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了别急着睡。”
“回头上来。”
“我教你第一句,青莲门里该怎么骂人。”
苏白这句话,像一把极轻的刀,先是划开了山门前方才收束起来的那点肃冷气息,随即又把整座青莲剑阁重新拽回了它最熟悉的味道里。
不是纯高。
也不是纯冷。
是高冷之后,忽然又落回了一点非常苏白、非常欠、非常让人听了想笑的“活气”。
于是,方才还因为白王亲临、影门吐线、北坊旧库将起风波而重新绷起来的那层气,竟又被他这一句,轻轻拨松了半寸。
可也正因为这半寸松,整座苍山上下反倒都更像“人间”了。
雷无桀第一个没憋住。
“哈哈哈哈哈哈!”
“苏师兄你是真敢教啊!”
“刚入门先学骂人?”
“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司空千落手里那杆银月枪都被他说得轻轻一震,她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还好意思笑?”
“你难道不是青莲门的人?”
雷无桀立刻挺胸。
“我是啊!”
“所以我才觉得这规矩挺亲切!”
“说不定我也该再补补课!”
这话一出,顾长生已经下山去收拾伤口,没听见,不然估计得当场乐出声来。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地想了想,居然还跟了一句:
“可以学。”
“骂人比练剑容易些。”
雷无桀一愣。
“你这是什么评价?”
无双很认真。
“事实。”
“我练剑经常被骂。”
雷无桀:“……”
无心合十笑道:
“小施主若真学会了,倒也未必是坏事。”
“青莲门里,想来以后该骂的时候,怕是不会少。”
叶若依轻轻一笑,目光却微微柔了些。
“不过苏白这句,倒不是真的想让顾长生先去学骂人。”
“是让他知道——”
“认门以后,人就不能再太端着。”
“有时候,学会说一点不那么体面的真话,反而更能把自己和门都站稳。”
萧瑟站在廊边,袖手望着苏白那道刚懒懒躺回椅中的身影,眼底也掠过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说的是骂人。”
“可真正要学的,是怎么把门里的那点野气,不丢,还能用。”
“顾长生这种人,若真只会端着,反倒不像他。”
百里东君听着,先是点头,随即又哈哈大笑。
“对!”
“这小子就该学点青莲味儿!”
“以后真进了门,光会砍人可不行。”
“还得会嘴欠。”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带歪门风。”
苏白靠在椅背上,闻言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叫带歪?”
“我这是替门里补风格。”
“青莲剑阁要是以后只有高高在上、板着脸装神秘的人,那还叫青莲么?”
“那不成了天启那帮老头子了?”
这一句一出,雷无桀当场“噗”地乐了。
连萧瑟嘴角都狠狠抽了一下。
白王萧崇则在一旁轻轻低头,唇边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
这位青莲剑仙,说话是真厉害。
不知不觉,便能把严肃的门规、门风、席位之类的东西,揉进一句句像玩笑的话里。
可偏偏,玩笑里又全是真。
这就很难让人不信,也很难不记。
而这,恰恰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苏白根本不需要摆着一张板脸去教人“青莲的道理”。
他只要轻飘飘一句“先学骂人”,便已经把青莲门里那股松弛里带锋、风流里带骨的味道,清清楚楚摆出来了。
这比任何高谈阔论都更像样。
高处。
苏白见众人都笑了,才重新把目光挪回那块已经渐渐稳下来的照影榜,以及更远处的山下人群。
那些原本还在排队、还在散去、还在默默看着这座山的人,此刻许多人都明显比方才更安静了些。
因为他们知道——
今天这一场青莲开门,终于慢慢要往“日常”里落了。
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而开始,就意味着以后还有很多次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人来,会有很多事起,也会有很多怪物、很多脏影、很多规矩、很多酒、很多路,继续从这座山里往外长。
这,才是真正值得苏白期待的东西。
他眯了眯眼,拎起酒壶又喝了一口,心里忽然觉得,今天这趟真挺值。
顾长生认了门,开了锋,也知道了自己往后该怎么往上长。