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天字号牢房,一个身形魁梧,腰膊红衣的胥役脚步稳当地从石阶上走了进来。
缩在牢房内的一道瘦弱身影闻声,朝角落处躲了躲。
魁梧大汉见她此反应,眼神觑向旁边的衙役:“开门,是时候行刑了。”
披头散发的孔雪聆被那大汉的刑刀压着脖子从牢房中朝府外走出,刀刃的锋利直接斩落了一截脏污的长发,脚步被铁链桎梏。
被推搡着上了断头台的孔雪聆腹中翻涌着昨日的胥役端给她的剩饭剩菜。
临受杀头之刑前,孔雪聆的脑海中想到受自己连累的阿爹阿娘,所幸他们只是流放,不至于全家断送了这性命。
女子喉咙中散发出一阵竦陟的怪笑:“呵呵.......君恩如流水。爹,娘,是女儿连累了你们......”
一句“莫怪”还未来得及说出,刽子手那锋利的刀刃已从孔雪聆的脑袋上方向下狠狠挥落。
午门斩首之刑,终于宣告结束。
洇红的鲜血喷洒四溢,断了的头颅晾晒在刑场地砖之上,女子双眼圆睁,满面俱是惊慌和怨恨不甘的神色。
...
躺在床铺的脊背被汗水打湿,女子焦急的呓语从口中不断诉出:“不......不要....不!”
一声惊骇的尖叫从宫女所住宫殿题匾为喧花铺的屋顶上盘桓——
此时正围在梨花木茶桌边上闲聊打牌的三个宫女眼神,齐刷刷地朝那床铺位置上看去,为首那名身穿绿衫梳着柳月髻的宫女狠瞪着孔雪聆。
训斥的声音朝孔雪聆劈头盖脸地落下:“作死的,这青天白日里你嚎的什么丧?”
三个宫女皆是洗衣房中服役的宫女,发声训斥她的女子是太常寺卿二房家的陪房妈妈的女儿。
在这间喧花铺的宿舍中,属这位牙尖嘴利的宫女家世最好,而且脾气性情也极为泼辣。
孔雪聆朝那熟悉的面容看去,眼神一怔,开口道:“琅佩......”继而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所穿的衣物。
四人立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气氛,被孔雪聆唤名的宫女琅佩看出躺在床上挺尸的女子方才陷入了梦魇。
孔雪聆那紧皱的柳叶眉消去了几分清丽光彩,煞白了的鹅蛋脸上一双红唇也变得苍白无力,额头滚落的汗珠清晰可见。
槐青辟邪意味地冷哼响起,接着口中嗔骂一句:“作死的小蹄子,来来来,我们继续。”
被一顿连消带骂的女子娇斥彻底喊醒,孔雪聆伸手掀开被褥,坐直了身子,脚步缓慢地朝茶桌旁走去,一双泡起褶皱的白皙手指捻起茶壶。
茶嘴中缓慢溢出水柱,倒进茶杯中。看着茶杯中静谧的茶水,孔雪聆一手持着茶盏,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逐渐平复下来,重生之前的记忆也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上映。
那日夜里她因为家信中谈及祖母离世,躲在尚衣局墙角偷偷哭泣。
本以为无人会发现她,却不料被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酒菱看见,唤她去皇后跟前回话。
皇后见她容貌,心中欢喜,又将她调入了未央宫当洒扫宫女。她本来还在欢喜升职,后来却被皇后叫去跟前为皇帝侍酒。
她因容色清丽婉约,加之是皇后举荐,祁元帝当夜将她带回了福宁殿歇寝。
永乐六年冬至那夜,她被皇帝册封为昭仪。
之后的日子里虽然也有其他嫔妃陆续晋升,然而前朝后宫谁人不知,祁元帝心尖子上的人是出身寒微的是孔昭仪。
就连孔雪聆自已也以为她在祁元帝心中是独一无二的,祁元帝休沐时会带着她去湖心岛上的少年旧居,还为她在岛上的桃树下埋了一坛祝时酿。
那年暮春时分,孔昭仪躺在祁元帝宽阔而光滑的胸膛上,面色酡红的两人相互依偎,她的长发被祁元帝拿在手心把玩。
身侧的郎君笑着叹她美貌不可方物:“雪聆,人如其名。朕盼你早日生下皇子,你与朕朝朝暮暮,携手并赏这大好江山。”
孔雪聆不通文墨,未曾察觉男人语调中迷醉而放诞的豪言许诺,二人温存之际的对话让孔雪聆只顾臊红了脸,低头不语。
这场春日郊游过后,她被皇后宫中的酒菱叫去侍疾.......
孔雪聆低头沉思许久,一旁打牌的宫女们丝毫未察觉她的动静,此刻她们打牌散去不久。
属是琅佩赢钱不少,心情不错地捉弄起了她:“呆子!思忖什么呢!明儿个又要洗衣裳了。
你说你......来了这么久,怎么让你洗衣服,手脚还是那么磨蹭。”
孔雪聆抬头,神情专注地端详她。
难得朝孔雪聆娇憨的表态一次,两人虽都有些不自在。琅佩见到她的反应,楞了楞神,
“你今儿是怎么了?平时都跟闷葫芦一样,做梦梦见什么了!?说来听听。”
喝了半盏茶的孔雪聆站起身,朝她温和地笑了笑,答:“没什么,今日才发觉,在洗衣局呆着的日子竟然也能如此幸福。”
撂下话的孔雪聆推开喧花铺的雕花红木门,形影孤单地在宫女苑中的院落里开始踱步。
宫墙上的青空此刻正蔓延出一抹澄红,夕阳照射下的云彩聚集成团,暖洋洋又带着一股疏离和严肃。
孔雪聆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在离开寝屋后再次展开。
当年上刑场之前,她所住的牢房角落堆满了老鼠,纵使夜里不敢入睡,老鼠依然啃烂了她的衣服。
当困意袭满脑海,眼睛再睁不开时,老鼠甚至咬破了她的肌肤,孔雪聆求狱卒带血书给皇帝。
她向狱卒苦苦哀求,那名形容方脸猴腮的衙役只是对她一顿嘲笑,
阴沉的男声桀桀响起:“孔昭仪,陛下赐你午门问斩,全家流放,已是对你格外开恩了。
照你这秽乱后宫,勾引汝阳王世子的罪,按我大延律列可是要屠戮三族的呀。”
孔雪聆听完,只觉浑身挫败,哀怨悲痛之意如潮水覆没一般袭来。
灰头土脸地蹲坐在大牢角落内的孔雪聆,认命地等着第二日的午门问斩。
她脑海里盘旋着祁元帝那英俊倜傥的模样,从前二人相处时候的侬情软语好似一阵酥麻爬上了她的耳垂。
孔雪聆挣扎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显出她已然呆滞的状态,环境恶劣,并且明天就是问斩。
夜幕降临,打更的更夫隔着墙角飘进来报时的声响提醒了孔雪聆。
“原来已是戌时了。”一柱香的功夫过去,
天牢里还来了位不速之客,对她恶语相向的狱卒亮出一顿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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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窈窕女郎打点好了狱卒,牢房中只剩孔雪聆与她四目对视。
一阵娇柔的语调轻飘飘地说着,“皇后娘娘当年怜你美貌,只想抬举你与妧贵妃抗衡。
作为掣肘妧贵妃的一枚棋子,从一介宫女爬到昭仪,已是你孔雪聆莫大的造化。
竟然还敢私下与陛下以夫妻相称,只等着将来生下皇子意图谋害皇后娘娘。
如今这般收场,是你死得其所。
娘娘看在你为她搬倒妧贵妃的份上,让奴家来送送您,昭仪娘娘!”
...
暖和的夕阳照射在一具年轻而又美好的身体上,女子的发髻因为午睡而凌乱不少,庭院中轻拂过的微风吹散了记忆中的血腥和黑暗。
孔雪聆在宫女苑的院落里傻站了许久,琅佩三人正在里屋捧着碗筷开始用起了晚膳,只留了一个馒头和半碟青菜与她。
独自散步的孔雪聆随着夕阳彻底消失在天幕之后,神色逐渐变得冷静。
走回了喧花铺,独自坐在桌边啃着有些发硬的馒头,自顾自的吃起晚饭。
其他的三个洗衣宫女,琅佩在收拾箱笼,收拾院外晾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
另外两个宫女名叫桂香和夏芙坐在梨花木茶桌边上绣着手帕。
孔雪聆进宫时的宫女名讳叫柳兰,她们四人里只有琅佩买得起一面方形铜镜,闲暇时便拿出来照,
开始洗衣服就又被琅佩被收进箱笼里,谁也不让碰。
是以孔雪聆被皇后因容貌而看中时,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的跟随。
至于说搬倒妧贵妃,倒不如说是祁元帝偏爱她这类清丽绰约的美人,妧贵妃圣眷优渥多年,却从未怀上龙胎。
孔雪聆当上昭仪的第二年,妧贵妃就因她的出现而渐渐被迫分宠。
永乐三年的朝花节上,妧贵妃因为为胞弟求婚世家崔氏女郎,被祁元帝当场呵斥干预朝政。
也是在那年,她所住的景和宫成了后宫里最热闹的所在。
第三年开春,祁元帝每到休沐都会带她去湖心岛,她陪着祁元帝作画写诗,陪着他一起耕种水稻,傍晚时分两人用过晚膳后,祁元帝还让她跳舞助兴。
她埋首于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将祁元帝赏赐的体己花去请教舞技高超的司礼监嬷嬷。
晨起时风雨无阻地去未央宫请安,下午便着力研习舞艺,那时的孔雪聆身居后宫,活得却实在是惬意又浪漫。
她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忠心,皇后娘娘又是举荐自己成为后妃的女子。
孔雪聆更将那些来往的嫔妃有意无意递给自己的提点和暗示装作盲然不懂,
以为自己只要足够会装糊涂,灾祸就不会找上她。
重生后的孔雪聆望了一眼屋外星垂四方的夜幕,桌上的油烛跳了又跳,管事太监的身影透过月光折射在窗牖上。
“喧花铺的烛火怎么还不熄啊!?明儿当差你们可得仔细了!”
尖锐的嗓子传进屋中,房里已然躺下的三人眼神瞪着仍然坐在桌边的孔雪聆。
女子立时应答向屋外那人:“是,我们这就熄灯,公公息怒。”
或明或灭的火焰倏然消散,仿佛带着些许对皇宫的薄怒和无力的挫败感,孔雪聆一骨碌地爬上僵硬的床炕,揣着沉重的心事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