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玄看着女子变作粉红的耳垂,觉得新奇,还以为她不懂害羞。夫君二字从她嘴里叫出来,竟有些酥麻,像一阵凉风吹散末暑的躁意,心里期待着再来一阵。
他唇角勾了下,但很快又淡去,“走吧。”
静安堂外,姜蓉老远就闻到了飘散过来的檀香味,心里平和不少。
老夫人孟氏年纪与她主母相仿,只是看上去更苍老些,一身灰蓝色布袍隔开了尘世的烟火。
她眉眼微垂,嘴角向下,面无表情地受了傅玄俩人的茶,随奉的婆子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递给姜蓉。
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
姜蓉接过来,看着份量不小其实不沉,她朝傅玄投过去一个眼神,收下没问题吧?
傅玄会意,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姜蓉放心地捧住了。
孟氏自然看到了儿子儿媳间的眉眼官司,她眼中毫无波澜,“里面是贫僧之前的些俗世之物,如今你嫁给玄儿,这些以后都是你的了,此后贫僧与世间牵绊又少了一层,阿弥陀佛。”
“母亲言重,儿媳受宠若惊。”第一次见婆母,对方张口就是,感谢你替我又斩断一丝红尘线,这让姜蓉不知怎么接话。
她与傅玄袖袍挨着,在众人看不见的广袖下,她伸手碰了碰傅玄的手指。快说话呀,怎么回答你母亲?
傅玄不动声色,捏住那支作乱的手指,“母亲辛苦。”
“贫僧这里无需施主晨昏定省,施主在府上自在即可。”孟氏手中捻着念珠,眼睛微阖,丝毫没有儿子成亲的喜气。
“是,母亲,儿媳记下了。”婆母态度冷淡,不知是生性冷淡还是不喜自己,不过无需请安问好,姜蓉还是挺高兴的。
傅玄又问了几句孟氏的饮食,孟氏抬眸看了眼日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请回吧,贫僧功课时间到了。”
姜蓉心道这婆母对自己冷淡能理解,怎么对自己儿子也冷淡?才说几句话就赶人,她有些可怜地瞄了一眼傅玄。
只见他无悲无喜,拱手告辞,“儿子与姜氏告退。”
远远地撇开静安堂,看着抬步走在前方的傅玄,姜蓉小声说,“母亲一向如此吗?”其实她心里想问的是,一向对你这么冷清吗,那有娘也跟没娘没差了。
傅玄身子一顿,又继续向前,声音轻轻冷冷,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的人,“嗯,像我之前说的,你无需管她。”末了又加一句,“亦无需可怜我。”
姜蓉惊诧,不得了,这人后脑勺长眼睛了。
傅玄带她去拜见三叔三婶一家,傅将军只有一个庶出的兄弟傅源,娶的是四品军器王监丞的女儿,如今有一子一女在身边。
傅源是个不上进的,早年在将军的荫蔽下谋了个虚职当差,每日就是走街遛鸟。但王氏着实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孟氏不理俗世,傅玄迟迟未婚,故而这些年整个傅府的事都是王氏在操持,这些嬷嬷都提前跟姜蓉仔细说了。
二人刚迈进花厅门槛,就有一个身着莺黄色衣衫的少女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哇,好一个天仙般的人儿。”来人在他们跟前停下,笑着上下打量着姜蓉,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姜蓉含笑垂眸,猜到这是三叔家的妹妹傅青,性子倒是跳脱。
傅玄皱眉,“叫人。”
“见过嫂子,见过大哥。”女孩吐了吐舌头,乖乖见礼。
傅玄不再理她,只跟姜蓉道,“我们进去。”
姜蓉含笑朝女孩点了下头,“妹妹好。”
等在一旁的婆子见过礼后便候在一旁,这会忙上前为二人引路。女孩兴冲冲地上前挽住姜蓉的胳膊,朝她甜甜一笑,“嫂嫂我扶你。”
到了花厅,傅源夫妇已等在那里。正中坐着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和身形略宽的美妇人,右边立着一个年龄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子,傅鹏。
莺黄色衣服的女孩挽着姜蓉的胳膊一直没放下,这会开始叽叽喳喳的介绍,“嫂子,这是我的父亲母亲,那是我兄长,你叫我阿青就行。”
两厢人纷纷见礼。
敬过茶给过礼,王氏拉着姜蓉的手,打趣道,“难怪玄哥儿心心念念的要娶回来,真是个美人儿。”
姜蓉恰得其分的低下头,她与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扮做一个娇羞的新妇定然没错。
王氏继续道,“你俩往后就是一个小家了,要好好过日子,将军在天上见到也就放心了。”说罢拿帕子摁了摁眼角。
“你看你,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傅源冲王氏嘟囔。
“我这不是高兴么,一晃眼,那个瘦小的儿郎现已成家了。”
“玄哥儿以后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你还说我,鹏哥儿的婚事你上心些,别整日的见不着个人。”
“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我可没招你啊。”
王氏还欲说些什么,窗外传来鸟叫声,傅源闻声趁机起身,对傅玄、姜蓉道:“玄哥儿、玄哥媳妇,三叔还有事,改日再聊啊。”
王氏气得冲他的背影啐了口,小声骂道“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他那些破鸟。”
傅府三老爷嗜鸟如命,姜蓉早有耳闻,如今见识到了。
王氏转头又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姜蓉,“别理那个怪人,一会跟三婶去西院转转玩玩,三婶给你做桂花糕吃,玄哥儿小时候可爱吃了。”
傅玄出声,“三婶别忙了,一会我们还要去祠堂。”
寒暄了一阵,王氏又邀了一回才作罢,一行人拥着傅玄姜蓉出了院子,傅玄俩人带人往祠堂方向去,王氏一房的人往西院走去。
兄妹俩跟着王氏来到西院正房,傅鹏说还有书要读先回了院子,傅青又陪王氏说了会话才离开。
傅青走远后,傅鹏从廊角闪出身来,他看了眼妹妹离开的方向,这才折回正房。
王氏正在靠窗的软塌上闭着眼歇神,傅鹏无声上前,走到王氏跟前半蹲下,以手作拳轻轻的敲打王氏的膝盖。王氏掀眼一看,不由心下一暖,又继续闭上眼慵懒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忙人来给我捶腿?”
“娘说的哪里话,孩儿给娘捶腿天经地义。”傅鹏笑嘻嘻地说,“娘操持整个家辛苦了。”
王氏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轻哼道,“嘴跟抹了蜜的呢,什么时候你真出息了,我也能少操点心。”
“娘,孩儿一定会上进的。这不,书院的同窗邀孩儿共办一场诗文赛事,希望以诗会友,结交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傅鹏正了正神色道,敲打的动作并未停下。
“作诗会友?前段时间不是才办过,你从我这支了二百两银子?”王氏蹙了下眉。
“娘,上次那是丹青大赛,这次还请了好几位大儒,若是孩儿能入了他们青眼,再拜托他们指点指点我的学问,别说中举,就是中进士也不在话下呢。”傅鹏徐徐解释道。
“唔,听着是个好事。”
“所以……娘,您能再支给孩儿些银两么?”傅鹏趁热打铁地问。
王氏抬眼给了傅鹏一记眼刀,继续享受着儿子的孝顺心意,“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事!”
“娘~,孩儿也是想早日出人头地,为您争气嘛~”傅鹏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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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半跪着,双手扯着王氏衣摆摇晃。
“只要你上进,娘怎么会不支持你呢,要用多少?”王氏伸出指头戳了下傅鹏的额头。
“额,五百两就够了。”傅鹏眼睛一亮,他就知道母亲疼他。
“好,只要我儿出息,五百两算什么。”王氏让傅鹏在这等着,她自己转身去了卧房。
傅鹏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
拿到钱的傅鹏,坐着马车像往常一样往学院的方向去,只是走到东街后,他独自下了车,让车夫赶着空马车掉头回去。傅鹏独自走了没一会,两个锦衣打扮的世家子弟摇头晃脑地踱到他身旁。
“呦,傅兄,正找你呢。”其中一个一身绿袍的公子哥说。
“就是,好久没去鸿运轩了,不如今儿去耍耍?”另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上前勾着傅鹏的脖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傅鹏脑中瞬间响起骰子的碰撞声,众人的叫喊声,银钱推来推去的哗啦声,一时心痒难耐,不由附和道,“也好,走一起。”
*
华灯初上。
姜蓉撑着下巴,倚坐在西厢的贵妃塌上发呆。
成亲几日来,她的名字写入了傅家族谱,祭拜了傅家列祖列宗,还见了府里的大小管事,傅玄传令他们见主母如见他。回门时父亲和嫡母见了她都客气不少,连一向跟她作对的嫡姐,也拉着她的手不住寒暄。
她成了实打实的傅家宗妇。
身下铺的是藕荷色缎子料的软垫,胳膊肘下压的是黄花梨木的方几,摆放的果碟茶盏皆非凡品,穿的用的比她作为姜家庶女时好上太多。
傅玄承诺的傅家主母的体面也都给到了。
更重要的,她并没有在傅玄眼中或身上感受到凶狠残忍之意。
虽然不知傅玄看上了她什么,但是她定下心,只要不是违背仁义道德,她就尽可能地配合他,与他各取所需。
她上辈子可是兢兢业业的牛马一枚,而傅玄这样的领导上司,在那时可是基本绝迹的。
想通这一切,姜蓉自打提亲以来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新岗位,她可以。
傅玄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羊角宫灯发散着玉白柔和的光,落在姜蓉的侧颜上。她骨相长得极好,高挺小巧的鼻子尤其出众,细密纤长的鸦羽在眼睛处垂下一片阴影,不知在寻思什么。
他抬步走到边几,斟了两盏温水,一杯推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姜蓉回神,看到来人,脸上展开一个她自认为堪比迪拜航班空姐的职业笑容,八颗牙齿外露,“您回来啦?”
傅玄被她的笑弄得一滞,那亮闪闪的眸光像夜空中亮起的烟花,瞬间让他晃了下神,只是嘴巴张的有点奇怪,虽然露出来的牙齿挺可爱的。他收回目光在对面坐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做什么笑的这么吓人。”
姜蓉收回笑容,木着脸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您忙完啦?”领导不喜欢m模式,那就切换s模式。
傅玄一顿,看她脸变得比孩童还快,心下摇头,声音带了几分笑意,“正常点。”
姜蓉也笑了,“我在学习如何关心一家之主。”
“做你自己便好,”傅玄抿了口杯中水,补了句,“只要不是违背道义的事,府里都能给你兜底。”
“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姜蓉白了他一眼。
傅玄放下茶盏,说起今日来的正事,“后日进宫面见皇上,可准备好了?”
姜蓉正了正神色,“嬷嬷教导的我都记下了,圣上为何要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