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安屿思渡 > 114.选择
    晨光是淡金色的,顺着宿舍窗沿漫进来的时候,黄思雅的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轻轻拧开了寝室大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刚落,坐在桌前整理书籍的贾含希立刻抬眼望了过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她快步走到黄思雅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摸到了满手的疲惫。

    “昨天一整晚都没回来,我给你发消息你半天才回一句,出什么事了?”

    贾含希的目光在她眼下乌青的地方扫过,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把肩上的背包往肩膀上又提了提:

    “没什么大事,就是在外面待了一晚上,你别瞎担心。”

    “什么?在外面过夜?”

    贾含希眼睛一下子睁大,脸上先是漫开一层不敢置信的神色,没两秒又浮起点促狭的八卦笑意,伸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可以啊你,偷偷夜不归宿,不会是和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陆屿舟待在一块儿了吧?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面。”

    黄思雅脸上那点淡笑瞬间沉了下去,心底原本攒着的那点困意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烦躁顶了上来。

    她耐着性子把到了嘴边的重话压下去,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些:

    “别瞎猜,是我的一个朋友住院了,我在医院陪床照顾了他一晚上。”

    “啊?原来是这样。”

    贾含希脸上挂着的八卦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连忙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对不起啊,我不该乱开玩笑的。不过什么朋友这么要紧,他家里人怎么不来守着?”

    “他家里人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我就先过去搭把手。”

    黄思雅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胡乱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咔嗒一声轻响,她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不跟你多说了,我第一节课快迟到了,好不容易赶了回来可不能再被扣考勤。”

    话音落定,她带上门,背着书包快步往电梯口走。

    刚走出宿舍单元楼没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地震动起来,来电铃声在清晨的风里响得十分清晰。

    黄思雅第一反应是医院那边出了状况,指尖慌慌张张地摸出手机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出来的却是顾令姝的声音,语气里裹着点刻意放软的关切:

    “小雅,忙什么呢?”

    黄思雅脚下的步子没停,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上的专业课,还有病房里叶忘尘手腕上的伤口,实在没多余精力应付闲聊,只能匆匆对着听筒开口:

    “我赶着去上课,路上没时间聊天,先挂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别急着挂啊。”

    顾令姝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真切的着急:

    “我怎么听你们辅导员说,你昨晚根本没回宿舍啊?我放心不下,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思雅往前迈的步子慢慢缓下来,鞋底蹭过路面落下来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倦怠:

    “我没你想的那么没分寸,不会做没原则的事。”

    “我当然知道你的性子,我还能不信你吗?”

    顾令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试探藏得半遮半掩:

    “我就是好奇,你昨晚到底去了哪儿,怎么连宿舍都回不去。”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直接摊开:

    “我有个朋友生病住院了,家里人赶不过来,我留在医院陪床,就这么简单。”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位朋友是……”

    没等她把后面的盘问说出口,黄思雅直接按断了通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耳边响了两秒,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重新加快,往教学楼的方向赶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思雅跟着攒动的人流慢慢往楼下走着,书包带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浅印。

    她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顾令姝发来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字里行间全是写满的“关心”:

    “小雅你别多想,妈妈就是怕你遇到难处,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黄思雅的指尖在屏幕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个字,没半分犹豫就点了发送:

    “不用你们费心,医院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你们也从来不是那种慷慨大方的人。”

    消息发出去,她直接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去,连余光都没再往屏幕上扫一眼。

    正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暖,往食堂走吃午饭的学生挤成了一条慢悠悠的队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穿过嘈杂的人声落到她耳边:

    “思雅,大中午的往哪儿去?”

    黄思雅回过头,看见秦韵音从人流里快步走出来,对着她挥了挥手,目光落到她手里提着的空保温桶上,眼里浮起点疑惑:

    “你这是要出去吃饭?怎么还拎着个保温桶?”

    黄思雅伸手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人挤人的队伍里拽到路边的树下,声音压得很低:

    “我去给叶识清买午饭,他现在住院了,下不了床。”

    “住院?他出什么事了?”

    秦韵音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我说这两天在学校里怎么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病得很重吗?”

    黄思雅往不远处攒动的人群扫了一眼,又拉着她往更僻静的树影后面走了两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刮走:

    “他割腕了,还好我们发现得及时,打了120送进医院,命算是保住了,但手腕上的伤还没好,活动还暂时没有那么方便。”

    “怎么会这样……”

    秦韵音下意识地把肩上的背包往怀里收了收,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家里人知道这事吗?怎么没见他们过来照顾?”

    “他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妈妈要留在老家照顾老人,他怕家里人受不住刺激,就没敢说。”

    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刻意放轻松的笑意:

    “没事,有我盯着呢,我先去随便吃两口,再给他带点午饭送过去。”

    “你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秦韵音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指尖轻轻晃了晃:

    “我和他也认识这么久了,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他。而且他现在手上有伤,肯定吃不了重油重盐的东西,我知道巷口有家小馆子,熬的青菜瘦肉粥和蒸蛋都做得特别清淡,绝对合他的口味。”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想,买点什么东西他吃得惯,手里拎太多东西我也拿不稳。”

    黄思雅眼里的倦意散了大半,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伸手挽住秦韵音的胳膊:

    “谢谢你,我替他记着这份人情。”

    “这点小事算什么,快走吧,再磨蹭下去,我们小师弟该在病床上饿肚子了。”

    秦韵音摆了摆手,两个人的身影并肩站在正午的日光里,脚步轻快地往巷口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融进了流动的人潮里。

    病房里的窗帘半开着,叶忘尘靠在枕头上,怔怔地望着窗外铺得很满的蓝天,几只灰黑色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窗沿,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他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腕稍微用点力,就被伤口处传来的钝痛拽了回去,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大半,只能重新躺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头顶的点滴瓶里,看着透明的药液顺着细管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左手腕上的伤口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隐隐的跳痛,他慢慢合上眼,耳边是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鞋底蹭过地板的声响忽远忽近。

    别说黄思雅了,他自己昨晚也半宿没有合眼,一闭上眼睛,那天醒过来时满手都是黏腻血迹的画面就在脑海里浮现着,扎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他怕自己一睡过去,再睁眼就又躺在了冰凉的血泊里,身边连一个能呼救的人都没有。

    叶忘尘偏过头,望向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熟悉的眉眼落在眼里,却忽然生出一阵陌生的恐惧。

    这张脸从来就不属于他,是他借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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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叶识清那里“借”来的。

    连这具身体的生死与否,连这颗心脏是否跳动,从来都轮不到他说了算。

    他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着对这个世界的满腔热忱,拖着这副身体好好地走下去,替叶识清把所有他不想面对的烂事都挡住,两个人凑凑合合总能把日子熬过去。

    可经过昨天那一场,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叶识清用来逃避现实的一个临时工具,哪天对方不想坚持了,随时都能不管不顾地拉着他一起往绝路上走,他的生死,从头到尾都只在叶识清的一念之间。

    叶识清给了他一副躯壳,给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他替对方扛下所有不想面对的琐事,替他应付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本来该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可他掏心掏肺付出的所有,在叶识清心里,永远都抵不过那个自己连面都没见过、早早就抛弃了他们而最终酿成这场悲剧的人。

    想到这里,一阵酸意猛地冲上鼻尖,几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洇湿了枕头上的一小片布料。

    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门把手动了动,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叶忘尘猛地偏过头,看见陆屿舟站在门口,他慌慌张张地抬手蹭掉脸上的泪痕,瞬间换成一副冷硬的神色,盯着来人开口:

    “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就是过来看看你。”

    陆屿舟抬了抬手示意他别激动,脚步放得很慢,轻轻走到病床边站定:

    “顺便,给你带了一个不算成熟的建议。”

    叶忘尘心里的警觉瞬间提了起来,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冷冽:

    “什么建议?”

    “我昨天和黄思雅聊过了,你们的情况我大概都清楚了,她托我找林初晖的事,我也在托人打听。”

    陆屿舟的声音放得很轻:

    “但美国那么大,找一个没有任何线索的人,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出结果的,所以我这里有个折中的办法。”

    “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你们能不能找到他。”

    叶忘尘把头扭向一边,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身上,半分都不肯分给面前的陆屿舟。

    “我知道,现在拼了命想活下去的人是你。既然你们不想做常规的精神治疗,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位别的精神科医生。”

    陆屿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轻轻放到病床边的小桌板上: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

    叶忘尘的眉头瞬间竖起来,怒意一下子涌到眉梢:

    “你刚才明明还说我才是更想活下来的那个,现在又把医生往我这儿推,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

    陆屿舟抬手理了理胸前被风吹得有点歪的领带,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恶意:

    “他有一套很成熟的干预方案,不用消除任何人格,只需要把主人格的出现频率压到最低,往后醒过来的人,几乎就只有你了。”

    叶忘尘愣了两秒,脸上露出一点荒唐的神色:

    “他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格,你把他抑制下去了,那他……”

    “不是让他消失,只是让他尽量沉睡在意识深处,将他醒过来的次数控制在无限趋近于零。”

    陆屿舟把两只手抬起来,语气放得更缓和: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每次把你们往死路上推的人就是他。我们这次能刚好接到你的求救电话赶过来,下次他要是选了跳楼、跳河这种连反应时间都不给你的方式,你觉得我们还能来得及救你吗?”

    叶忘尘盯着天花板上晃过的树影,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剩下点滴液滴落的轻响。

    “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选择权全在你手里,毕竟先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

    陆屿舟伸手把那张名片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打上面的电话。”

    叶忘尘的目光落在名片表面泛着的细碎金辉上,指尖动了动,伸手把那张薄纸片攥进手心,飞快地塞进了被子底下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