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京城。
傅府海棠苑,红灯满院。
“姑娘,您别再吃了,姑爷差不多快过来了!”丫鬟青桃蹙着眉头频频望向门口,手里帕子被揉得皱成一团。
一身红彤彤嫁衣的姜蓉坐在床沿,厚重的妆容掩住了她原本的肤色,显得一双杏眼越发水润明亮。樱桃般唇嘴轻合,将最后一块绿豆糕咽下,方才白了一旁站立不安的丫鬟一眼,“你家姑娘都饿一天了,他来了也得等我吃完这一口。”
青桃见主子不再吃了,赶紧上前拭去姜蓉嘴角的点心渣,又拿过口脂补上颜色,再仔细把姜蓉上下扫了一遍,着实没有差错了才盖上盖头,拍着自己胸脯舒了口气,“是是是,您最厉害,您一天没吃东西,奴婢荷包里的点心定是被路过的仙女享用了。”
视线被盖头遮挡,姜蓉闻声弯了弯嘴角。
这也不能赖她,谁知道成亲这么辛苦,天不亮就被拽起来,还不给饭吃。
耳边没再传来青桃的吐槽声,眼前红艳艳一片,姜蓉有些恍神。
她是六品礼部员外郎姜士昌的庶女,娘亲去世前,有父亲的偏爱,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娘亲在她八岁时去世了,这之后主母虽然不待见她,倒也没过分苛责她。就这样谨小慎微的长到十六岁,到了婚嫁的年龄。
姜蓉长得很美,眉眼间遗传了母亲的清秀雅致,又自带一抹英气,身段纤细,有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
上门提亲的前后有两家,姜蓉头很大。
一个是中年丧妻的吏部郎中,年龄比她大十岁,据说家里有四房小妾;一个是新任的翰林院编修,三年前的进士,相貌周正,人也谦和,只是家里老太太着实不好相与,那一片的街坊邻里都知道。
主母心思都在自己儿女身上,对庶女的事不甚上心。父亲觉得两家人选都不错,吏部郎中虽然年纪大了些,而且娶的续弦,但人是正五品官职,续弦也是正室,于自家庶女也合适,说不定以后成了亲家自己的官职也能提一提。编修一表人才,后生可畏,虽然府里老太太脾气硬,女儿嫁过去多顺着点也就是了。
姜蓉心里直翻白眼,这位亲爹,压根就不关心女子后宅生存的难易与否,她只能靠自己为以后打算。
她不想嫁人后被婆母磋磨,也不愿困在后宅天天与女人勾心斗角,她只想躺平过安稳日子。只是怎样才能,顺理成章地拒掉这两门亲事,还不惹怒亲爹嫡母呢?以及拒掉以后去哪找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呢?或者干脆不结婚自己养活自己?
姜蓉掂量了下自己的私房钱,直接否掉第三个问题,忧思之际,京卫指挥使傅玄上门向她提亲。
那是初春三月,海棠花开正艳。
整个府里都惊动了,不光是因为来提亲的傅玄,是皇帝钦定的京卫指挥使,朝廷一品命官,皇帝眼前的红人,还因为傅玄的另一个名头“玉面阎罗”,无人不晓他的凶残冷酷。
约莫月前兵部侍郎韦波的府邸被抄,从府里流出的血,浸透了门前石板路的沟沟壑壑,领头抄家的正是傅指挥使大人。
老百姓们不懂韦家犯的什么事,只知最后从韦府押出的活口没几个,而傅大人的神情没有一丝改变。
冷漠的傅大人由姜蓉领着在姜府花园里闲逛。
簌簌微风拂过,姜蓉在海棠树前停下,转头看向身后之人。
男子站在红粉绿嫩的花树下,身披玄色大氅,长身玉立,五官隽秀,一双凤眼似挑非挑地望着她,“姜二姑娘,嫁给我做指挥使夫人如何?”
端的是公子如玉,世上无双。
一般姑娘在此情此景下估计就沦陷了,这世间多的是父母之命类的盲婚哑嫁,如傅玄这般容貌、家世以及直抒心意的委实少之又少。
可姜蓉不是一般姑娘,从二十二世纪胎穿过来,她在姜府已经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六年,如何改变命运,不看主母或婆母脸色,自己当家做主,过上躺平的日子,是她自有人向她提亲以来最大的愿望。
做了那么久的庶女,她太怀念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了。
此外,傅玄父亲,也就是傅老将军傅邈,五年前战死沙场,将军夫人更是早些年便遁入空门,不过问府间俗事。
没有上级监管,身份体面高贵,指挥使夫人这个身份,姜蓉狠心动。
只是再好的职位,也得看老板如何。
老板口碑不好可能爆雷,那这份前程还得再掂量掂量。
她眨了眨眼,倏地笑了,“承蒙大人看重,只是京城贵女佳人如云,大人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这是没拒绝。
傅玄挑了下眉,眼前女子明亮的眸子里笑意不达底,没有半点谈起婚嫁之事时世家女子流露出的应有的娇羞,他嘴角微勾,“弱水三千,玄只取一瓢饮。”
姜蓉心下一哂,跟她玩深情?她影视剧和话本子阅览经验可是很丰富的,“大人抬爱,姜蓉惶恐。”
傅玄略一沉吟,眉峰一低,有些探究的看着她,“姜二姑娘可是已有心仪之人?”
姜蓉一窒,这人真直接,有也不能告诉你啊,谁知你会不会出去乱说或者找人麻烦,何况她没有。她选择向指挥使夫人的位置坦诚,“并无。”
“既是没有,姜姑娘不若再考虑下傅某,姜大人貌似很中意傅某呢。”他目光锁定姜蓉,身子向前倾了倾,鼻尖隐约闻到女子身上清淡的香味,熨平了他心头微微的焦躁。他声音压低,眸色微深,带着一丝靶定猎物的危险,“姜蓉,你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
姜蓉一怔,心里升起几分恼意,诚然她心里的选择已经倾向傅玄,但这种来自身份悬殊的压迫还让她很不爽,遂冷声道,“为何是我?我们好像并没见过。”
傅府家大业大,他傅指挥使勾勾手指头,就会有成群的高门贵女扑上去,为何找她这个门第不显的庶女,她身上或背后又有什么为他所图?
傅玄打量了下眼前的女子,身形高挑瘦削,肤色白皙,五官精致明艳,双颊因激动略透着些粉色,一朵海棠花落在鬓间,衬得人儿更为娇艳。
人长得确实很美,脑袋里想的也多。
他轻笑一声,退后一步正了正神色,眼中恢复一贯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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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二姑娘莫要多虑,傅某虽非良配,倒也没有苛待女子的兴趣。你若规矩行事,指挥使夫人该有的,你嫁过来一样不少。”
他顿了下,眸中恍惚闪过一丝厌世的漠然,“红尘扰扰,和谁渡不是渡,姜姑娘觉得呢?”
姜蓉微怔。
后来两家如愿定下亲事,她的老父亲笑得合不拢嘴,突然攀上了一门好亲家,他已经在畅想自己以后敞亮的官途。
主母倒是多看了她几眼,不知她如何入了这位法眼,只是高门深院,也不见得是个好去处。
门外有脚步声,姜蓉回神。
门扉轻响,有人进来,缓步走到床前,停在她身旁,离她不远不近的坐下了。
姜蓉屏了口气。
旁边一身红衣的傅玄,神色平静,在喜婆的示意下,慢慢探手,掀开旁边人的红盖头。看着红布下浮现出的佳人,不禁心神一怔。
眼前的女子画着精致的妆容,杏眼微垂,樱唇小巧红润,比初春的海棠花还要娇艳。
身上的痒意让他回过神来,傅玄轻咳一声,“都下去。”
姜蓉慢慢抬眸,看向说话之人。
男子眉眼清隽,清冷的眸子染了一抹风流在眼角绽放。同样一身红衣在身,傅玄肤色被衬得比她还白一些。
真是一副不错的皮相。
青桃随着喜婆出去了,临走前给了姜蓉一个鼓励的眼神,姜蓉只当没看到。
傅玄拿过合卺酒,递给姜蓉,眼神蓦地撞到,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累了吧,喝完这个就能歇着了。”隔着半臂距离,傅玄冲她举了举杯。
姜蓉接过酒杯,“还好。”
傅玄一饮而尽,冲姜蓉道,“这酒你抿一下,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姜蓉也跟着一饮而尽。
傅玄自小跟父亲,混迹军营,惯喝烈酒,饶是拿出府里最温和的酒做合卺酒,也比寻常女儿家喝的果酒要烈一些,正欲嘱咐她抿一口就行,谁知她这么爽快的喝完了。
姜蓉被呛的咳起来,莹白的脸瞬间蒙上红晕。
傅玄起身倒了盅水给她,声音带了丝笑意,“你倒是爽快。”
姜蓉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靠着床头捧着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抬眸睨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我又没喝过合卺酒,大人也不早说。”
傅玄摸了摸鼻子,他也是头一回成亲,头一次喝合卺酒,况且他觉得酒味很淡呢。
面前女子脸色微红,眼波流转,整个人生动活泼,傅玄多看了几眼,身上痒意又起,他稳了稳心神,“你先用净室吧。”
姜蓉歪了歪头,他让她先去洗漱,倒也不全像传言那样冷酷。。
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傅玄抬眸看过来,眼神再次对上,姜蓉仍有些怔怔。
傅玄面露疑惑,“可还需要什么?”
姜蓉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落在傅玄身上有些久,她有种被抓包的羞赧,赶紧垂眸摇了摇头,拿衣服去了净室。
等姜蓉身影消失,傅玄眼神忽然一凝,身上的痒意怎么这么快就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