸟扑棱着翅膀从窗沿外飞过去,振翅的轻响混着傍晚慢下来的蝉鸣,声音不清晰,也半点不显聒噪。
黄思雅下楼踏出单元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陆屿舟还站在车边等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劳你等了这么久,他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而已。”
“没事就好,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陆屿舟转过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回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轻声开口:
“话说回来,他这种情况,如果不靠医疗手段介入调整,至少也可以多出门走走,总这样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地关着,恐怕对他的状态恢复,半点儿好处都没有。”
黄思雅侧过脸,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被晚霞映红的脸,又抬眼望向楼上叶识清家那扇亮着暖光的玻璃窗,声音很轻:
“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已经到了近乎畏光的地步,尤其是夏天正午那种晒得人皮肤发疼的烈阳,硬逼着他站在太阳底下,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反倒把他最后一点往外走的勇气都磨没了。”
陆屿舟指尖轻轻搭在钥匙上,缓缓转动引擎,车子发出一阵平稳的低鸣,慢慢驶出了小区的车道:
“也没说非得让他站在太阳底下晒,哪怕找个阴凉的咖啡馆坐着吹吹风,也比天天把自己关在四面墙里强啊。”
黄思雅盯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街景,思索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说不定忘尘会有这个意愿,至于识清他……我是真的拿不准。”
楼下的车辆慢慢拐出路口,最终变成视野里一个再也看不见的小黑点。
叶识清依旧安安静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机里循环播放着那首《ego》,舒缓又带着点钝痛的旋律漫在整个房间里。
“I can't get back to where I was I gotta move forward.We spend too much time in our hands just to be normal.”(我必须向前迈进因为我早已无路可退。我们为了融入世俗早已花费了太多时间。)
他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Chance came we didn't grab it when we had the chance.”(机会曾就在眼前,而我们却没有伸手抓住。)
视线停在最后一行滚动出来的歌词上,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决绝的光。
“Killing off our ego.”(扼杀我们的自我。)
叶识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晚风凉意的空气,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抽屉边,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张早就被压得平平整整的便签。
便签上写着一串数字,是当初陆屿舟专门送给忘尘的,那位精神科医生的联系方式。
他当初只匆匆扫了一眼,却早就在无意识间把这串数字刻进了脑子里,仿佛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心底就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这才是所有问题最好的解决方式。
如果这样做,能让忘尘往后的余生,再也不用饱受人格分裂的拉扯之苦,能彻底结束自己持续了这么久、看不到头的相思之苦,不过是扼杀掉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自我,让自己永远安安静静地沉睡在没有痛苦的温柔乡里,再也不用睁开眼面对这个满是残酷和遗憾的现实世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