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安屿思渡 > 3. 启明中学
    初秋的艳阳还留着夏末的余烈,把启明中学青石碑上的四个烫金大字晒得发亮,像有人在字缝里撒了一把碎星,晃得人眼尾发涩。

    黄思雅独自站在校门前,风卷着香樟叶擦过她的肩膀,连带着把她心底那点踟蹰,也吹得微微发颤。

    今天是高一正式开学的日子。

    苏惠兰一早便拎着早餐站在玄关说要送她,被她软声婉拒了。

    她攥着车钥匙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昨夜反复摩挲车把磨出的薄茧——

    整整一个暑假,她顶着正午的太阳在小区绕了一圈又一圈,把电动车的刹车捏得指节发酸,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从前的日子里,永远是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司机替她拉开车门,连风都吹不到她的衣角,而此刻她握着车把,车轮碾过地面的每一寸颠簸,都像是她亲手挣来的第一步。

    启明中学不是旁人嘴里要挤破头才能进的顶尖名校,却是她如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她抬手把垂到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发梢扫过颈侧,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

    她抬了抬肩,把背上的书包带勒得更稳,深吸了一口还裹着阳光热度的空气,黑皮鞋的鞋尖轻轻落在了校门内的青石板路上。

    道路两旁的香樟早已把枝叶交叠成浓荫,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向校园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没有她从前生活里的雕栏玉砌,也没有省重点名校的气派校门,可踩在这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石板路上,她却忽然觉得心口一松——

    好似一只从前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终于啄开了笼门,哪怕眼前的天地不算辽阔,也足够她扑腾着翅膀,闯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她顺着台阶走到高一14班的门口时,指尖还留着刚才扶着走廊栏杆沾到的凉意。

    教室里早已经坐满了人,一周的军训早把这群刚凑到一起的少年互相揉得熟络,三五成群地凑成小圈子说笑,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连空气里都飘着熟稔的烟火气息,陌生的隔阂早被太阳晒得烟消云散。

    黄思雅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贴着墙根悄悄退了两步,转身走到隔壁的办公室门前,指尖屈起,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伏案盯着电脑屏幕的女人缓缓回过头,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没有半分师长的凌厉。

    “老师您好,我是……”

    话刚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一向心比天高,从前永远是站在云端被人注视的人,此刻却要亲口说出自己是靠特殊途径入校,那点藏在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怎么也吐不出后半句。

    “你就是黄思雅吧?”女人没有半分意外,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牵住了她攥得微微发紧的手,从桌底拖出一把椅子,指尖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别站着,快坐。”

    “我是姜敏,你的班主任,以后也带你们班的英语。”

    她笑了笑,抬手把桌面上散着的资料理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黄思雅见状连忙直起脊背,声音带着一点刚稳住的轻颤:“姜老师好。”

    姜敏从堆叠得半人高的卷宗里抽出她的档案,瞥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伸手轻轻把她按回椅子里,语气轻得像春风拂过书页:

    “不用这么紧张,你的情况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别担心,我们全班都很欢迎你。”

    黄思雅的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衣料的褶皱在指腹下蹭出细碎的纹路,她轻声道:“那之后要麻烦您多费心了。”

    “哪里的话。”姜敏摆了摆手,眼里的笑意亮得像窗外的阳光,“你中考英语考得那么高,能当你的老师,我才觉得荣幸。”

    她指尖在档案页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就是理化拖了点后腿,不然以你的底子,省重点的火箭班绝对稳进。”

    “省重点火箭班”这六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口,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猛地翻涌上来。

    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空气里那点原本松弛的氛围,忽然就沉了几分。

    “没关系的。”姜敏像是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态,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等之后分科选文科,你的优势一下子就出来了,考个好大学根本不是问题。”

    她说着便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门外的风立刻涌了进来,拂动了桌上的书页:“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新同学。”

    黄思雅连忙抓起放在椅边的书包跟上去,姜敏领着她绕到教室后门,抬手指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里,之后想换座位随时跟我说。”

    她抬眼望过去,那个位置的邻座趴着一个男生,留着及颈的狼尾发,和周围闹哄哄说笑的人格格不入。

    他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像一帧被单独框起来的安静画面,透明得仿佛连周遭的喧闹都碰不到他半分,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他的存在。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长发捋到身后,放轻脚步,踩着几乎没有声响的步子,悄悄走进了教室。

    “那是谁啊?看着完全眼生。”

    “不知道啊,军训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

    “你看她的穿搭和气质,感觉家里条件应该挺好的吧?”

    细碎的议论声像风里的绒毛,轻轻飘进耳朵里。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安安静静走到那个空位上,把书包里的文具一样一样轻轻摆上桌面,动作轻得好似怕惊扰了什么。

    “好了同学们。”

    姜敏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静了下来,“今天是正式开学第一天,等会儿各科的资料书就会送过来,各科课代表记得上来帮忙分发。”

    连趴在窗边沉睡的男生,也在这阵骤然的安静里缓缓醒了过来。

    他抬手把垂在眼前的几缕碎发撩上去,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盛着一点没散的睡意,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头的瞬间,才发现自己身侧多了一个人。

    “你谁?”

    黄思雅整理文具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微微侧过头,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一只手撑着下颌,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窗边,校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见她迟迟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军训的时候,我可没见过你。”

    那语气里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黄思雅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把放在桌沿的文具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脸上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那时候我身体不舒服,就没去参加军训。”

    “呵。”

    他低低嗤笑了一声,抬手把窗户推开,初秋的风还裹着夏末残留的一点闷热,撞在他的脸上,把他那一头狼尾吹得松散开来。

    “看你这小身板,确实像个病秧子。”

    话里那点不加掩饰的轻视,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点微不可察的不快。

    黄思雅没有反驳,只是声音清清淡淡的,宛若落在窗台上的月光:

    “初次见面,我是黄思雅,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他终于转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遍,视线从她的发梢落到她攥着笔的指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

    “赵奕然,‘奕然世全繇庭趋’的奕然。”

    黄思雅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了继续搭话的兴致,只是朝他浅浅笑了笑,便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了桌面上摊开的新课本上。

    窗外的香樟叶晃了晃,把细碎的阳光投在书页里,也落在了两个并排的身影之间。

    赵奕然没再多言,指尖搭着窗沿把风开得更足,带着夏末余温的气流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扑进来,他把下巴往臂弯里一埋,又蜷回了那片半明半暗的睡意里。

    偏巧这时沈霁安抱着半人高的课本从走廊那头过来,纸页摩擦的轻响刚飘到桌边,黄思雅已经欠了欠身准备起身去接。

    可下一秒就听见鞋底蹭过地板的轻滑,沈霁安脚步猛地一踉跄,整摞书像决堤的浪潮,劈头盖脸地就往他们这半张桌面砸了下来。

    “哐当——”

    桌角那只印着水仙的玻璃杯被书脊狠狠一带,连带着半杯凉白开腾空而起,不偏不倚,杯底结结实实磕在赵奕然刚抬起来的后脑勺上。

    剩下的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去,把昨天刚烫出弧度的发丝浇得软塌塌一绺绺地贴在颈侧,连后颈衣服的领口都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黄思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赵奕然从臂弯里抬起头,眼尾还沾着被惊醒的微红,视线先扫过满桌乱滚的课本,又落在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杯身上,最后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地钉在沈霁安的脸上。

    “你什么意思。”

    话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沉得像块石头砸在教室里。

    紧接着“刺啦”一声锐响,金属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长音,赵奕然整个人站了起来,近一米八的身形往那儿一立,像道沉下来的阴影,把黄思雅面前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连窗外泼进来的烈阳都在他肩颈处断了片。

    “对、对不起!我踩到地上的水渍了,真不是故意的!”

    沈霁安的脸瞬间白了,慌慌张张就伸手想去扒拉他桌上的书,指尖刚碰到课本封皮,手腕就被赵奕然攥住,猛地一甩——

    那力道大得吓人,沈霁安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三步,手背蹭过桌角,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赵奕然的指尖点了点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水珠顺着他下颌线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昨天在理发店坐了三个小时刚烫好的头,你打算怎么赔?”

    沈霁安疼得指尖都在发麻,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我、我帮你重新洗……我赔你烫发的钱行不行?你先别生气……”

    可赵奕然根本没打算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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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峰一竖,长腿直接跨过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过道,指节已经屈起来,眼看就要揪住沈霁安的校服衣领——

    周围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所有人都想起军训那天的事:

    这个十五岁的男生,为了自己那头被骂“不合格”的长发,敢直接和受过训练的教官扭打在一起,最后是十几个男生一起上才把人拉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后背发僵。

    “赵奕然同学,等一下。”

    黄思雅忽然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在沈霁安和他之间。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后躲,反而轻轻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书是滑过来的,水杯是被带倒的,从头到尾没人想故意泼你。都是刚开学的新同学,为这点事动手,不值得。”

    她边说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抽纸,抽了厚厚一叠,直接往他还在滴水的手里塞,语气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先擦擦吧,你这发型刚烫的,湿久了定型水失效,等下全塌成一团,可比现在难看多了。”

    赵奕然垂着眼看了看掌心里软乎乎的纸巾,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带着点促狭的挑衅。

    他抬起那只刚被水打湿的手,悬在黄思雅面前半寸的地方,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差点落在她的校服领口上。

    “一包纸就想打发我?”

    他往前凑了半寸,呼吸里带着点窗外梧桐叶的清苦气,“这笔账,可本来也有你的份。”

    黄思雅没退后。她甚至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腕上,那点微凉的力道稳稳地把他悬着的手按了下去。

    她的眼睛很亮,迎着他带着戾气的目光,半分躲闪都没有:

    “是,我把水杯放在桌角,没放稳,我也有责任。但你想想,开学第一天就闹得全班都看笑话,之后班主任来了,你觉得她会轻易放过你?”

    整个教室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盯着黄思雅的背影——新来的学生居然敢拦他?

    偏偏这时候姜敏刚被校领导叫走,连个能劝架的老师都没有,不少人已经在心里替她捏了把汗,就等着看赵奕然下一秒翻脸。

    可赵奕然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晃神。

    他见过太多人对着他要么怕得发抖,要么气得跳脚,从来没人像她这样,明明身形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站在他面前却稳得像棵扎根的树,连眉梢都没带颤一下。

    “我做人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的拳头攥了攥,指节泛白,“你以为我不敢连你一起算?”

    黄思雅忽然笑了。她抬起手,把垂到肩前的长发往后轻轻一撩,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声音柔软却坚韧:

    “古人说君子不责人所不及,谁也没法预料一摞书会突然倒下来。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大可以对着这堆书撒气,冲同学动手,算什么本事。”

    赵奕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又扫过周围一圈屏住呼吸的同学,最后冷冷地往沈霁安的方向剜了一眼。

    他没再往前,只是猛地转身,“咚”的一声踹了一脚桌腿,把歪掉的椅子拽回来,重重坐了下去。

    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黄思雅没耽搁,蹲下身把滚了一地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又把那只摔出一道细纹的玻璃杯从桌上捞起来,用纸巾擦干净水渍,轻轻放到了自己桌子最靠里的角落。

    她只留下两本要用的练习册,剩下的整整齐齐摞好,转身递到还在发愣的沈霁安怀里。

    “快发吧,晚了就赶不上第一节课了。”

    “谢、谢谢你……”沈霁安接过书,耳根还红着,对着她匆匆点了下头,抱着书赶紧往教室前排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在过道上行走,黄思雅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校服已经沾了层薄汗。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桌上剩下的碎纸收拾干净,又把桌角那个小小的卡通台钟轻轻转了转,对准了阳光的方向。

    随后她翻开刚发的数学课本,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很快就沉进了例题里,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窗外吹过的一阵风。

    周围的窃窃私语慢慢浮上来,像嗡嗡的蜂鸣:

    “这新来的也太勇了吧?”

    “她是没见过赵奕然军训打架那阵仗,换我早就躲了。”

    “你等着吧,赵奕然肯定把她记恨上了。”

    黄思雅笔尖没停,连眉都没抬一下。

    风从大开的窗户钻进来,拂过赵奕然还半湿的发梢,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没去拿桌上的纸巾擦头发,就那么侧过脸,目光越过桌沿,落在黄思雅垂着的眼睫上——

    女孩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细碎的金粉。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里那包没来得及用的纸巾,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这个突然转来的、不怕他的女生,他算是彻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