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安屿思渡 > 1. 摔门
    “我再说一次,我不去爱尔兰!”

    黄思雅的声音猛地拔高,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裙摆擦过沙发边缘,好似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顾令姝眼睫颤了一下,抬了抬手,周遭的佣人无声退下。大门被管家轻轻合拢,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三个人,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小雅,你先冷静一下。”

    顾令姝的声音放得很柔,轻声安抚道:

    “爸爸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

    “你们凭什么把我送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

    黄思雅站得很直,拳头攥紧在身侧。

    “从小到大,你们只会用‘为我好’来包装每一件我根本没有选择权的事。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我想不想去?”

    “就凭你这次中考没考上省重点的火箭班,就凭你的二三志愿全是空着的!”

    黄屹川的声音压着怒意,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一把将手机甩到黄思雅面前,屏幕上是她离省重点录取线还差着不止一点半点的分数,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黄思雅没有看那串数字——她早就知道了。

    “小雅,你中考前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志愿已经填好了,这就是你的规划?”

    黄屹川偏过头咳了两声,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

    “我从小到大那么优秀的女儿,现在连学都没得上了——我们黄家丢不起这个人!”

    黄思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认得那张脸,认得那副语气,但那双向来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你让我丢脸了”这一种情绪。

    她轻声开口,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在意自己的颜面罢了。”

    她慢慢站起来,裙摆垂落。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只填了省重点一个志愿吗?因为我要脱离你们的控制,我就是要让你们的手再也伸不进我的人生里。”

    顾令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香在空气里散开:

    “小雅,你糊涂了。旁人想求都求不到你这样的生活。你从出生起就什么都不缺——好的学校、好的老师、好的资源——爸爸妈妈把能给的都给你了。”

    “那我巴不得做你口中那些‘旁人’的孩子。”

    黄思雅偏过头看她,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

    “至少旁人家的父母不会从孩子出生起就规划好她生命里的每一天。至少旁人家的父母不会硬逼着孩子走她不想走的路。你们是给了我很多,但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权利!”

    “黄思雅,掂量好你和父母说话的分寸。”

    黄屹川的声音陡然沉下来,那层“父亲”外壳下的怒意终于透了出来:

    “你若不是我们亲生的,你以为我们会有闲心管你?你去外面问问,谁有你这样优越的条件?换成别人早就对他们的父母感恩戴德了,你倒好,摆出这副不知好歹的模样给谁看?”

    “你们有把我当过亲生女儿吗?”

    黄思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眼里有过我自己的意愿吗?我只是你们在名利场上拿来炫耀的底气——一个成绩好、听话、拿得出手的女儿。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只是一件你们精心雕琢的作品!”

    黄屹川猛地站起身,影子沉沉地笼罩在她身上。

    窗外盛夏的阳光正烈,悄无声息地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发亮,但落在她身上的只有他投下的阴影。

    “你从出生到现在,我和你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妈当年为了生你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我在外面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是为了什么?你还要我们怎么做你才满意?”

    “少拿这些来道德绑架我。”黄思雅没有后退。

    “我从没要求过你们怎么对我,也从没要求过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你们生了我,就该为我负责——这不是什么天大的恩情,这是你们作为父母该做的事。”

    顾令姝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杯底碰着瓷面,发出一声冷而脆的轻响:

    “小雅,爸爸妈妈照顾你是为了让你好好长大,不是为了让你反过来指责我们的。”

    “我说的哪里不对?”黄思雅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生了我,就该为我负责。这不是恩情,这是义务。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图那床上的一时快活!”

    “啪——”

    黄屹川的手掌重重落在她的侧脸上。

    那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圈,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波纹慢慢扩散,然后归于沉寂。

    顾令姝怔了一瞬才起身去扶他:“有话好好说,动手做什么?”

    黄屹川盯着黄思雅捂着脸的侧影,喘了两口粗气,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养出这么个逆女,还不如——”

    “不用您怎么样。”

    黄思雅放下手,脸颊上浮着一道清晰的红痕,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如同冬天结满了冰的湖面:

    “我这就走。您以后也不用再认我这个不孝女了。”

    她转身朝门口跑去,步子很快,带起的风扫过父母的衣角。

    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

    “我不会再回来了。”

    门被她重重推开,盛夏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仿佛一盆滚烫的热水泼在她身上。

    她没有适应那道光,只是跨了出去,在门合上之前丢下最后一句话:“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门在身后关紧,发出一声闷响。

    黄思雅捂着脸跑过街道。正午的热浪裹着她,蝉鸣从两旁的树上涌下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

    街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只有她一个人低着头在太阳里狂奔。

    脸上的掌印还在发烫,但她没有哭。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断掉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断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松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到慢下来的时候,已经跑进了老城区。

    梧桐树把大街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好似一把把碎金。

    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商场门口的音响循环放着打折广告,有人端着刚出锅的炒面从她身边经过,油香和烟火气缓缓漫开。

    她渐渐慢下脚步,看着这个和那个冰冷的庄园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有人活着,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嬉戏,有人在大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家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上的对联已经有些褪色了,上联的字迹被时光浸得模糊了一些,但贴得端正。

    她深吸一口气,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不大不小。

    脚步声从门内传过来,拖鞋蹭着地板的声响,慢慢的、稳稳的。

    苏惠兰拉开门的时候,先看见她泛红的左脸,然后才看见她发红的眼眶。

    奶奶的白发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她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随即有些意外地开口:

    “小雅?你怎么今天想着过来了?”

    黄思雅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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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只是走进去,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归鸟。

    茶几上放着一把老式茶壶,壶盖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两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底磨薄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幅她小时候画的水彩画——画的是奶奶家的院子,歪歪扭扭的树、圆得像饼的太阳、底下站着一个小人,头发画得特别长。

    奶奶把它装裱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这些年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黄思雅看着那幅画,眼泪缓缓落了下来。

    苏惠兰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茶汤泛着浅金,杯壁的温度刚好暖手。

    她弯腰时看见黄思雅脸上的红痕,声音一下子紧了:“小雅,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黄思雅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奶奶的怀里,哭得肩膀都在发颤。

    苏惠兰没有追问,只是由着她哭,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许多年前她趴在膝盖上听故事时那样。

    等她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苏惠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把碎发拢到她耳后:

    “你爸也真是的,都说女儿是爸爸的掌上明珠,还能这么对孩子动手。”

    黄思雅端起那杯茶,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里浮着一片小小的叶影:

    “我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只在乎我有没有走他们铺好的路。”

    苏惠兰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一把老式蒲扇搁在膝头,慢慢摇了两下,风不大,刚好拂过黄思雅的额角。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可是小雅,奶奶就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非要去省重点不可?”

    “因为那是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黄思雅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稳了:

    “只有去了那里,我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

    苏惠兰轻轻叹了口气:“奶奶明白你的心情。我跟你爸妈说过很多次,让他们不要事事都替你做主……但小雅,志愿已经填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黄思雅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答不上来。

    她曾经以为的那条出路,此刻才发现,却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坐在那里,看着茶杯里浮动的叶影,好似一艘不知道该停泊在哪里的渡轮。

    苏惠兰又给她递了几张纸巾:“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帮不上忙了。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想清楚往后该怎么办。”

    “你爸妈是有做错的地方,但你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不然以后想回头,连台阶都没有。”

    黄思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茶水的余温还留在杯沿。

    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慢慢飘浮,像许多还没来得及落定的抉择。

    “可是奶奶,”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惠兰注视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要不这样——奶奶把你爸妈叫来,让他们给你道个歉,也坐下来一起商量商量往后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也实在是太累了。”

    黄思雅抬手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泪,看着窗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水彩画,那个小人儿还站在阳光底下,头发画得特别长。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